第 6 部分阅读
蛋还来激怒他。
果然,“得饶人处且饶人?哈哈哈……我饶了你们,谁来饶了我,谁来饶了银月!她有什么过错,你们要杀了她?明明不过是百年前一段无聊的风流旧事,竟牵扯出这么多条人命,你们说可笑不可笑,可笑不可笑!”夜白哈哈大笑,直笑得满脸眼泪。
红玉难得的有几分羞愧,她避开夜白的目光,轻声道:“等一切都结束,我一死以谢罪。”
夜白轻蔑道:“像你这样的妖孽,死了也逃不过,必定要下十八层地狱受尽折磨,生生世世不得超脱!”
红玉深深地叹口气,对上夜白通红的眼睛,无奈道:“我万死难辞其咎,确是死有余辜,但是沈桐是被我所控才会做下此等错事,还请你放过他。”
夜白此时半点听不得人为沈桐求情,闻言施力捏住那枚链坠,尖锐地笑道:“我凭什么放过他,这里人人都维护他,我偏不放过他!我要他比我更痛苦!”突然话锋一转,道:“还是说,没人想要这个钥匙?”
红玉再无法言语。
夜白转头看向花未,诡异地笑道:“小未,想好了吗?”
花未垂头不语,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保持沉默的时候,她突然抓起地上的断剑,迅疾地向自己胸口刺去!没人来得及阻止,幸而一道红光闪过,弹掉她手上的那截断剑。
沈桐蹙眉看向花未流血的手掌,不爽地对夜白道:“别费心思了,我不会杀她的。赶紧交出钥匙,我留你一条全尸。”
夜白不理他狂妄的言辞,只是扬眉示意红玉:“前辈,难道你不该表现出一点诚意吗?”说罢,随手点了花未岤道,防止她自尽。
红玉踌躇片刻,还是抽出腰间的玉箫。悠扬的箫声瞬间沿着寂静的街道传出好远。
沈桐渐渐觉得身不由己,脑海里有人在不停地叫嚣“杀了花未,杀了她”!他下意识地反抗,箫声却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脑海,直到他彻底失去意识。
花未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师父提剑向她走来。他红色的眼眸犹似美玉,却冰冷麻木毫无感情。
花未想摸摸他的脸,心里奇怪明明要死的是自己,可是看着这样宛如木偶的师父,为什么心里却满是怜惜呢?
报复(三)
沈桐动作僵硬地抬起右手,将手中乌沉沉的短剑一寸一寸地送进花未的肩膀。
鲜血沿着剑柄成串落下,很快打湿了她的前襟。
花未肩膀上刺痛,心痛却更为煎熬,她忍了又忍,眼泪还是大滴大滴地滚落。
段无情重伤在身,根本无力阻止,急得他大吼:“沈桐你醒醒,那是小未啊!你不要做蠢事,你会后悔的!那是小未啊!沈桐!”
红玉转过脸去不忍再看,眼眶中隐隐含泪。
段无情一口气接不上,撕心裂肺地一阵咳嗽,咳得他眼泪都快冒出来。他强忍着眼眶的酸涩之意,固执地喊道:“沈桐,停手!不要杀小未!咳咳……你会后悔的,真的会后悔的,咳咳……快醒醒!”
夜白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却殊无报复的快感。
歇斯底里的愤怒沉寂下来之后,只余满心的哀伤与绝望。
沈桐缓缓地抽出短剑,目光正对上花未满是泪水的双眼,他无动于衷地转开视线,机械地重复着刚才的动作,再次缓缓地刺进花未的另一侧肩膀。
花未一声闷哼,身体摇摇欲坠。
她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默默流泪。
段无情仍在锲而不舍地叫着沈桐的名字,寂静的街道上只有他独自一人充满焦躁的声音不断回荡。
甚是凄凉。
花未感觉温热的血液从伤口汩汩流出,身体渐渐发冷,眼前一阵阵的晕眩。
沈桐的脸在她眼前慢慢变得模糊,在她完全昏过去之前,只来得及喃喃低声道:“段大哥,若是师父有一天醒来,什么都不要告诉他……”
花未整个人昏昏沉沉,她一忽儿冷一忽儿热,神智迷离。她感觉自己渐渐变得身轻如燕,在暖洋洋的日光下飘荡。她想回神医岛,心念一动,她就已经飘到神医岛的上方。
她看到刚刚被师父捡到的时候,师父做给自己的秋千;看到经常和师父呆在一起的凉亭,还有凉亭旁边浅浅的溪流;还看到小院旁边的老桃树……
自从他离开神医岛之后,就再也没有敢回来,原来心里最牵挂的却还是这个地方。她流落到神医岛的时候还是个快饿死的小乞丐,甚至连自己年岁几何都不清楚。直到师父捡到了她,教她读书认字,武功医术,她的人生才算真正开始。
神医岛是她唯一的家。
此刻看到和她离开时没有两样的神医岛,她最后的心愿也已了了。
就在她即将要随风远去的时候,她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紧紧地向后拉扯,她还来不及惊呼,就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活着,并且身处荷院的房间。
她艰难地转动脑袋,不小心牵扯到肩上的伤口,一阵难忍的疼痛袭来,她咬牙忍了忍,待疼痛稍缓,才有余力打量周围的一切。
守在床前的竟然是陆简!
她想开口提问,却发现嗓子干涩无比,陆简会意地倒了杯水喂她喝下。
花未不知道自己昏睡多久,也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她急切地喝下整杯水,险些呛到,待稍稍解了干渴,便迫不及待地问道:“陆大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守灵(一)
陆简回忆道:“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你必死无疑了,没想到夜白突然叫停,然后一言不发地抱着银月走了。你失血过多,不过幸亏没有伤到要害,只要醒来就没有生命危险,再休养些时日就能痊愈。”
花未迟疑地问道:“那……师父呢?”
陆简苦笑道:“他跟着红玉走了,过几日待银月的丧葬事宜结束,应该会和红玉再次出现的,毕竟他们还要去青云山。”
花未愣怔片刻,她从没想过事情会这样收场。
想到夜白当时崩溃的模样,她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她轻声问道:“城主……还好吗?”
这样的问题根本无需回答,他怎么会好?怎么可能好?
陆简面上露出不忍的神色,还是答道:“他从客栈回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说过,甚至没有疗伤洗浴,现在整日守在银月灵前,眼看着就要撑不住了。”
夜白当时伤势严重,能够拖到现在恐怕全凭一口气撑着。
花未闭了闭眼,满心都是酸胀难受,她愧疚道:“我和师父对不起他,当时他那么……没想到最后竟然放过了我们。”
陆简叹道:“是啊,谁能想到呢?”说罢觉得自己这句话显得干巴巴的,又道:“城主是个值得敬重的人。”
花未不知如何作答,一时间房里一片静默,两人各自沉思。
花未回想到那天惨烈的情景,忽然道:“段大哥怎么样?”沈桐对他丝毫没有留情面,他当时受伤颇重。
陆简宽慰道:“你不用担心,他内力深厚,没有生命危险,只不过和你一样,需得在床上躺个把月。”
段无情那个跳脱的性子,要他整日窝在床上,倒不如直接给他两刀来得痛快。
幸好没有更多的人出事……
陆简见花未又是沉默不语,起身告辞道:“小未,这两天你一直昏迷,段兄和我都很担心,幸好醒来就无碍了,我去告诉段兄这个好消息,你自己好好休息。”
花未正走神,见他要走,连忙叫住他:“陆大哥,你能不能告诉我银月姑娘什么时候下葬?”
陆简回头道:“今天是银月死后的第三天,守灵的最后一夜,明日下葬。”
花未诚恳道:“陆大哥,今夜我想替银月姑娘守灵,还请陆大哥带我去。”
陆简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满脸诧异,片刻才犹豫道:“你伤势未愈,身体还很虚弱,此时不宜走动,不然伤口裂开就不好了。”
花未坚持道:“陆大哥,我没关系的,我这都是皮外伤,绝对死不了的。银月姑娘的死多少跟师父有关,不做点什么我于心不安。还请陆大哥答应我!”
陆简仍旧踌躇,花未的身体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不知道夜白看到花未会作何想。死者为大,他也不希望到时候有什么不愉快冲撞到亡灵。
花未不是不知道他的顾虑,只是她一向十分固执:“陆大哥,你不答应我,我爬都要爬过去。”
陆简见多说无益,只得无奈答应了。
守灵(二)
守灵又称守夜,它是活着的人对去世亲人的一种纪念。
因为活着的人认为,他的亲人虽然死了,但是灵魂还留在人间,没有去阴间。灵魂也很留恋他那些活着的亲人哪,它也不愿意一个人孤零零地去阴间那么远的地方,所以它会在去阴间之前,回到原来的家里看一看。
活着的人害怕灵魂在回家的路上迷路,所以会点一盏灯,放在去世的人的尸体旁边。活着的人害怕灯熄灭了,而使去世的亲人找不到家,于是他们就彻夜坐在停放尸体的房间,保证那盏指路灯是一直燃烧的。
这是明月城守灵的习俗。
晚上,陆简扶着花未迈入灵堂。灵堂里只得夜白一人,他仍旧穿着那天满是鲜血的衣服,脸色青白难看,好像下一秒就会晕倒。
想来他把丫鬟婆子都一并遣走,是想独个儿陪着银月。
花未缓缓地走到他身后,沉默地坐下。
夜白头也不回,只是冷声道:“滚!”
花未知道他此时必定不好过,也知道旁人说什么都是多余,却还是不想离开。这样寂静的夜里,两个人守着总好过一个人苦捱。
夜白见她还不走心里一阵厌恶,此时他最不想见的就是她。但是他现在实在是没有力气为这些事情纠缠,只能微微挪开表达对她的憎恨。
花未恨不得夜白能够捅她两刀,这样她的心里都能好受点,对他这样的小举动自然不在意。半晌才开口道:“难道没有其他人为银月姑娘守灵吗?”
夜白本不欲搭理她,但是此时他实在需要倾诉,压抑痛苦的情绪挤压着他的胸腔,再不宣泄,他怕自己会疯。
“银月家本是明月城的世家大族,十几年前被江湖上的仇家寻上门来,灭了满门,银月被她母亲塞在床下侥幸逃过一劫。我母亲和她母亲是好友,就把她接到明月宫来,吃穿用度和我一样,唯恐怠慢了她。”说到这些儿时旧事,夜白脸上露出回忆时悠远的表情。
“那时银月因为发色与平常人不同,经常遭到明月宫下人明里暗里的欺负,我看不过眼,帮了她几回,一来二去就熟了。后来母亲见她占卜颇有天分,就让她专习占卜之术,做我的左膀右臂。”像是想到什么开心的事情,夜白微眯起眼睛,神色很有几分怀念。
“她其实很孤单,从小就没有什么朋友,有什么事都放在心里,被人欺负了也只会默默地忍着,从来不会向我母亲告状。有一次,有个仆人一连一个月每天只给她送一顿饭,她就一顿饭分三顿吃,愣是没说一个字,真傻,傻透了!”说到这里,他笑出声,从他的笑声中不难听出他当时有多心疼。
笑声还没断,他眼泪先流下来了。
这两天他没讲话也没流泪,脑袋里空茫茫一片。
想找个人说话时才发现有谁能理解他的难过呢?偌大一个明月城,除了他竟没有一个人真正为了银月的离去而伤心。
或许这也是花未能留在这里守灵的原因,至少能多一个人知道这些旧事,多一个人陪着他一起伤心。
下葬
天色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朵一团团地聚起来,眼看就要下雨了。
水晶棺木里,银月一袭艳丽红裙更衬眉目灼灼,银白色长发照她生前的喜好并未束起,柔顺的散在脸侧。她脸上点了些胭脂,红润润的,看上去犹如沉睡一般。
夜白今晨终于支持不住,晕在灵堂里,他伤势过重,一时半会儿恐怕醒不过来。
他在银月灵前守了三天,谁曾想恰恰在这个时候支撑不住,竟连银月的葬礼都没法参加。
老天作弄人的时候真是半点不留情面。
出殡的队伍缓慢而沉默地向前移动,随行的人一脸麻木,正如夜白所说,竟真没几个人是伤心的。
花未强撑着跟在后面,心里压抑得难以忍受。她头一回出席别人的葬礼,头一回知道生离死别是多么得让人痛苦无望。
明月城的丧葬过程冗长而复杂,期间不断有人露出不耐的神色,花未心里暗暗觉得悲哀。人死如灯灭,生者却连这点耐心都吝啬给予。
直到傍晚,他们才返回明月城。
花未伤势未愈,又连着一天一夜没有合眼,还未走到荷院的时候就晕过去了。
再次醒来已是第二天过午,房里帘幕重重,昏暗一片,显是有人为了让她好好休息特意准备的。
她浑身酸软,却实在不愿意躺着了,想到从客栈回来之后就没有见过段无情,遂下床梳洗一番,往段无情房里去了。
段无情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床头拨弄着自己的手指,见到花未,惊喜道:“小未,你来了!”
不知何时起,他们不再像王府重逢那时那样生疏。
花未微笑着坐在床头,问道:“段大哥,你伤势怎么样了?”
段无情撇撇嘴道:“你那个混蛋师父可是半点没有手下留情,差点没打死我!天知道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
见花未一脸歉疚的表情,又连忙道:“不过我内力深厚,福大命大,绝对没那么容易死的,小未放心好了!”
花未无奈:你这样说,哪里就让人放心了?
不过还是轻松不少,段无情此人就是有这种魔力,呆在他身边总能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
他显然对只能躺在床上的日子腻味透了,厌恶道:“天天窝在房里,我都要长霉了。改天等沈桐恢复过来,我定要他补偿我!”
花未掩着嘴,“噗嗤”一笑道:“怎么?又看上岛上什么了?”
段无情嘿然道:“小未真是了解我,我想要他藏在老桃树下的美酒。”说罢,摸着下巴不住摩挲,一副流氓模样。
花未疑惑道:“咦?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段无情得意道:“你当然不知道,那是沈桐十六岁那一年酿的,共有十坛。自从我有一次喝到嘴后,每年都要跟他磨上一磨,到如今也不过才喝了两回。”说罢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回味道:“当真是好酒啊!我生平所喝的最好的酒!”
花未被他那馋样儿逗乐了,面上笑意不断。
两人都绝口不提沈桐会不会恢复,什么时候恢复。
夜尽欢之墓
夜白足足昏睡了两天才醒过来,醒来之后人越发沉默了下去。
想到他从前意气风发的潇洒,再看看他现在消沉颓废的模样,真是无法不让人心痛唏嘘。
又过了几日,红玉带着沈桐找上门来。
夜白看到沈桐仍旧是恨,可是那天都决定放过了他,过后再横眉冷对,未免太没意思了些。
花未和段无情身体没有痊愈,却死活要跟着去青云山,陆简根本拿他们没办法。
夜白懒得搭理他们,一声不吭地带着众人来到青云山,一路拨开那些荆棘杂草,来到一个小山洞前。洞口狭窄,仅能容一人通过,众人依次进入。
这小小的山洞明明很久没人来过,却没有蛛网灰尘,显得干净清爽,而且隐隐然有股异香。
一行人走了约莫半刻钟左右,眼前出现一扇说不出材质的门,整扇门光滑无缝,完全没有接合的痕迹,门上雕着一朵怒放的牡丹,边上的一片花瓣被一颗水珠堪堪打在边缘,一副将坠不坠的模样。
夜白将水滴形的项链嵌入,微微一旋,门缓缓开启。
门里门外两个世界,眼前所见极是开阔,富丽堂皇便是比起明月宫也是不遑多让。难怪陵墓要建在如此偏僻的地方,否则不知道多遭贼惦记呢。
进了门后往陵墓深处走去,越走越冷,越往深处温度越低,不一会儿,几人都觉得手脚冰冷,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还好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夜尽欢的棺椁,水晶棺中的夜尽欢看上去已至耄耋之年,鹤发鸡皮满头白发,面容安详,仿佛只是在睡着午觉。
看着这样的夜尽欢,很难让人联想到那个名满天下俊美无双的风流佳公子。
众人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失望。
红玉越过众人走上前来,凝视着棺中的夜尽欢,神情温柔又伤感,深情的目光含着无限缠绵之意。
她抚摸着莹润的水晶棺木,慢慢地蹲下身来,手指隔着棺木细细描绘着夜尽欢的容颜,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段无情被眼前怪异的一幕惊得打了个哆嗦,觉得身上更冷了,鸡皮疙瘩简直要掉一地。他偷偷地凑到花未耳边小声说道:“她不是要来鞭尸的吗?看着不像啊。”
花未恨不得翻个白眼,段无情这个二愣子,任谁看到眼前景象都不会怀疑红玉的情意,鞭尸云云根本是瞎扯。
她也凑到段无情的耳边,回了他两个字:“笨蛋。”
沈桐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咬耳朵,心里颇为不悦,但要让他说出为什么不悦,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眼看段无情又要凑过去,沈桐不假思索毫不客气地把他拎到陆简旁边。
段无情惊得目瞪口呆,哇哩哇啦就要发作,被陆简在腰间一下狠掐,这才意识到现下实在不是胡闹的时候,讪讪地对陆简说道:“他做什么这么大反应?”
花未看到师父略微懊恼的神色,心里一阵甜蜜,她一步一步地靠近师父,拉住了师父的手。
沈桐眉头微皱,却没有甩开她。
花未于是胆子大了些,抓得更紧。
复活(一)
墓岤里阴森寒冷,众人沉默地站着,渐渐都觉不耐。红玉却还在深情凝视着夜尽欢那苍老的容颜。
段无情最是没耐心,第一个开口道:“前辈,此处甚是寒冷,前辈若有事还请快些。”
红玉连头都没回,淡淡道:“你要是等得不耐烦就先出去好了,没人拦着你。”
段无情不软不硬碰了个钉子,自觉没趣,摸了摸鼻子退到后面去了。
隔了片刻,红玉终于起身,缓缓推开透明的棺材盖子。
花未原以为夜白定会阻止,谁曾想他也只是淡漠地站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这让花未不由猜测,他其实对夜尽欢也有些不满,若不是夜尽欢的风流债,明月城本不必遭此大难,银月也不会死。
棺盖掀开之后,冷气蒸腾而上,墓室内明显一凉。
红玉动作温柔地将夜尽欢从水晶棺里扶起,但夜尽欢冰在棺中百年,肢体早就僵硬,此时直直地靠在红玉怀中,真是怎么看怎么诡异。
红玉慢慢地凑近夜尽欢的嘴唇,众人下意识地就要转头,但是又想看,一个个假做无事地用眼角偷瞄。
直到看到红玉与夜尽欢相贴的唇间慢慢现出一缕淡淡的红烟,众人都觉新奇,纷纷转过头来,正大光明地看着。
随着红玉慢慢地将一枚淡红色的珠子口对口地渡给夜尽欢,令人惊奇的一幕出现了。
夜尽欢眉毛发梢上的白霜渐渐散去,身体不再那样僵硬,脸颊慢慢变得红润,胸腔竟微微地起伏起来!
众人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可是更让他们惊讶的还在后面。
夜尽欢满头白发尽数变成青丝,皱纹渐渐淡去,皮肤变得白皙光滑,竟是二十五六的模样!
夜尽欢眼皮动了动,似乎沉睡太久很是无力的样子,众人几乎屏住呼吸等他睁开眼睛。待到他睁开眼睛,众人心中才相信他就是当年那个夜尽欢。
夜尽欢容貌自然是俊美的,但算不得万中无一,真正出彩的是他那双眼睛,像是天然含情,便是不笑也让人三分沉溺。
他睁眼就看到红玉,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表情比其他人更傻。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红玉含笑的眼睛,轻轻地伸手抚摸她的脸,感受到暖融融的触感,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
红玉转过头淡淡地瞥一眼众人,众人立刻会意地相继走出墓室。
很快空空荡荡的墓室里只剩下夜尽欢与红玉二人。
夜尽欢刚刚醒来,脑袋尚不是十分清楚,面上难得一见的带着些傻气。他紧紧地盯着红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红玉原先对他满心怨恨,便是早有想法让他复活,也没打算让他好过。但真见了他,纵有千般万般的怨与恨,都敌不过浓浓的思念。
百年时间于夜尽欢而言不过是大梦一场,对于红玉却是几千个真实的日日夜夜,孤独又寂寞。
然而不管她独自承受过什么,再见面的时候依然是一副满心欢喜的模样。
复活(二)
众人站在夜尽欢墓室外面,都没有从刚刚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死了百年的人能够复活?不光能复活,还能白发换青丝?
段无情一脸木然地碰碰花未,呆呆道:“掐我一下,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
沈桐把花未往身后一护,狠狠地剜了段无情一眼,继而毫不留情地拧上他的胳膊。
段无情疼得“嗷嗷”直叫,愤怒地看着沈桐道:“你做什么下手这么重?我惹你了吗?啊?老是跟我过不去!”
沈桐双手抱肩,眉毛微微上挑,面上竟然颇有得色。花未纵容地站在他身旁,满脸笑意。
段无情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狼狈为j的师徒俩,半晌郁闷地凑到陆简身边道:“沈桐怎么变成这副德行?”
陆简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沈桐从前喜怒不形于色,为人淡泊懒散,如今却张扬无忌,随心所欲,简直像换了个性子。
段无情用胳膊肘捅捅陆简,好奇道:“我还以为红玉是来报复夜尽欢的,她不是说要让夜尽欢死也不得安生吗?怎的一转眼就让他活了,还恁得深情款款柔情似水,女人都这么善变吗?”
陆简再次无奈地摊手,问什么总问他呢,他也不了解啊,女人心海底针啊。
花未看着陆简愁眉苦脸的样子,噗嗤笑道:“有时候女人比男人更加要面子。红玉被夜尽欢所伤,不可能不怨恨他,若还巴巴地跑来救他,先就过不了自己那关,打着复仇的名号总要好过些。”
段无情拍着胸口夸张地表达着自己的惊怕:“乖乖,女人真是恐怖!就为了这样的原因她就杀了那么多人?”
陆简也为这样荒唐的理由皱了皱眉,闻言补充道:“红玉虽然在人间呆了几年,但是妖性犹在。妖精从来不懂人命的可贵。”
众人都不胜唏嘘,若真是如此,明月城数百条人命竟不过是别人感情中的装饰品!
夜白冷哼一声,心中不屑之极。
“哟~城主这是对什么不满呢?不如说出来听听?”红玉的声音从墓室内传来。
话音刚落,众人就看到红玉和夜尽欢相携而来。
夜尽欢此时并没有完全恢复,手脚仍旧无力,斜斜靠在红玉身上。他气质和从前的沈桐有些相像,不过眉目间少了几分沉稳,多了几分风流。
他顺着红玉的视线看到了满脸嘲讽之意的夜白,惊讶地挑眉:“你是明月城现任城主?”
夜白淡淡地应了一声,语气中疏无恭敬之意。
夜尽欢对他的态度感到疑惑,转头不解地望向红玉,红玉安抚地冲他一笑,却也没说什么。
夜白忽然似笑非笑道:“妖女,你还记得答应我的事吗?”
夜尽欢早就察觉到夜白的敌意,却没想到他真的会对一个女子如此不客气,遂不满道:“你是我们的晚辈,这就是你对待长辈的态度?难道堂堂明月城城主连这点礼数都没有?”
夜白漠然道:“你为什么不问问你身边这个妖女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复活(三)
红玉从来觉得人命微贱如同蝼蚁,那些普通百姓的死活她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她害夜白失去了银月,看到夜白痛苦万分的样子,她才开始愧疚。每个人都有对自己而言就是一切的人,她为了夜尽欢,害得多少人痛不欲生?
夜白见她不吭声,嘲道:“妖女,怎么?你也会觉得羞愧啊?我明月城一千多口人难道不是自找的?”
夜尽欢听到此处也算听出了点儿眉目,神情严肃道:“红玉,到底怎么回事?什么明月城一千多口人?”
夜白嘲讽地看向红玉,红玉几乎无法承受他的视线,狼狈地低下了头。她能感受到夜白眼底的愤怒和伤痛,这样无声地谴责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低声说道:“夜白,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我会为银月和明月城的人偿命,请你再给我些时日。”
夜尽欢完全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焦急地抓住红玉的胳膊问道:“红玉,什么偿命?到底是怎么回事?”
红玉的尴尬难堪让夜白心里一阵快意,他慢悠悠道:“李家村、苗家寨、流云客栈、再加上被食人魔吞食的人,明月城一千多条人命通通葬送在这妖女的手上。”
夜尽欢不可思议地瞪向红玉:“红玉!你……”
当年也是这样,她将与他有染的女子尽数杀掉,其手段之残忍歹毒,简直让人发指!
红玉能受得夜白,却不能忍受夜尽欢的指责。她对不起夜白,对夜尽欢却从没亏欠。于是脸色一冷,放开相握的手,淡淡道:“我就是蛇蝎心肠,夜尽欢你到今天才发现吗?”
夜尽欢最恨她这副死不认错的样子,气道:“难道人命在你眼里不值一提吗?当年的那些女子和如今明月城的一千多条人命都该死吗?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你怎么能如此狠毒!”
红玉倔强地抬起头,怕眼泪滴落,深吸几口气,才勉强镇定道:“没什么好说的,我杀人,我偿命。”
她性子十分骄傲,明明当年受尽委屈,却从未向旁人说过半个字,明明一百年来受尽煎熬,却咬紧牙关独自承受。
如今夜尽欢指责她“狠毒”,当着众人的面,她也只能生受了。
夜尽欢恨她滥杀无辜,却又不愿她死,但是罪名昭昭,不是三言两语能够逃脱得开的。他思虑半晌,只能无奈道:“我替她偿命吧。”
红玉冷笑一声:“不用,我红玉做事敢作敢当,既是我做下的冤孽便当由我来偿还,不劳旁人费心。不就是条命吗?这便拿去吧。”说罢闭目待死。
她原本还想和夜尽欢再相处几天,如今看来没有这个必要了。
夜白提剑上前,被夜尽欢伸手拦住,夜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像是想要一个理由,夜尽欢只是坚持道:“放过她,杀了我吧。”只是他此时实在虚弱,伸出的右手不断颤抖。
红玉却不领情,愤怒道:“夜尽欢,你装出这副深情的样子给谁看呢?难道当初一剑插进我心口的不是你吗?”
夜尽欢面色瞬间惨白。
人生若只如初见
再见面的时候两人都没有提当年那一剑,但是不说不代表不存在,那始终是红玉心头的一根刺,每当触及便会痛不可抑。
夜尽欢的背叛让她伤心,夜尽欢那一剑让她绝望。但是一百多年来,岁月渐渐磨平了她的怨恨,加深了她的思念。
她原本是个不晓世事的桃妖,谁曾想来这红尘走了一遭,倒落下一身牵挂。夜尽欢就是她全部的牵挂,割舍不断的牵挂,没了夜尽欢什么都失去了意义,于是,漫长的时光之后,她选择了原谅夜尽欢。正应了那一句“情到深处无怨尤”。
可惜的是,夜尽欢却从没原谅她。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举动毫无意义,反倒白白叫人看了笑话。
这些陈年旧事在百年前就该结束,却因为她的执着一直延续至今。总该有个人来斩断它,不然纠纠缠缠何时才是个头?
她用自己修炼千年的妖丹换得了夜尽欢的长生不老,也没多长时间好活了,纵是再拖延几日,也不见得会开心幸福。她本以为夜尽欢复活之后,他们能有几日的快乐时光,但是现实总是比想象残酷。
她缓缓地凝聚仅剩的妖力,浑身发出淡淡的红光,身形慢慢变得透明。
夜尽欢及其惶恐地看着这一幕,失声叫道:“红玉!你做什么?”他伸手去摸红玉的脸颊,明明像是碰到了,却什么都感受不到。
红玉看到他惊慌失措的表情,忽然觉得解脱,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放松,她浅浅一笑,笑容一如初见:“夜尽欢,我确实害过许多人,但从没害过你。”
她的身影已经接近于无了,像是会随风飘散一般,她喃喃道:“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夜尽欢,我从没告诉你,我是个桃树精……”
语声消散在空荡荡的陵墓里,再寻不到一丝痕迹。
夜尽欢仍旧维持着伸手触摸的姿势,呆呆地看着红玉消失的地方。
他睁眼看到红玉,本以为是地府相会,心里也是欢喜的。却不想红玉告诉他这已经是百年之后,他死了又活了,还没弄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红玉却又烟消云散了。
这一切的发生快得让人无法招架。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心里简直不知道作何想。
红玉轻贱人命,任性妄为,但是她同时痴心一片,死不悔改。这样一个烈性女子,如此大费周章让情人醒来,自己却片刻后消亡毫不留恋。她的一切举动都是随心所欲,肆意妄为。
身为妖精,她道德伦理确是一概不通,但不得不说,感情却比世间许多人要更为纯粹。
夜尽欢此时方醒过神来,他收回冰凉的微微颤抖的手指,紧紧地攥成拳,面上表情仍有几分迷离:“当年我在天香阁外面遇见她,我从没见过这样美的女子……若是那时我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