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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跟崔卓清这么消耗战下去了,于是也不管她在说什么,直接打断问道:“姑姑,我和崔伯言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崔卓清显然没有想到我会直截了当的替她提出来,愣了一愣,倒笑了:“公主希望我知道多少?”

    我看她脸色甚是平静,咬咬牙,索性就速战速决了:“我和崔伯言……他……他怕是要休我了吧?”

    崔卓清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没有的事,公主养好身体要紧,别胡思乱想。”

    “可是,哪怕他不休我,这日子我也过不下去了。我……没脸再见他,我爱上了别人。”我用双手捂着脸,叹息一般地说道。

    崔卓清不语。她在寝殿里踱步,突然间就看到了那把悬挂着的宝剑,她把它拿在手里,赞叹道:“这就是前年我大熙军队从漠北带回来的那把宝剑,唤作什么子母离魂剑的?”

    看,我就说她狡猾。她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肯说,一切都要逼着本公主自己说出来。

    偏偏本公主今日决意摊牌,自然不得不把场面的功夫做足,把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

    而崔卓清和纪嬷嬷这等人不一样,她慧眼如炬,专门挑我话语里的漏洞。当着她的面交代从前做下的那些事,简直就是羞耻play。

    所幸本公主的脸皮很厚,咬咬牙挺一挺也就过去了。因此我回答得也很爽快:“是。冠军侯把它送给了我。”

    崔卓清既然是聪明人,本宫相信她很清楚这话里的分量。

    漠北那群匈奴生产力水平甚是低下,游牧民族不懂冶铁,土包子没见过好东西,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被他们得到以后,奉为国宝世代相传。

    直至前年边境大战,楚少铭部曲的主将不幸战死,作为副将的他纠集了一群决意复仇的兄弟,直接偷袭了匈奴老巢。那役楚少铭以八百大战两万,将匈奴老巢连根拔起,后来又打埋伏,剿灭了气势汹汹回还的匈奴精锐,这把子母离魂剑也就落入了大熙的手中。

    然而,半年后楚少铭率军大杀四方,班师回还,昭灵皇帝亲自于城门外迎接勇士归来时,这把宝剑的归属引发了轩然大波。昭灵皇帝本意是向楚少铭要这把宝剑,好给他加官进爵封赏的,但当众一问才知道,楚少铭已经把这剑送人了。追问赠予何人,楚少铭却涨红了脸不肯说,一副要杀要剐随便的模样。素来以陈家马首是瞻、看不惯军权被瓜分的那群人便借机给楚少铭加上了一系列不懂规矩、以权谋私、贪墨国宝等足以杀头抄家的重罪,幸得昭灵皇帝用尽全身解数,力排众议,才把这件事给平息下来。

    所以到了后来,当这把子母离魂剑在公主府的卧房露面之时,崔伯言立即就悟出来了:楚少铭肯送这把剑,自是他对本公主十分钟情;本公主敢收,并且堂而皇之地亮出来,就代表着已经做好了玉碎瓦全的准备。

    崔伯言当时就面色惨白,一副想追问我又不敢开口的样子,失魂落魄、强颜欢笑了好几天。本公主见他实在可怜,便索性借着不去荷月宴、约楚少铭共赴西山温泉的举动,将他这份猜疑给落到了实处。后来崔伯言便很知趣地把主要活动场所转移到了青楼,大家心照不宣地互不干涉,所以我们的婚姻便又苟延残喘了两年。

    崔卓清听本公主如是说,微微一笑道:“楚将军倒是性情中人。”

    此语可褒可贬。崔卓清此时这么说,用意再明白不过了,不就是嘲讽楚少铭罔顾礼法,和本宫拉拉扯扯吗?

    可是崔卓清忘了,本公主的桃花史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若说至情至性,京城之中的贵女,本宫若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当然,大家闺秀谁愿意担上这种名头?

    于是本公主酝酿了片刻,眼眶里的泪水便溢了出来,忙用丝帕拭泪:“本宫……我知道我不对。可是……可是我没法子。从我看到他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我完了。此事与他无关,都是我的错。便纵他不睬我,我也没法子似从前那样,和崔伯言继续下去。”

    崔卓清见我哭得真挚,叹息道:“公主不必惊慌。此间对错,已无足轻重。何况,楚将军正得圣上倚重,崔家断然不会在此时对他多加责难,倒误了天家大事。”

    看,这便是崔卓清的政治素养。由此也可见,在大熙朝如一湖死水的明面政局下,早已暗流涌动,崔家这些豪门大族只怕都接到陈家的暗示了,对何人将要篡位、何人拱卫京师洞若观火。

    崔卓清想了想又说道:“如是说来,公主结识楚将军,还要更早?”

    我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京城人都认为,我是在楚少铭被封冠军侯、风靡满城少女之时,才和他搭上线的。然则……

    我脸上一红,装作很不好意思地说道:“姑姑你也知道,三年前,我因驸马买的杨梅不合口味,和他吵过一架。”

    崔卓清点点头。她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一定是觉得本宫太作。杨梅本是江南特产,极易腐烂,京城远在北地,本就不易得。崔伯言为了讨好本公主,特地托了江南做官的朋友,以冰块贮之,驿马传送,又沿途驿站打了一路的招呼,我才年年有此等口福。本宫也因此对驸马投桃报李,分外恩爱。

    然而那一年,不知怎的好端端我就发了脾气,把辛苦得来的杨梅全扔了不说,还一个人离家出走。那一次崔伯言吓得够呛,在昭灵皇帝和崔家面前处处为本宫遮掩,又暗地里求了朋友四下寻觅。两个月后我回来,分外容光焕发,他倒整个人瘦掉了一圈,于是便和好如初,更胜从前。除了崔卓清等少数几个人,没人知道本公主出京了一趟。

    “我去漠北散心,结果在那里遇险,是冠军侯他救了我。”我低着头,很不好意思地说道。这种英雄救美、以身相许的桥段烂俗而合情合理,我自信她寻不出其中破绽。

    “你们……你们当时便……”崔卓清一向好修养,却在此时脸色有些铁青。我知道她的意思。她能接受我至情至性,因爱上楚少铭而不顾礼法,却不能容忍我在和楚少铭好了之后,仍然像没事人回到京城来,欺骗崔伯言。毕竟,她是崔伯言的姑姑。

    “我……我知道这么做很不应该,我把这只当做一场梦。回到京城后,我以为我可以忘了他,想不到……想不到他会率大军返京,就这么出现在我面前。”我双手捂着脸,泪水又流了出来。

    “故而你们便又在一起了,全然不顾大郎心中感受。”崔卓清愤愤说道。

    “我……我没办法……”我嘤嘤哭着说道。

    崔卓清冷不丁走到我跟前,从我手中扯过那条丝帕,却从袖中取出另一条来为我拭泪。我知道她在怀疑什么。可是我这次真的没有用生姜水来催泪,我早知道,对于崔卓清,必须用更高明的办法。

    “所以你便用楚将军送你的定情信物子母离魂剑,刺死了被圣上派来劝你的纪嬷嬷?你可知道圣上因此大怒,甚至说要惩罚你。若非大郎求恳,你焉能没事人一般在这飞星殿中安坐?”崔卓清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我对不起他。”我哭着说。

    崔卓清看到一向飞扬跋扈的本公主此时泪眼朦胧的样子,终于叹了口气。

    “倘使你和大郎和离,会嫁给楚将军吗?”崔卓清问。

    “他答应娶我的。”我小声说道,“何况我……我也没脸再当崔家妇,没脸再见崔伯言了。我对不起……”

    “不错,你是对不起他。”崔卓清冷冷打断了我的话,“你放心,我会劝说大郎,好教他同意和离的。只是你要知道,世上再不会有一人,似大郎这般对你。你好自为之。”

    她说罢,扬长而去。

    我瘫软在床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本公主相信,以崔卓清和崔家的高傲,经过这一番谈话后,定然会让本宫如愿以偿。

    第8章 面圣

    这天注定多事。

    深夜的时候,我睡得迷迷糊糊,独孤伤来叩门,面带喜色地告诉我,兵变就在这一两天了。

    我筋疲力尽,却不得不打起精神来,点了点头。

    独孤伤又问:“陈长华和陈幼瑛,公主选哪个?”

    我毫不犹豫地说:“陈幼瑛吧。”

    独孤伤眼中闪过不解的光,小声提醒我:“陈长华已经三十岁了,陈幼瑛却是二八年华。冠军侯和陈幼瑛年纪相若,公主对冠军侯再有信心,也应提防一二。属下担心……”

    我便笑了。

    三十岁又怎样?三十岁自有三十岁的风华。崔卓清都三十多奔四十的人了,照样有资格做本宫的情敌。

    陈家原本人丁兴旺,可惜在本宫舍得一身剐的设计之下,陈睿晟带着几个庶弟上阵杀敌,死于非命,庶妹没什么话语权,真正在陈文昊心中有些分量的,也就陈长华和陈幼瑛了。

    陈幼瑛只是个无知少女,觉得男人被抢只会向本宫虚张声势、张牙舞爪,却从不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这种娇蛮愚蠢的傻白甜,最好拿捏不过,只怕楚少铭动动嘴唇,这孩子就信了,欢天喜地跟了去。

    而陈长华……

    陈长华极其彪悍,据史书记载曾在陈家平定天下的过程中立下赫赫战功。史书盖章陈长华是楚少铭的真爱,两人年龄迥异却极有共同话题,婚后二子三女,并无姬妾在室,死后更是同岤而眠。这是本宫极其羡慕却又忌惮非常的。

    因此,在真爱面前,本公主果断认怂,不和她正面相抗,舍难求易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然而这些话自然不好告诉独孤伤。

    “你先前在江湖上采花之时,是喜欢幼女,还是少妇?”我最后提示他道。

    独孤伤立即就悟了。“公主高见。”

    独孤伤应了,却不肯就此离开,目光灼灼地望着我,欲言又止。

    此时烛影深帐,孤男寡女,我寝衣甚是单薄,便莫名有些惊慌,面上只得装作越发镇定:“怎么?还有事?”

    独孤伤犹豫了一下:“属下在大将军府,看到了驸马。”他看了看我又加了一句:“就是今夜。”

    我神色不变,心中却有几分惆怅:历史终于沿着它原本的轨迹发展了,崔伯言还是投靠了陈文昊。是我主动把他推过去的,我求仁得仁,然而将来我想把他拉回来为己所用的时候,他是否能仍如我所愿呢?人心,原本就是最难捉摸的东西。

    “公主,看开些。”独孤伤主动安慰我,“既然已经做出了抉择,就不要后悔。”

    我便又笑了,心中却觉得很是疑惑。本宫究竟做了什么事情,就连独孤伤这种妇女之友都觉得,驸马离开后,本宫会后悔呢?左右不过是一个男人而已,本公主眼睛里看到的却是整个天下。

    “独孤伤。”本公主吩咐道,“陈家起事之时,陈长华必定于阵前冲杀。务必要一击致命,不留活口。”我才不想让这位传说中的真爱看得到第二天的太阳。

    “是。”独孤伤道,然而他又不免有些疑惑,“公主,属下斗胆想问一句,您这样苦心孤诣,把冠军侯推给陈幼瑛。可想过来日他们在您眼前恩爱时,您该何以自处?”

    本公主微微一笑。本宫就知道所有知情者都对本宫的计策很不看好。可是**儿童欢乐多,精神病人思路广,陈文昊精明过人,手下能人异士甚多,只有用这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计谋,才能得到最好的效果。

    “本宫何以自处,你到时候看着,不就知道了?”我说。

    第二天,昭灵皇帝仍然没有召见本公主的意思。而距离他传召命明镜公主入宫伴驾,已经有四日了。本宫知道,这是帝王对不听话的女儿的下马威。

    可是本公主却很沉得住气。因为大熙朝的气数已经尽了。

    果然,当晚城东北角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冲天,照亮了整个京城。本公主便知道,那是陈家造反了。

    我微微蹙着眉望了望天色,向着浅薇吩咐道:“时辰还早,本宫要小憩片刻,李培元来的时候,让他多等一会子。”

    浅薇诧异道:“李公公向来懂规矩,谨言慎行,纵有什么要紧事,也会先知会奴婢一声。公主怎知他夜间要来?”

    我便笑笑:“他不是来向本宫告密的,而是皇帝要他来的。”

    灵枢、素问侍立在旁,一个替我开岤,一个替我施针,我终于彻底放松下来,沉沉睡了过去。

    在梦中,我仿佛又回到了那座凄凉阴冷的金雀宫:

    那倒在血泊中的绝美女子嘴唇灰白,身体已冰冷;她怀抱里那个病弱的女婴微微闭着眼睛,用心倾听周围的动静,每当有脚步声经过时,她便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声……

    终于有阶前洒扫的小太监好奇推开了宫门……

    终于一双养尊处优的手抱起了她,是那个女人!就是那个陈姓女人!

    “留着吧,不过是个女孩,翻不出多大风浪的。”旁边有妇人劝她。

    “娘亲,这是我妹妹吗?”她听到一个小男孩稚气的声音。一只胖乎乎的小手伸了过来。

    “别碰她!她那么脏!”陈姓女人厉声说道,小男孩“哇”的一声,哭出声来。

    “去,禀报陛下,就说疯女人杨氏死了,死的时候生了个女婴,不知道是谁的种。”她说。

    “娘娘,陛下念旧,这恶人何必娘娘来做?”先前那妇人又劝她。

    “好,那就去禀报陛下,废后杨氏薨了,临死前生了位小公主,问陛下可要认下。”她又说道。

    ……

    我醒来的时候,李培元就跪在阶前。他的目光恭谨中带着一丝惴惴不安,一如二十几年前,他将襁褓里的本宫抱给昭灵皇帝看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不过是宫中人人都可以欺负的小太监,而如今,却已经是大内总管,昭灵皇帝身边的红人了。

    烛光里他头发花白,皱纹也已经爬了满脸,唯有那恭谨和诚惶诚恐的神情,一如往日。

    我在浅薇服侍下起身,他便低头再拜:“圣上请公主前去紫泉宫。”

    紫泉宫里,永远都是烟雾缭绕,让人什么也看不清楚。但此时,宫门大开,空气却分外清新。

    昭灵皇帝木着一张脸,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旁边躺着好几个平时他最宠信的妖道的尸身。

    本公主只看了一眼,心中便有了数,这定然是皇帝终于发现自己被蒙蔽,帝王一怒,血流成河了。

    但本宫可不打算这么善解人意,装作一副吓怕了的样子,煞白着一张脸,慌里慌张地问道:“父皇,这是怎的了?有人行刺?”

    昭灵皇帝冷冷哼了一声。

    “夕月,在父皇面前,你就莫要再装了。”他皱着眉头说道。

    瞧瞧这口气,这难道是求人办事应有的态度吗?本宫于是越发诚惶诚恐起来,用一双清澈至极的眼睛盯住他:“女儿不明白父皇的意思。”

    昭灵皇帝重重吐出一口气。

    “陈家反了,这些妖道口中说的好听,其实一点用都没有。朕得到消息,陈文昊在京城中联络了各大世家起事。朕的三千御林军抵挡不住,眼看宫门就要被攻陷了。夕月,你此时还不赶快叫楚少铭回来,难道等着当阶下囚吗?”他说。

    本公主却不吃他这一套。谁不知道朝代更替,最惨的人便是前朝皇帝。他此时哀求本公主办事,还不舍得给好处,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父皇,女儿可是崔家妇,怎好与外男说话?再者冠军侯远在紫荆关,急切之间又如何寻得到他?”我一派娇羞,嗔道。

    昭灵皇帝用嘲讽的目光将我从头顶打量到脚下。“你此时倒和朕说这个?你跟楚少铭,什么出格的事没做过?你以为朕不知道你私下里养的那几只小飞鸽?罢了,朕不和你计较,你那驸马,也着实叫朕失望。朕也不瞒你,昨夜刚得到消息,就下令急召楚少铭返京了,只恐他不够上心,你速速修书一封,求他速来护驾。只要护驾有功,朕就封他为驸马,许你们花好月圆,如何?”

    我低头摆弄衣角。“崔伯言呢?”

    昭灵皇帝冷冷道:“崔家助纣为虐,犯上作乱,按律当诛九族,纵然法外开恩,也当贬为庶民,怎好尚公主?夕月,你不必担心这个。”

    我心中暗地里嘲笑昭灵皇帝,笑他果真把这看人下菜碟的功夫修炼得炉火纯青,全然没有少年之时处决摄政王、逼死太皇太后的果敢勇毅。既然知道世家尾大不掉,就该雷厉风行些,索性快刀斩乱麻诛族了事。似他这般前门拒狼,后门引虎,该下狠手时又瞻前顾后,无怪乎会被陈家做掉,改朝换代成功。

    “事后,朕封你为护国公主,可前朝议政,再赏赐黄金十万两,绫罗绸缎一万匹,封邑再加五千户。如何?”昭灵皇帝见本公主犹犹豫豫,一咬牙,下了血本。

    可是他此时才说这种话,却已为时过晚。

    “父皇,”我慢慢抬起头来,“哪怕女儿即刻飞鸽传书,哪怕冠军侯星夜兼程驰援京师,仍需一天一夜。陈家既然敢犯上作乱,必然有备而来,只怕我们守不到那个时候。”

    昭灵皇帝的目光却愈发热切:“这就要靠朕的乖女儿了。朕早知道,你手上有一支私兵。你且告诉朕,一个时辰内,他们是否能赶过来?”

    第9章 关门捉贼

    我心中微微一沉。我自以为将一切都隐藏得很好,我以为昭灵皇帝早就荒废了政事,一心访仙求道。想不到,他竟然洞若观火到了这种地步?

    本公主不假思索,立即脱簪散发,跪在他面前,急急哀求道:“请父皇明察。女儿断然不敢做出此等谋逆之举。”

    昭灵皇帝眼中颇觉意外,不解道:“夕月,你何必如此?朕不是傻子瞎子。七年前你跟崔家抢驸马时,朕瞧得清清楚楚。朕当时没有怪你,难道现在反而会降罪于你了?”

    原来他是说这个。本公主心中松了好大一口气。可是那只是一支百人队。原来,昭灵皇帝已经捉襟见肘到要靠一支百人队来解围了?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公主拥有一支百人队武装,自然算不得什么有罪。但本宫偏偏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可怜样子,垂泪道:“父皇,女儿尚记得昔年太子哥哥,便是因此获罪。女儿怕……”

    “你怕?”昭灵皇帝可能是觉得本宫这副做派太假了,他很是不耐烦,“夕月,到了现在,你就莫要装蒜了。朕与你都清清楚楚,承业因何而死。若非你这个祸水,事情怎会到如此田地?”

    昭灵皇帝的太子萧承业,也就是那个陈姓女人给他生的大儿子。萧承业温文知礼,品性高洁,颇得朝臣拥护。史书上他因j人陷害,和昭灵皇帝两相猜疑,私兵夺宫不成,畏罪自杀后尚有朝臣为其鸣不平。而现在,有了本公主这只蝴蝶之后……

    三年前,公主府设宴。太子因和崔伯言颇有交情,又一向很照拂本宫这个妹妹,欣然而往。当夜因酒醉,便宿在公主府的客房。然而第二日清晨,他不辞而别,仓惶如同丧家之犬。从那以后,太子便有意无意躲着崔伯言和本公主,时常神情恍惚,行为差池,大失人心,屡屡遭昭灵皇帝训斥,眼看众叛亲离,走投无路,最后拼死一搏,引兵造反,兵败自杀。

    “那年在公主府,你对承业做了什么?”昭灵皇帝神色凝重,一字一句问道。

    本公主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父皇这话问差了,难道不是太子哥哥对儿臣做了什么吗?”

    昭灵皇帝的脸都僵了,他愣了许久,才哆嗦着嘴唇说道:“冤孽!冤孽!”

    陈姓女人是我母亲杨皇后最痛恨的女人,本宫时刻不敢稍忘。而陈姓女人所出三子二女,出息的只有萧承业一个。是以萧承业就是陈姓女人年老色衰后唯一的指望,是她的生命寄托。萧承业好死不死,偏偏律己极严,道德感极高。对付这样的人,本宫太有心得了。

    三年前公主府那场宴会,本宫命侍女偷偷在萧承业的酒中加了点料,又寻了个长相身材颇有几分似本宫的青楼女子陪了他一夜。第二天早晨,本公主趁他昏睡未醒,大摇大摆躺在他身旁。萧承业一醒过来,见到这副景象,顿时魂飞魄散,如同丧家之犬,狼狈而逃。从此本宫就成为他挥之不去的阴霾,诸事凡牵扯到本宫,他便退避三舍。在本宫的设计下,他失却人心简直是必然的结局。

    “既如此,朕是留你不得了。朕万万没想到,你连自己的亲生哥哥都要算计。”昭灵皇帝显然是真怒了,他竟不顾有求于本公主,直接拔出宝剑来。

    “父皇息怒!女儿怎会亲身上阵那么傻?”我自然明白昭灵皇帝此时顾忌的是什么,跪在地上大声为自己辩白,“父皇请细想,若不是太子哥哥平日里便有那么几分绮念,怎会深信不疑?若要怪,也只怪那个姓陈的女人。那姓陈的女人口口声声说女儿是野种,太子哥哥这才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昭灵皇帝脸色铁青:“这个贱女人!陈素娥她真敢这么说?”

    本公主却知道这是昭灵皇帝在装傻。陈姓女人陈素娥在皇宫里究竟是怎么说的,本宫于襁褓之时便听得清清楚楚,就不信昭灵皇帝一无所知。

    本宫的母亲杨皇后被废之时,废后诏书中的“举动轻佻”大有可疑,陈素娥口口声声说本宫未必是昭灵皇帝的亲生女儿,想是与宫闱秘事有关。是以置太子于死地的方法千千万万,本宫偏偏要下水走这么一遭,为的就是想逼出昭灵皇帝一句话。

    “女儿只想问父皇一句话,我母后对父皇究竟如何,父皇难道真个不知道吗?”

    昭灵皇帝颇有些痛苦地闭上眼睛,重重吐出一口气:“夕月,你母亲与朕少年结缡,恩爱非常,朕心中清清楚楚。她从来都没有背叛过朕,她密召巫祝进宫,为的也只是挽回朕的心……”

    听昭灵皇帝这么说,本公主就笑了。

    “凤凰男。”我红唇轻吐,清清楚楚地说道。

    “什么?”昭灵皇帝就愣了。

    于是我不待他再说什么,立起身来,稳稳地向前走了几步。昭灵皇帝人近在咫尺。因为过度沉溺酒色的关系,刚刚年逾花甲的他已经满头白发,但深深的皱纹仍遮掩不住他眉眼的轮廓。我相信,任何人见了他,都要评价一句话,他年轻时必然是位大帅哥。

    年少英俊,九五之尊,才华横溢,胸怀大志,所以说我的母亲杨皇后至死都对他死心塌地,真是一点都不奇怪。

    可惜只是个凤凰男。我在心中感叹了一句。本公主把所有曾经依靠女人娘家提携、时过境迁后便拔鸟无情的男人都归在凤凰男这一类。

    “我说,父皇您是凤凰男,忘恩负义的凤凰男。”本公主的声音如珠玉落盘,在紫泉宫中回响,分外清晰,“您年少之时,太皇太后和摄政王狼狈为j,把持朝政。您一直想亲政,却迟迟不能成功。无奈之下,便娶了弘农杨氏家的贵女,也就是门生故交遍布天下的杨丞相的嫡生女儿为皇后。那时太皇太后和摄政王都不甚同意,天师道的那位国师甚至说妖孽将生,唯有娶寒门女儿陈素娥为后才是社稷之福。您当时又是怎么做的呢?丞相府后花园翻墙而入,才子佳人私定终身,逼得杨丞相不得不点头,应允了这门婚事。您将杨皇后娶进金雀宫,杨丞相便在前朝为您竭尽全力……”

    “大胆!这些乱七八糟的都是何人告知你的?”昭灵皇帝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用手指着本公主,气得手指都在发抖,“国师说的没错,妖孽将生,而你就是那个妖孽!”

    可是昭灵皇帝忘了,若是本公主是妖孽的话,那么这个妖孽,却是因为他管不住自己下半身,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

    “国师说的话你也相信?”本宫忍不住哈哈大笑,“国师还说陈素娥是社稷之福,可她给大熙带来了什么?她给大熙带来了陈家这个强大的外戚,她才是大熙覆灭的罪魁祸首!”

    提起陈家,昭灵皇帝显然清醒了一些。他决心先忍辱负重,好让本宫为他卖命。因此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向着本宫柔声说道:“夕月,你莫怪父皇。父皇也是一时糊涂。当年父皇确是真心待你母后的,可惜她性子太过要强,才会闹到那般下场。如今强敌在侧,御敌要紧,待父皇平定了陈家叛乱,便一纸诏书,追封你母亲,可好?”

    本公主目光闪动:“如是说来,父皇是不追究女儿算计太子哥哥之事了?”

    昭灵皇帝眼角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忧伤,继而说道:“陈氏造反,理应诛灭九族。太子是陈素娥所出,难辞其咎。既然他已畏罪自杀,死了也便死了。”

    本公主步步紧逼,撒娇般地说道:“既如此,女儿不但无过,反而有功。父皇,您要赏罚分明啊。”

    昭灵皇帝额头上青筋迸出,然而他对死乞白赖撒娇的本宫却有着一份格外的宽容。“赏!赏!”他连声说。

    “父皇,您可知道,女儿为您做的事情,何止这一件而已。若非……”我的话还没说完,宫外有踉跄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满身是血的御林军疾奔而来,禀报说:“圣上,禁宫城门怕是守不住了……”话音未落,已然气绝。

    昭灵皇帝面上愈显焦躁,向着本公主言道:“朕知道,朕都知道。这些年来你将崔伯言那小子吃的死死的,又笼络住了楚少铭,朕都看在眼里。只是,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夕月,此间事急,你快召集你的私兵前来守住大殿,再飞鸽传书,要楚少铭速来救驾。朕先入地道暂避几日。”

    昭灵皇帝一边说,一边旋开了高台龙椅之上的一个开关,一阵奇异的响声过后,龙椅后的墙壁上出现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大洞。

    “夕月,外间诸事就托付给你了。朕先入地道暂避。”昭灵皇帝道。

    本公主面上露出一丝嘲讽。此间地道,是大熙皇族为了避难修建,可通至城外。昭灵皇帝哪里是入地道坐以待毙,分明是见事不谐,打算脚底抹油了,却想骗本宫为他断后,拖延时间。

    本公主且不动声色,微笑着看着他弯腰走入地道,不过瞬间工夫,便大惊失色地退出。

    “父皇,女儿忘了禀报一件事。”我便在这时开口说道,“紫泉宫因有地道,回声太过空旷,女儿听了有些害怕,只是一直不敢向父皇说起。天可怜见,去年,女儿和冠军侯在城外游玩,无意中寻到了另一侧地道的入口。很是花了些银钱,雇了工匠将这条地道堵住了,惟余五尺见方之地,可供人容身。父皇不若在此暂避,待陈家退败之后,女儿再放父皇出来?”

    “你!”昭灵皇帝大怒,他此时哪里还不明白本公主话语中戏弄之意,一怒拔剑,向本宫刺了过来。

    第10章 对峙

    “你若一剑刺死了我,谁替你魅惑陈文昊?”我不慌不忙,抬头挺胸,迎着他的剑锋,如是说道。

    此时图穷匕见,本公主懒得用“父皇”、“圣上”等恭敬的称谓,一个将要以羞辱的姿态死去的末代帝王,对他那么恭敬做什么?

    长剑带着风声,从我身侧一掠而过。

    昭灵皇帝停住脚步,收了剑,嘲弄般地望着我:“夕月,你还是这般自负。你难道以为陈文昊不知道你的底细?你觉得他还会看上你这个残花败柳?“

    我神色不变:“陈文昊到底对我有没有觊觎之心,你不是应该比我清楚吗?”

    昭灵皇帝愣了一愣。

    那却是本公主也不愿忆起的场景。九年前的那个夜晚,大雨如注。陈文昊当时不过十八岁,只是一个小小的御前侍卫,却敢带着一群黑甲御林军冲进本公主的飞星殿,凶神恶煞般铁青着脸,逼着我喝下那黑如墨染的药汁。

    本宫当时形容疯癫,披头散发,不住地用脚踢他,用牙齿咬他,他却眉头皱也不皱,拿着药碗的手都没有移动分毫。强行灌了一碗汤药后,他以为本公主已然昏迷,便趁机抱着我不肯松手。

    “你莫要伤心,莫要难过。他不要你了,我要你。你等我,我会娶你!”十八岁的青涩少年在本公主额头轻轻印上一吻,宛如盟誓般说,却不知道本公主将他的疯言疯语听得清清楚楚。

    果然,几天之后,便有紫泉宫的小宫女偷偷摸摸跑来朝浅薇报告说,御前侍卫陈文昊妄图求娶本公主,却被昭灵皇帝骂了一通,赶了出去。

    “是,他是向朕说他要娶你。朕就要他先把跟琅琊王氏的婚约解了,再去挣个万户侯回来。”昭灵皇帝毫不掩饰他对陈文昊的算计。

    本公主敢肯定,他当时的打算一定是想让陈家和王家反目成仇,再叫陈文昊在漠北重蹈他兄长陈睿晟的命运。但,同样的招式对陈家只能用一次,这个浅显的道理,难道昭灵皇帝竟然不懂吗?

    “结果这小子率军去河西驻扎了一年,第二年就上书乞返,把王家女接到京城来完婚了。夕月,你魅力不够啊!”昭灵皇帝幸灾乐祸地说,虽然本宫不明白他这个时候幸灾乐祸做什么。

    踉踉跄跄的脚步声再度响起,一个后背插着半截标枪的御林军闯进紫泉宫,嘴唇抖动着似乎想说些什么,然而话未出口,身子却软软向前倒去。

    “事急矣!”侍立在紫泉宫门口、一直默不作声的李培元见状,突然跪下来向昭灵皇帝说道,“求皇上不要再责罚公主,当以大局为重,共商御敌之事。”

    可此时还有什么好商议的?大局已定。

    “李培元!”昭灵皇帝瞪了本宫一眼,突然向李培元叫道,“传朕口谕,即刻命令禁宫中所有宫女太监奔赴前门,拿住了犯上作乱的反贼,朕重重有赏!”

    李培元十分犹豫,拿眼睛望着我。显然,连李培元也看的清清楚楚,这不过是昭灵皇帝的缓兵之计,拿他们这些下贱人当炮灰用而已。

    于是本公主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