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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 驱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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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弃羁俩人一路奔跑来到了东边村口外一里多远的地方。忽然望见一彪人马从村里冲了出来。前面的是马军,径直往这边赶过来,每个人的背上都有一个大包袱。后面的是步军,一出村就往北拐,步军里面还拉着好几头牛车,车上载满鼓鼓的麻袋。

    原来这帮强盗一早就做好计划,利用夕阳照射优势和换班时机,一路从西边村口杀入,沿着事先安排好的路线一路打家劫舍,抢完了就点火烧房扰乱村民。村民因应战仓促,加上房屋着火都各顾各家,根本就无心恋战。强盗抢完东西后也不折返,直接从东边村口杀出。然后兵分两路走,就算你追到一路兵马也抢不回全部东西。

    当马军跑近的时候,看到迎面带头的正是那个“难民”!岁弃羁心中猛然一跳!这一惊可吃得不小,遂指着“难民”便道:“是你?”难民也看到了岁弃羁,也勒马停了下来,但马军大队并没停下,擦过身边一路飞奔远去。难民得意地笑了笑,道:“没错,是我。”

    “你怎么和这帮强盗混在一起?”

    “哈哈哈!我是他们的二当家。”

    “你……”

    “我替兄弟们谢谢你的慷慨,哈哈哈!”

    二当家还没等岁弃羁作出回应,便一夹马肚擦身而过,径直向东飞奔而去。岁弃羁已经完全明白了过来,也顾不上在旁边愣得说不出话的岁念蓉,拔腿就去追二当家。边追边骂:“狗杂种!回来!”

    可两条腿的怎么跑得过四只脚的呢,而且二当家的马也必定是寨里数一数二的快马,只见得一阵尘土飞扬,好像狂风卷沙一样一下子就拉开了十几丈,眨眼的功夫就只剩下一个小影了。岁弃羁恨不得张出两只翅膀,飞过去把他抓到万丈高空狠狠地摔到地上,然后拿锄头把他锄成几段再砸成肉泥!

    旁边的喽啰也陆续从身边绕过,连最后的一个喽啰也已经越过他四五丈远了。岁弃羁已经怒不可当,再这样下去全部都得跑光!于是从地上捡起一块手心大的石头,使尽全力往最后一个喽啰扔过去。也许是飞刀的功底还不错,石头径直打到喽啰的后脑勺,顿时鲜血奔流“噼啪”一声倒撞下地。

    岁弃羁一扑上去,把喽啰翻正,坐在肚皮上抡起双拳,好像舂米一样,使劲地往他的头就摏,像是要把他的头摏进地里。

    喽啰紧紧抱着头,身体一缩,一膝盖把岁弃羁顶翻,转身爬起便逃。

    岁弃羁也爬了起来,这时喽啰离他有一丈远。只见他一个弓步踏前,双手抱拳,口中急念咒语,大叱一声“疾”!向前一插拳,使用他的巫术“神龙穿山”。隐约听到一声龙吟,手臂幻化出一条树干般粗细的光龙,径直插入喽啰的背心,通体而过。喽啰整个身体凌空飞起三丈多远才扑下地,身体僵直直的一动不动,口中鲜血好像泉水一样潺潺外涌。这是当年岁弃羁打小胖子的一招,经过多年的修练,威力比当年强大好几倍。可惜的是徒手施法,要是用法杖,只怕喽啰的胸口都要被炸开了。

    岁弃羁冲过去翻起喽啰,又坐到他身上喝问:“快讲!你们的贼窝在哪!”喽啰用怨毒的眼光盯着岁弃羁,嘴皮在一下一下地动,血在外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但看表情就知道是在骂人了。

    岁弃羁见他这般态度,更是火上加油,抡起拳头又往脸上打,打一拳问一句;“你说不说!”渐渐地,喽啰嘴皮不动了,血也停了,脸色开始变得紫蓝。任由你岁弃羁怎么打,他都是软软地摊在那里。

    岁弃羁探了一下他的气息和脉搏,显然已经被带到地狱里去了。心想:虽然没抓到贼首,但先把这个喽啰尸体和他抢的东西带回去,让族长来处置吧。遂捡起喽啰掉下的包袱,抓起喽啰的脚,倒拖着往村里走……

    岁弃羁进了村,扔下喽啰的尸体,便直奔去祭殿找祭师。毕竟他最担心的还是祭师的安危。还没到祭殿便远远地听到岁念蓉的哭喊之声。岁弃羁一惊,心中涌起了剧烈的不祥感觉,脚步跑得更快了。

    来到祭殿外,赫然见到岁念蓉抱着祭师的尸体,哭得死去活来。岁弃羁的心忽然好像被几十把刀切成簿片,再剁成肉泥,然后掉进油锅里炸。心痛得他四肢发软,连全身的冷汗都集中到眼眶里往外涌。他一下子冲过去抱住祭师的尸体。张口就要哭!可他却哭不出声音,任由他怎么用力地喊,也只有“沙沙”响声。他哑了,哭声仿佛成了祭师的安魂曲,伴随着祭师一起上了天堂,留下给他的只有涌泉一般的泪水。

    这时也有不少族人陆续地过了来,有几个人指着岁弃羁就骂:“你别装了!你本来和那帮强盗就是一伙的!”岁弃羁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祭师的尸体拼命地摇头,口中默默地念着“我不是,我不是”仿佛是在向祭师辩解。或者他跟本不在乎族人的看法,他在乎的只是祭师,还有他身边的蓉蓉。岁念蓉哭着对族人说:“我相信他不是同伙,我亲眼看到他把一个强盗打死了。”

    族人说:“那个强盗探子是他带进村的!这就是证据!要不是那个探子,他们怎么可能进得了村!”岁弃羁转过头,一把抓住岁念蓉的手臂,抓得紧紧的,就好像抓住了悬崖上的一根树枝,一旦松手了就会掉进万丈深渊,尸骨无存。只见他一脸惊恐地盯着岁念蓉,好像是怕“树枝”会断掉一般。急切地道:“你相信我!我也是被骗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族人不容分说,开始躁动了起来。“灾星!快滚!”“滚!你会害死我们的!”“都十七年多了,你该滚了!”岁弃羁死死地抱住了祭师的尸体,拼命地哭着。这十七年多来,要不是祭师——他的义父,他早就被赶出村子了!他讨厌这个村子,可他爱他的家——祭殿。祭殿就像是恶水之中的一个孤岛,淤泥池中的一朵荷花。失去了祭师,他就会失去了这个家。他就要在下着暴雨的大海之中浮沉,刮着风暴的沙漠之上漂泊!到外面的世界去流浪,他想都不敢想……

    族人见他死赖着不走,使开始动起手来,有人提起木棍就打,有人操起扫帚就拍!一片杂乱地吼着“快滚”。岁弃羁依然死死地抱着祭师,他天真地盼望着族人出完气以后可以放过他,哪怕把他当成不存在,只要能让他继续留在祭殿,为祭师完成每天要做的事,哪怕只是孤单一人也无所谓。

    岁念蓉怕这样打下去会把岁弃羁打死,从小到大,和她感情最深的就是父亲和岁弃羁,她不想一天内失去他们两个!于是她蹲下来拉着岁弃羁的双腕说:“快走吧,先躲一躲,等族人消了气再回来吧。”可她发现岁弃羁已经没有再哭泣了,只是抱着祭师呆呆地看着地面,那是一种既天真又愚昧的等待与期盼的眼神,与当年秦始王临咽气的时候,还坚持着等待那些会从蓬莱岛回来的不死仙丹一样的眼神。他在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默默地等待着雨过天晴。

    可惜世事总是违背着人们的意愿,族人见他完全没有反应,更加火上加油了,打得比原来更狠。其中有个人估计是气得有点疯了,转头跑进一家人的破房里,操起一把熏得漆黑的菜刀,冲了回来,对着岁弃羁的后背大吼:“你不走!我砍死你!”便一刀砍了下去。血像小溪一样在背后流淌,小溪底是花花的白骨。可岁弃羁依然一动不动,甚至连喊声痛都没有。

    岁念蓉一见,大惊失色,马上站起来拦住族人便喊:“大家停手!再怎么说他都是祭殿的人,你们不能动手杀他!”族人都停住了手,祭殿在他们心里就像是玉皇大帝在凡间设立的衙门,再大的胆子也只敢申诉不敢妄为,而岁念蓉又是祭殿的正统传人,因此他们只有围着她责备:“你怎么要帮着他?他害死了祭师了,迟早会害死你,然后再害死我们的!”

    岁念蓉见族人都停手了,也没和他们辩解,转过身,看着岁弃羁白得像纸一样的脸,劝道:“弃羁,你不要再勉强了,族人正在火头上,你是不可能留下的了。你暂时找个地方躲一躲,等找到那帮强盗,报了仇,把东西抢回来,那时候族人才可能原谅你的。”岁充羁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

    岁念蓉伸手去抱祭师尸体,岁充羁双手一直扣着祭师的衣服不愿放手,直到祭师的尸体完全离开了他,他的目光依然一直盯着祭师不放。

    直到岁念蓉轻轻地说了句:“走吧。”岁弃羁才好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一样,一步一晃地把躯壳拖出村口。他背上的伤口已经没有再流血,白骨也看不见了。他这个样子更像一具死不甘心的尸体。岁念蓉心中隐约浮起了一个念头:伤愈得这么快,莫非真是妖婴?

    夜了,岁弃羁一个人躺在木舍的床上,呆呆地望着房顶。白天的时候他还和蓉蓉在这里一起快乐地玩耍,现在感觉就像是一百年前的事了。突然,山下传来一阵吵闹声,只见一群族人拿着火把提着棍棒锄头冲了上山。

    岁念蓉在后面一边追一边拉扯着族人,喊道:“不要啊!你们都回来!”可是没人听她的话,继续往山上冲。口里喊着:“拆了它!拆了它!”

    岁弃羁冲出木舍,拦住族人厉声道:“你们来这里干什么!”带头的一个族人骂道:“这里是贼窝!强盗探子就在这里住过!”遂一挥手道“拆!”

    岁弃羁一听,慌了!马上冲上去挡住。一个族人操起木棒往岁弃羁小腿一扫,将他打翻在地。其余族人一哄而上,你捅我扫地砸起了房子。

    岁弃羁跳了起来,双手推倒一个拿棍捅的族人,然后又把另一个用锄头扫的族人拉回来。那个族人一锄头又把岁弃羁扫翻在地,继续冲过去砸房子。

    岁弃羁发毛了,冲上去用身体来挡。顿时棍棒锄头像雨点一样砸在他身上。打得他鲜血直流像开了个染坊一般。这时岁念蓉也赶到了,看到这种情况,都吓得方寸大乱。一边死命地拉着族人,一边大喊:“不要!都住手!”

    正在这时,一个被拉开的族人手一扬,把手中的火把扔到木舍房脚,火势迅即向上蔓延。岁弃羁一惊,马上冲到房边,托起一桶水往火头泼去,火势渐渐熄灭了。可这就提醒了其他族人,他们把手上的火把统统往木舍扔,里里外外都有。岁弃羁不要命一般地去抱水桶泼火。

    火把总比水桶多,水终于用完了。岁弃羁仍然不甘心!他一把脱下衣服,一边对着火头拼了命地扑打,一边“啊……!啊……!”的声嘶力竭地叫喊着。可惜火势实在太大了,很快就包裹了整座木舍。终于,他明白已经无能为力了。双腿一软,跪到了地上,本来已经哭干的泪水又再次涌了出来,他只能无助地对着烈火中的木舍痛哭。泪水中混合着一些殷虹,或许是泪水混合到了身上的血,又或许他流的是血泪。

    这里记载着他一生人最快乐的回忆,他美丽的梦,他真挚的动物朋友,他和蓉蓉朦胧的感情。烧毁了木舍,就等于烧毁了他的历史,烧毁了他的灵魂。

    族人见木舍在烈焰之中焚烧着,都停下了手,心中都产生了一种快感,似乎是为自家被烧的房子报了仇。然而还有人想变本加厉,提议把岁弃羁也一并除了。岁念蓉拦在了他们面前,大吼道:“我说过!他是祭殿的人!现在祭殿暂由我主持!祭殿自有祭殿的规矩!谁再敢对他动杀念,就是与祭殿作对!”

    岁念蓉见族人都愣住了,又道:“我会把他驱逐出村,大家以后不准再找他麻烦!”族人不怕得罪祭殿的人,但都很怕得罪他们背后的神。既然祭殿代理主持都说到这份上了,众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渐渐散去了。

    岁念蓉一转身,却见到岁弃羁已经站起来了,正一步一步地走向烈火中的木舍。他眼中已经没有了眼泪,这表示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和木舍一起离开这个另他痛恨,而又痛恨他的世界。

    岁念蓉冲过去,一把拉住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雕到一半的木像,恳切地说:“你不能这样!你要去报仇,然后再回来找我。我们要像木像里的两个人,永远不再分开!”其实她跟本没期望过他能报仇,这只是激励他生存而不得不说的话。接着她把木像放回怀里,道:“我等你!”岁弃羁又一次跪下了,他这次是哭得那么的尽情,那么的痛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