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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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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惜她……”

    这些话他思量了半生,却没来得及对红玉说。

    人生若只如初见……

    两个城主

    红玉已死,一切恩怨纠缠也该烟消云散了,夜白等人决定返回明月宫。

    夜尽欢仍是一副茫茫然不甚清醒的样子,让人看着有几分心酸。但是夜白不开口,谁也不好邀请他一同前往明月宫。

    几人返回到出口处,见夜尽欢还没跟上来,心里都有些焦急。陵墓只有一个出口,他若再不出来,只能饿死在里面。

    花未到底心软,到了门口就踌躇不前,沈桐皱眉道:“地上有金子吗?还是你要数蚂蚁?到底走不走?”

    花未扯扯他的衣角,小声道:“师父,再等一等吧,夜尽欢还在里面呢。”

    沈桐哼一声,脸撇向一边。

    夜白闻言淡淡扫她一眼,一言未发,倒也看不出来是个什么心思。

    气氛一时有些胶着。

    段无情最是直性子,见这些人既不说走又不说不走,只是一径磨蹭,暗暗翻个白眼,当即大吼道:“老城主!老城主!快点出来,再不出来我们都走了你就再也出不去了!”

    半晌,夜尽欢才脚步虚浮出现在众人面前,他此时眼神清醒了些,面色却不复刚才的红润,竟然苍白虚弱得如同久病之人。

    他一声不吭地埋头向外走去,熟门熟路地回了明月宫。

    到了明月宫正门,守卫本要将他拦下,待看到他身后的城主等人,默默地退下了。

    明月宫百年来未有大规模的修葺,宫殿布置甚至各种时令花木都一如从前,若不是各行走的丫鬟仆妇面容陌生,他简直要错觉自己从未死去。

    他沿着小径一路走向乾心殿,乾心殿西侧有个偏殿可供城主劳累时休憩之用,一百多年前,自从花未死去他就常住于此,鲜少回自己的寝宫。

    由于此时身体还很虚弱,这段路程几乎花去他半刻钟时间。

    推开偏殿的大门,他微微愣了下。历代城主大多嫌弃此处不如寝宫奢华富丽,除非公文太多要连夜处理,他们轻易不会住在偏殿。因此,此处的布置竟没有变化太多。

    “夜尽欢,你想怎么样?”

    突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夜尽欢错愕地回头,发现夜白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处,而他自己已不知不觉地踏进房内。

    “什么怎么样?”他的思绪仍旧陷在回忆里,无法自拔,此时夜白冷不丁一句问话,他几乎迟钝地无法反应过来。

    夜白对这个只知道名字的祖先本就没有多少感情,银月的死更是将这些微的感情摧毁殆尽,尽管红玉已经死去,他躁动不安的心也只不过稍稍快慰。

    因此,在面对夜尽欢的时候,他总是不由自主地带着三分恶意。

    “如今明月城可有两个城主,你说怎么办?”夜白的语气绝对谈不上尊敬。

    不过夜尽欢也不甚在意。自从他再次醒来总觉得自己无论是身体还是灵智都大不如前,他仔细地咀嚼这句直白的话,好一会儿才慢吞吞道:“城主还是你当,我不会同你抢。”

    夜白似笑非笑,并没有显露出高兴的神色:“哦?那你要以什么身份生活在明月城中呢?”

    衣不如新人不如旧

    夜尽欢此时才惊觉,夜白是要赶他出明月城,至少是明月宫!

    可是出了明月宫,他又何处去安身?如今的明月城早已不是百年前他熟悉的那一个,在这里他只是个孤魂野鬼,没有来处,没有归路。

    他嘴里微微发苦,正要答话,忽然一阵晕眩袭来,他连忙撑在墙上,身上冷汗涔涔而下,不一会儿额头上就布满细汗。

    再开口声音竟微不可闻:“我想在这偏殿住一段时间,好歹我也是你的先祖,凡事留点余地吧。反正过段时间我就离开明月宫,今生今世再不踏进明月宫一步,如此可还满意?”说完他大口喘着气,好像这几句话耗尽了他的气力。

    夜白没料到他会要求住在这里,惊讶地扬了扬眉,倒也没有再为难于他,只是淡淡说道:“到时候希望你信守承诺。”言罢就转身离开。

    夜尽欢满心荒谬,自己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如今竟要别人准许才能进入。

    屋里很干净,空气中隐隐散着檀香的气味,看来即便这里少有人居住,一应杂事也并没有懈怠。

    当初他不能理解为什么红玉放着宽敞的寝宫不住,非要来住这小小的偏殿,红玉只是笑而不语,他便也没有再问。直到后来失手杀了红玉,这倒成了一个难解的谜题了,他后半辈子都住在这里琢磨,也没发现这偏殿有什么特别之处。

    角落里有架古琴,琴上那道划痕犹在,夜尽欢温柔地摩挲着那道划痕,往事历历在目。

    红玉于音律方面极有天赋,老鸨发现以后,便逼着她习练各种乐器,几年下来,天香阁里再没有人敢在她面前卖弄琴艺。这古琴便是红玉从天香阁中带来的,闲时便拨弄两下,每每让人闻之忘俗。

    他当时为讨她欢心,也着实费了些心思,听闻前朝皇后有架古琴遗落在民间,他不惜花大价钱找人寻来送给红玉。红玉懒懒看过一眼便丢开了,说还是自己的旧物用着顺手。

    他一向喜欢新奇珍贵些的玩意儿,便是当初带回红玉也是因为她倾国倾城的容貌,普通物什基本入不了他的眼,因此他当时很不能理解红玉的话。

    如今能够理解了,却是白云苍狗,物是人非,再也回不到从前。

    后来,他慢慢地开始留恋青楼楚馆,红玉不是忍气吞声的人,便屡次和他争吵,这古琴上的划痕就是被掷飞的碎瓷片划到的。

    红玉很爱惜这架古琴,当即气得七窍生烟,个把月没搭理他。

    他那段时间安分了些,多半时间都呆在明月宫,不再出去鬼混,闲来无事时便整些小玩意儿来献殷勤。知晓红玉喜爱桃花,甚至差人寻了秘法,在数九寒天的天气,使得满院桃花盛开。

    红玉口硬心软,终是原谅了他,他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后来发生的事他这一辈子都不愿意再去回想。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红玉又在拨弄琴弦,唱些哀婉词调:“一别之后,两地相思,只道是三四月,却谁知五六年……”

    隐忧

    沈桐如今这副模样比原先更招人注目,从明月宫宫门到荷院这段路上,不断有路过的丫鬟小厮偷偷地打量他。

    他从前最不耐烦这些,每每看到别人或衡量或品评的目光,总觉浑身不自在。此时倒心情不错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显然对别人的眼光毫不在意,甚至有点享受。

    他随花未一起进了荷院,刚刚走过荷院大门,他拉住想要径自回房的花未,语气不善道:“我住哪儿?”

    花未惊讶道:“师父,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桐不悦地皱起眉,语气更差:“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记着干嘛?”他的记忆总是有缺失,像是碎成一片片的镜子,难以连缀在一起。

    花未心道,这样无关紧要的小事还要来问别人就很厉害吗?

    面上当然是一片恭敬,半点不露,她把沈桐带到他自己的房间以后,又习惯性地为他整了整床铺。

    沈桐坐在小桌上撑着下巴看着她忙碌,竟然看得津津有味。以前的沈桐从没注意过这样的琐事,如今记忆稀里糊涂的他自然更不知道。此时看着花未熟练爽利的动作,竟然觉得有些新奇。

    花未忙完了转身正好看到沈桐睁大眼睛,红色的眼眸纯净如水,看上去竟颇有几分无辜的样子。

    她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沈桐懊恼地坐直身体,露出的右边下巴还有被压出来的红红的印子,花未笑得更欢了。

    沈桐完全不明白她在笑什么,直觉跟自己有关,但仔细想想又发现自己没有做什么好笑的事情,于是心里越发懊恼。

    花未深知见好就收的道理,眼看师父就要生气了,连忙捂嘴强忍住笑意道:“师父从前说不上严肃,但也不会如此……随意。”她斟酌着词句,却又觉得没什么词语能够形容师父刚才的样子。

    沈桐自觉面上挂不住,起身赶人了:“你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花未点点头就要出去,抬脚的刹那突然想到师父并不太记得从前的事,于是关心地说道:“师父,我就住在隔壁,你要是有什么问题可以来找我。”

    沈桐敷衍地点点头,挥手催她出去。

    花未微笑着退出房间,待到房门合上之后,她觉得浑身一阵无力,靠在门外心绪纷乱,笑容也渐渐垮了。

    师父从前温柔可亲,但总有些距离感,现在这个情绪外露毫无防备的师父不是更真诚更容易亲近吗?为什么完全不觉得快乐或庆幸呢?

    “你还在门外做什么?”屋内沈桐扬声问道。凭他的耳力自然可以听出花未的动静。

    花未飞快地收拾起低落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快乐:“这就回去了,师父,你别催我嘛。”

    她回房后和衣倒在床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明明刚刚和师父谈笑的时候还很开心,怎么转眼就觉得悲伤呢?

    若是找不到灯笼草,她也没几个月好活了,要是师父一直是这个样子……

    庸人自扰

    花未本是强撑着去的青云山,她伤势不轻,原该卧床静养的。但是这样那样的事情总是比养伤更重要,此时好不容易闲下来,竟然发现肩膀上的伤口竟然不药而愈了!

    也对,刚刚帮师父铺床的时候完全没有觉得手臂有什么异样,这怎么可能呢?

    她褪下衣裳撕开包扎的布条,发现原来极深的伤口竟只剩一个浅浅的伤疤。

    她仔细回想,竟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时候伤口没有痛感的。

    百思不得其解之下,他去敲开段无情的门。段无情还没歇下,看起来精神好得很,看到花未这会儿来找他,惊讶地问道:“小未,找我有什么事儿啊?”

    花未自顾自进门坐下,也不卖关子,直接道:“段大哥,你觉得身体怎么样?”

    段无情更惊讶了:“我能怎么样?我好得很啊!”

    花未暗骂他缺心眼儿,面上仍是微笑:“难道你忘了差点被师父打死吗?”

    段无情恍然大悟:“你不说我都快忘了,咦?怎么内伤都莫名其妙全好了?什么时候好的啊?”

    花未扶着额头内心一阵无力,段无情这厮缺了的何止心眼啊,他根本是没心没肺!心想这一趟是白跑了,早就该想到,她都没发现是什么时候伤愈的,又怎么能指望段无情会知道?

    她暗骂自己糊涂,摇摇头向门外走去。段无情摸不着头脑地看着她莫名其妙地来又莫名其妙地走,嘀咕道:“真奇怪。”

    待花未走到门口,他连忙大喊:“哎,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就莫名其妙地痊愈了啊。”

    花未头也不回地答了三个字:“不知道!”

    段无情原地愣了一会儿,心想反正伤愈是好事啊,遂宽心地阖上房门,自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花未背后没长眼睛,但是段无情的反应她猜都猜得出来。老天造人的时候真是好不公平,段无情的那样的人就是天塌下来也没有烦恼,而像她这样的人,天生就会自寻烦恼。唉……

    她重新回到房里,待心绪稍定,便开始细细回想青云山之行。

    从明月宫到青云山这一路应是没什么异样,若非要说有什么,那也该是在山洞和陵墓里。哦,对了,山洞里好像有股隐约的幽香,由于气味太淡,似有还无,所以当时并没有太注意。会不会是这股香味的缘故?

    若真的是,那也太过神奇!

    走过那个山洞,他们就到了陵墓,陵墓给人的感觉就是冰冷,倒也没有其他异样。后来就是夜尽欢复活。

    夜尽欢复活?

    夜尽欢复活,他们伤愈,这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若有,那是什么样的联系?

    夜尽欢的水晶棺能保持尸身百年不腐,红玉开棺的时候腾起一阵白烟,那白烟会不会有什么文章?

    后来红玉渡了颗红艳艳的珠子给夜尽欢,夜尽欢才醒了过来。那颗珠子是什么?就算那颗珠子能起死回生,也只该有一人受益,为何她和段无情会痊愈呢?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花未今晚是注定睡不到一个好觉了。

    红玉的遗愿(一)

    众人在明月宫毫无目的地呆了几天,期间夜白从未出现过,既没说要赶他们走,也没有表现出款待之意,连带着丫鬟的态度也变得不冷不热。

    从前去留大多由沈桐做主,只是现在他变成这副模样,恐怕连他们要去万鬼林的事都忘得干干净净了。

    这一日天气晴好,段无情在陆简的提点之下终于省起他们来此的目的,连忙拉着众人向夜白辞行。

    乾心殿里,夜白正埋头处理公文,空荡荡的大殿里只有他一个人。听到众人的脚步声,他仍是头也未抬。

    段无情忽觉压抑,但其他人都不开口,他只得硬着头皮道:“城主,感谢你连日来的款待,只是我们还有要事在身,只能先告辞了。”

    夜白提笔蘸了下墨,又埋头书写,像是完全没听到段无情的话。

    众人都沉默地站着,气氛变得僵硬。

    沈桐忽然扬眉不爽道:“你是耳朵聋了吗?别人跟你说话你回一句会死啊?”

    花未偷偷地在她身后扯他的袖子,小声道:“师父,你不要说了。”

    沈桐将她袖子一甩,不悦道:“我为什么不能说?这人也太能摆架子了吧?我们来跟他告辞是给他面子,他这么甩脸子是什么意思?找死吗?”

    花未没想到师父就这样大声地讲出来,急得手心出了层汗,不管怎么说都是师父杀了银月,夜白无论怎么样做都不算过分,更何况红玉死后他根本没有什么报复的举动,算得上大度了。

    但是沈桐可不管这些,他面带讥诮,不屑道:“像你这样的男人只会坐在这里摆脸色,其他什么都做不了。”

    夜白终于从大堆的公文里抬起头来,没有发怒,面色平静,他甚至淡淡地微笑道:“是啊,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甚至不能杀了你。”

    沈桐双手抱胸,懒懒道:“你曾经有机会的。”但是后来他要求自己杀了花未,又不知道为什么最后还是放弃了。

    夜白终于起身淡淡道:“我终究是个人,比不得你们妖精那样冷血无情。”他初时是真的想让沈桐杀了花未,但是看到那样绝望的花未,他突然想起银月,明明她和银月一样无辜。

    沈桐似乎也想起流云客栈那晚的事,但是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完全没有记忆,他皱着眉头仔细思索,还是无果。这样的感觉让他很不爽,于是他冷笑道:“是吗?但是妖精能做到许多人不能做到的事,比如……看到死去人的魂魄。”

    夜白脸色猛地一变,再也无法维持淡定的模样,他身形一动,整个人就快速掠到沈桐面前,激动地甚至嘴唇都在微微颤抖:“你说什么?你是说真的?我能再见到银月吗?”

    沈桐在他扑过来的时候就忍不住想要出手,因为没察觉到恶意勉强忍住了,但还是微不可察地后退一小步。

    他皱了皱眉道:“这是红玉说的,她让我转告你,但是又让你别抱太大的希望。”

    红玉的遗愿(二)

    红玉对于银月的死终究是心存愧疚,因此在赴青云山之约前,她还是把一切都告诉了沈桐,并请他代为转告。

    “人死后若存有执念则魂魄不散,流连人间,待到执念消除,才能回归地府重入轮回。但人间阳气太重,多数鬼魂无法承受,所以只得躲到万鬼林去。万鬼林妖精鬼怪聚集,妖气鬼气充足,对鬼魂压迫最小。”沈桐把红玉的话几乎一字不漏地重述。

    夜白急切地问道:“所以银月的魂魄在万鬼林?”

    沈桐反驳道:“前提是她还存有执念!”

    夜白激动道:“银月生前最大的牵挂就是我和明月城,没有看到明月城脱险,她是不会离开的。”

    沈桐故作好奇道:“敢问城主,现在明月城还有什么危险啊?”

    夜白语塞,他语气强硬道:“反正银月的魂魄一定还在人间。”

    沈桐回想红玉的话,模仿道:“阴魂原该回归地府早日投胎转世,留恋人间未必是什么好事,若是沾了人命染上煞气变成厉鬼,就连来生都没有了。就算不变厉鬼,千年百年的纠缠于前世的执念,岂不寂寞。”

    红玉的语气沈桐的声音让花未等三人齐齐一激灵。

    夜白闻言沉默了,半晌才道:“不管怎么说,我总要试一试的。还请各位再住一晚,等我把明月宫的事务交代妥当,明日我和你们一道出发去万鬼林。”

    于是众人又回了荷院。

    花未跟着沈桐进了他的房间,沈桐纳罕道:“现在天色还早,我不想睡觉。”言下之意就是,不用你给我整理床铺,赶紧回房吧。

    花未扯着他的袖子,厚着脸皮道:“师父,你给我讲讲红玉都给你说了些什么吧,反正现在也无事可做,你就当说说闲话消遣消遣时间吧。”

    沈桐不为所动:“我一点也不无聊,况且,我是你的师父,你得听我的,回房去吧。”

    花未实在是很想知道,拉长了声音道:“红玉是个奇女子,她生命的最后会说什么,我实在是很好奇,师父你就告诉我嘛!”

    沈桐敷衍道:“她说,不听话的徒弟要来何用?”

    花未眨巴几下眼睛,还不肯死心,磨蹭道:“师父,红玉她一定没这么说,是你自己说的对吧?为什么就是不肯告诉我嘛?我保证不告诉别人,一定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说着还作势举起了手要发誓。

    沈桐一把抓住她竖起的几根手指,笑道:“是啊,一定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所以你就不要知道了。”

    花未反应过来,叫道:“红玉已经死了,她不算啊。”

    沈桐拿起桌上的茶杯,给自己和花未一人倒了杯茶,他慢悠悠地喝几口茶才道:“你先前也没说啊。”

    ……

    这样无意义的对话几乎持续了一个时辰之久,但是两人都没有感到厌烦,反而乐在其中。

    到最后沈桐也没告诉花未红玉的“遗言”。

    其实她也没说什么,多数都是她和夜尽欢的往事。

    若实在要说有什么,就是交代他千万要跟着花未,保护她,善待她。

    无鬼村

    次日一早,沈桐等人便在明月宫门口看到早就候在此处的夜白,他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睡。

    夜白叫下属备了快马,且叫了熟悉万鬼林附近村镇的人带路,不得不说,此举为众人节省了不少时间。

    明月宫到万鬼林距离不算太远,众人在天黑前就赶到万鬼林附近的无鬼村。

    众人听到无鬼村这个名字都是一愣,沈桐忍不住嘲道:“无知村民,难道给村子取名叫无鬼村就真的没有鬼吗?”

    段无情连连跟着应和:“就是就是,简直就是掩耳盗铃吗。”

    突然花未扯了扯沈桐的袖子,小声道:“师父,不要说了。”刚刚擦身而过的几个村人分明眼神不善,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样子,他们如今在别人的地盘,还是谨慎点的好。

    段无情有时有些不靠谱,但他行走江湖多年,毕竟深知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连忙抢在沈桐前面打着哈哈道:“村民起这名字表达了全村人的愿望,十分朴实,甚好甚好。”

    沈桐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倒也不再跟他啰嗦。

    段无情尴尬地抹着额头莫须有的冷汗,装模作样地道:“我们舟车劳顿,还是赶紧找个地方歇下吧。”

    这次沈桐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干干脆脆地翻了个白眼。他们总共就走了大半天,吃喝俱没落下,哪里来的舟车劳顿?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路上的行人也是越发少了,陆简好不容易看到前方走来个干瘦的中年男人,连忙迎上去,态度颇为恭敬地问道:“这位大哥,我们刚来贵地,十分疲乏,想找个地方休息休息,请问附近可有客栈?”

    男人下巴削尖,面上阴沉沉的丝毫没有活人的气息,他指向前方道:“往前走一里路左右,看到一个岔路口,右拐,再走百步就看到一家客栈。”此人声音尖细沙哑,听着很有几分诡异。

    陆简连忙道谢:“多谢这位大哥指路,我们这就去。”

    男人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连半句客气话都没说。

    这些天天暗得早,此时周遭一片昏黑,再加上刚刚走了个诡异的中年男人,让众人无端觉得有些恐怖。

    花未毕竟是个女子,连忙上前半步拉住沈桐的手,害怕地道:“师父,这里好恐怖啊!”

    沈桐由得她拉着,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在这里,没有哪个妖魔鬼怪敢伤害你。”

    花未闻言把手抓得更紧了,鼻腔有些酸涩,这是离开神医岛以来,师父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尽管此时的师父可能并不理解自己说的话对她的意义。

    众人都从周遭的空气中嗅出一股不一样的气息,因此也都不再说话,只想尽快到客栈休息。

    几人翻身上马,不一会儿就到了那个中年男人所说的“客栈”。

    这间客栈名字就叫“客栈”。

    几间粗陋的小屋连在一起,中间的屋子正中挂着个破破烂烂的匾额,上书“客栈”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风马蚤的客栈老板娘

    段无情忍不住哀嚎:“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这么破的客栈,真是长见识了!”

    “从前没见过,现在不是见到了吗?”一阵女子的娇笑从客栈里传来,不一会儿,众人就见到了声音的主人。

    来人面孔生动,一双丹凤眼甚是勾人,她一身环佩叮当,打扮得极是娇艳。

    段无情很有眼色地问道:“敢问姑娘是这家客栈的老板娘吗?”

    女子哈哈大笑,随即暧昧地向段无情眨眨眼道:“我是老板娘,但我可不是姑娘哦!”

    见段无情尴尬地摸摸鼻子,她笑得更欢了,愉快地转向众人道:“我的姓名各位就不必知道了,村人都叫我毒寡妇,你们也这么叫吧。”

    毒寡妇不动声色地扫视众人,看到沈桐的时候眼神微微一顿,随即整个人柔若无骨地往他身上凑。在她靠近时,沈桐立刻被她身上浓烈到刺鼻的香味熏得打了个喷嚏。

    毒寡妇面上有些挂不住,愤愤转身往客栈里走。她经营客栈这么多年,还从没哪个男人拒绝她的投怀送抱。

    众人连忙跟在她身后,这客栈虽破,但可比露宿荒野好太多了,何况这里这么诡异阴森,谁知道晚上会出现什么奇怪的东西。

    毒寡妇斜斜地靠在墙上,姿态妖娆地将头发绕在指上,语声娇媚地说道:“我这里住一次一百两,无论你多少人,也无论你住多久。怎么样?够划算吧?”

    段无情惊叫道:“一百两?你怎么不去抢劫?抢劫还快些!”

    毒寡妇听闻此言一点也不生气,笑道:“那几位是不住喽?不住就请出去吧,本店庙小,可容不下几位大佛!”

    夜白从怀里抽出一张银票递给毒寡妇,淡淡道:“你去准备准备吧,我们今晚住这儿。”他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众人都快忘了他的存在。

    毒寡妇得了银票心情很是愉悦,她朝着银票轻轻地吹口气,然后缓缓地收进怀里。

    她的眼神、语言、姿势无一不在传达着勾引之意。

    然而几人都不捧场,她只得兴致缺缺地去忙碌了,走前给他们上了茶水点心,并叮嘱他们坐在大堂休息,不要乱跑。

    几人寻到个休息的地方,精神都微微放松。他们闲闲地用着茶水,一时倒也没人说话,气氛很是静谧。

    这些点心做得很精致,段无情连吃几块饱了口腹之欲,随口问道:“你们觉得这个老板娘怎么样?”

    “风马蚤!”花未咬牙切齿毫不犹豫地说道。一说完顿觉后悔,连忙捂住嘴,眼睛不知所措地眨啊眨。心里暗道,明明只是想想,怎么就说出来了呢!

    其余众人都齐齐看着她,包括沈桐。她虽然算不上大家闺秀,但一直都是温柔婉约的性子,尤其是在沈桐面前。此时……

    花未羞愤欲死,头都快埋到桌子底下。

    陆简轻声一笑,解围道:“老板娘确实风马蚤,而且这里处处透着诡异,我们切不可掉以轻心,一切小心为上。”

    同床共枕(一)

    众人再见到老板娘差不多是一个时辰之后,这时段无情已经和陆简已经在打瞌睡了。

    老板娘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可见是累得狠了。她此时形容颇狼狈,也没什么心思施展自己的魅力,只随意向众人挥了挥手道:“诸位客官,请随我来!”

    众人随着她绕到后面小屋,进了房间才纷纷惊觉为什么老板娘会这么累,这地方是有多久没住过人了!

    若要用三个字来形容这些房间,那就是“脏、乱、差”!虽然房间里很明显被毒寡妇刚刚打扫过,有些地方还有新鲜的水渍,但……还是脏!

    沈桐皱眉看着这乱七八糟的地方,心情极差,住在这里和露宿荒野有什么区别?甚至更让人不舒服!

    花未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到沈桐黑着脸僵硬地站在房间中央一动不动,心下微觉好笑,暗道就算师父忘掉前事,生x爱洁这一点却是怎么也改不掉的。

    她扬了扬手中的抹布,指了指门外的水桶,唤道:“师父,我跟老板娘要了些清洁工具,打算重新打扫下房间,但是出门在外,肯定比不得岛上住得舒服,还请师父将就下。”

    沈桐原本正为这房间生气,听到花未说“岛上”,不禁疑惑地问道:“什么岛上?”

    花未笑意僵在脸上,强笑道:“就是师父和我从前住得地方,等以后师父恢复记忆就知道了。”她实在不想和师父讨论神医岛,一来,回忆越美好越觉现实可憎,二来,她不惯欺瞒,那些尴尬的事再讲一遍也不过徒增伤痛罢了。

    好在沈桐也并没有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花未收敛心神,专心投入到眼前的打扫工作中来了。这个房间不“深入了解”根本都不知道它会这么脏,柜子的接缝处,床脚,床底下,桌子的侧面,一切能够藏污纳垢的地方都脏得难以想象!

    花未拧着眉毛一处一处细细地清理着,不知不觉时间过得飞快,终于弄完的时候发现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了。

    她起身伸个懒腰,忙的时候不觉得,此时闲下来才觉全身酸痛,尤其腰部,简直跟要断掉似的!

    她抬眼的时候正对上沈桐的专注的目光,顿时本来就热得透红的脸现在更是要红得滴血了。

    沈桐饶有趣味地看着她羞得连耳珠都泛着红,语带调笑道:“现在很热吗?脸红得这么厉害,给你个鸡蛋,恐怕你能直接捂熟了它。”

    花未不敢接话,连忙慌乱地扯些旁的事:“师父,房间已经比之前干净许多,您就凑合着住一住吧。床单被褥什么的我看着也还干净,师父您就早点歇下吧。”说完就想开溜,被沈桐一把逮住。

    沈桐如今性情恶劣,丝毫不懂体贴别人,然而对这个徒弟却始终保留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他抓着花未的肩膀力道适中地揉按,花未初时觉得酸痛,差点惊叫出声,后来渐渐放松,酸痛之意尽去,十分舒服。

    许是刚刚太累了,她歪在沈桐怀里渐渐睡去……

    同床共枕(二)

    沈桐看着靠在自己臂弯里的花未,有点不知道如何是好。

    要不要叫醒她呢?看她很累的样子还是不要了吧,再说她如此劳累还不是为了自己,对她好一点也是应该的。

    思及此,他弯腰打横抱起花未向她的房间走去,花未睡得很熟,并没有惊醒,只是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脑袋舒服地在他脸上蹭啊蹭的。

    沈桐忽然身体僵硬起来,花未的头发柔软纤细,蹭在脸上并不难受,可问题就是,有几根头发跑到他嘴里去了……

    他腾不出手,只得暗暗地想要吐出头发,谁知道这几根头发竟然很是顽强,不论他怎么弄,总是会黏在嘴唇上,努力半晌,未果,他终于放弃了。

    他一脚踹开房门走进花未的房间,房间里点着一支蜡烛,房门打开的时候烛光像是受到惊吓一样微微摇曳。尽管烛光黯淡,她还是看到花未的东西并未整理,凌乱地扔在床上,想来是想到自己的洁癖,一进客栈就来帮自己整理……

    他突然感到胸腔暖洋洋的,这样的感觉在他妖化以后还是第一次出现,虽然觉得新奇,但是……感觉不错!

    “既然房间是你整理的,那……分给你睡也没什么。”他看着睡得跟小猫似的花未,轻声说道。

    把花未抱回房里以后,他将她轻轻地放在床里侧,随着他直起身的动作,那几根一直困扰他的发丝终于服帖地落回到花未脸上。

    沈桐看着她纯净的睡颜半晌,终于躺在她旁边,拉起被子给两人盖上,片刻后沉沉睡去了,倒也没有想象中那样不习惯。

    第二天是花未先醒来,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身边躺着的人,瞬间清醒了,甚至忍不住想要尖叫。

    她连忙捂住嘴,心里不断地告诉自己要平静,千万要平静,不就是同床共枕吗?没和师父闹翻之前,基本上天天起床的时候都能看到师父熟睡的脸。

    可是她还是忍不住想要尖叫一番聊表自己的欣喜,她做下那个决定的时候本来以为一直到死都不可能和师父再如此亲密。

    没想到现在这个失去记忆的师父反倒给了她这样的温柔。

    沈桐睫毛微颤,眼看就要醒来了,花未此时心里酸甜苦辣正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根本不知道如何面对师父,下意识地闭眼装睡。

    沈桐如今武功精进许多,哪能听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