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部分阅读
采烈地抢上前去,左右开弓,“啪啪啪啪”几下,纪嬷嬷一张树皮似的老脸转眼间便肿了起来。
片刻之后,纪嬷嬷睁开眼睛,摸着火辣辣的脸,当下一声惨叫:“谁?何人如此大胆?”
灵枢被她凶狠的眼神吓得往后退了几步,浅薇却迎上去,给纪嬷嬷重新斟了一盏香茶:“嬷嬷方才想是羊羔疯发作了,幸得素问灵枢诊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纪嬷嬷抚着肿得老高的脸,口齿不清地问道:“我的脸怎么了?”
浅薇坦然拿镜子给她瞧了瞧:“为了避免嬷嬷发病时咬舌自尽,不得已出此下策。嬷嬷莫怪。”
纪嬷嬷脸色变了数变,一双眼睛盯住灵枢看了又看,却不敢发作。本公主就在这里,难道她敢忘恩负义、反咬救命恩人一口吗?
因这一番折腾,纪嬷嬷接下来的话气势就弱多了:“幸得天佑皇家,驸马亦宽宏大量,说只要公主诚心改过,他也愿意暂时不休公主,以观后效。公主啊,这是您上辈子烧了多少柱香才积来的好运啊!”
我却知道这定然不是崔伯言的原话。崔伯言这个人,天生的世家子弟,内心极其高傲,表面又分外谦和。这样的人,他若爱,自然会不计前嫌,若不爱,自会拂袖决绝。说什么以观后效的话,压根就不是他的风格,恐怕是纪嬷嬷在借题发挥了。
我想这就是昭灵皇帝最后被陈家篡位的原因。他用人的眼光虽然不赖,但是只因对人性的领悟还不够透彻,所以每每在关键时候功亏一篑。
譬如说此刻,他只想着纪嬷嬷是本公主的教养嬷嬷,本公主定然会赏她几分面子,却忘记了,本公主自有桀骜不驯的一面,而纪嬷嬷,因为寡居和独自抚养儿子的缘故,想问题看事情的立场完全站在了婆婆的角度。婆媳是天然的死敌,此时遣她来劝说,无疑是火上浇油。
再譬如说,他只想着那个被称为“社稷之福”的陈家出自寒门庶族,一定会以他马首是瞻,故而为了对抗世家,挖空心思提拔,却忘记了,人的私欲和野心会随着地位的变化而变化。等到他心目中温柔和顺的皇后不再束缚自己,展现出天性中刚烈决绝的一面,而陈家在军队中的势力有如神助般,逐渐壮大到他也不想看到的程度,天下大势的走向便全变了。
我先前也曾说过,如梦初醒般笼络世家以及从行伍中拔擢冠军侯,都是昭灵皇帝在晚年时力挽乾坤的妙招。然而在原本的史书上,这样的妙招却被嘲笑为自掘坟墓:史书记载,崔伯言和陈文昊年少相交,是志趣相投的好友,因此在陈家起兵之时,大熙朝第一世家清河崔家便成为他坚定的盟友和臂助;而冠军侯楚少铭,小兵出身,和陈文昊素无交集,却亦被其独特的人格魅力所吸引,关键时候倒戈相向,其后更是娶了陈文昊寡居的大姐陈长华,成为新朝的驸马爷。
是以本公主受大熙朝的供奉这么多年,倒也是颇对得起昭灵皇帝的。崔伯言尚主之后,不待本公主吩咐,便很是乖觉地和陈文昊渐行渐远,原本亲密无间的“帝都双璧“,到如今变成了见面不过打个招呼的泛泛之交;而楚少铭则更彻底,因本公主的缘故把陈家给得罪了个遍,朝野上下谁不知道楚少铭是陈家的头号仇敌。
“公主,老奴都说了这么多了,怎的您就是不开窍呢?表个态吧,老奴也好去向圣上回话。”我正在想这些正史野史上的闲事,很是为自己的丰功伟绩沾沾自喜,纪嬷嬷就大喝一声,不留情面地打断了我的思绪。
表态?表什么态?我茫然间看了吐沫横飞、大放厥词的纪嬷嬷一眼,以手掩袖,抽抽搭搭地说道:“嬷嬷,我自见了冠军侯,方知道先前的那些恩爱,都是假的。我活了这么多年,竟是白活了。我……我只恨先前没有听嬷嬷的话,便是出家当道姑,尚可还俗,总比当崔家妇来的自由。我……我是宁可被崔伯言休了的,若要和冠军侯了断,还不如死了好。”
“公主怎地这么说?”纪嬷嬷夸张地怪叫一声,上下把我打量了一番,脸上突然闪过一丝诡异的笑容,因为她两边脸高高肿起的缘故,这丝笑容竟格外的狰狞,“公主你悄悄告诉嬷嬷,莫不是驸马……那方面不行?我想也是,虽说你母后也是当年肚皮不争气,可是您在之前,明明是……怎的适了驸马后,反倒音讯全无了?”
“纪嬷嬷,你说话小心点!公主好容易才忘了的!”浅薇冲上去,厉声说道,“当年之事,圣上早就下过口谕,无论谁提起,都往死里打!绝不留情!”
纪嬷嬷本是幸灾乐祸,一时忘情,听浅薇这般说,脸都吓白了,悄然望了望我的脸色,见我仍然是一脸茫然的样子,心中稍安,忙拉着浅薇的手讨饶道:“姑娘休怪,老婆子一时多嘴,再不敢了的……”
浅薇仍带着哭腔不依不饶:“当年宫里,为了这件事,死了多少人,嬷嬷竟然全忘了?圣上三恳五请,国师亲自作法,公主去桃花庵里足足养了两年的病,好容易什么都不记得了,你……”
“嗳哟,老婆子该打!该打!”纪嬷嬷情知兹体事大,不待浅薇说下去,就往自己脸上狠抽了一记,因她脸原本肿着,这记挨到皮肉上,越发难耐,第二记就免不了轻了许多,又怕浅薇因此不满,偷眼看她脸色。
一个已经被本公主打肿脸的老婆子,再打下去也没多大的意思。因此我冷眼旁观,忖度着到了本公主解围的时候了,便装作不知所措的样子,哭着说道:“嬷嬷这是做什么?难道本宫要和冠军侯好,嬷嬷就要这样死在本宫眼前吗?可本宫不能没有他,不能没有他啊!”我一边说着,一边放声大哭。
浅薇知道我心意,忙上前为我顺气,顺便用身子挡住纪嬷嬷的视线,好让我装哭不至于太过费力。素问却捧了水盆并洗漱诸物而来,伺候我梳洗。
纪嬷嬷当然没有要自虐的意思,听我这般说,她早顺势停了手,待我梳洗完毕,她眼睛闪闪烁烁,试探着说道:“公主啊,不是老奴说,您当年既然哭着喊着要嫁崔氏,就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便是驸马爷……咳咳,体弱一些,也只得咬牙担待了。断然没有出墙给夫家带帽子的道理。”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旁边的灵枢却早已经听不下去了。这孩子虽然年纪尚小,但一个医道高手,此事怎能不略知一二?“纪嬷嬷,你休要编排驸马的不是!驸马爷好的很!”灵枢怒道,脸上蒙上淡淡一层红晕。
纪嬷嬷倚老卖老,自然觉得灵枢这种黄毛丫头无理取闹。她嗤笑一声说道:“男人好不好,谁用谁知道。你这小丫头牙还没长齐,难道驸马爷会看着温柔美貌的浅薇姑娘不动心,却先将你收用了?不懂事你瞎说个什么?”
见灵枢涨红了脸,她又借题发挥了几句:“如今的小丫头不懂事,相看男人只懂得看脸,看到那相貌清俊的,就哭着喊着也嫁了去。却不知道,男人上面再好都是摆设,下面才最最要紧呢。”
这话说的粗鄙,连我也听不下去了,不得已轻咳一声:“嬷嬷谨言。我身边服侍的人都是云英未嫁,嬷嬷怎好在她们面前说这些?”
纪嬷嬷低低惊呼了一声,她自是没想到崔伯言洁身自好,我身边的大丫鬟一个都不碰,便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看我的眼神中,多了几丝怜悯,叹道:“于情可悯,于理难容。公主便权当自己少年守寡便完了,何必做出这等败坏门风、令皇室蒙羞的事情来?”想了一想,毕竟好奇,又凑到本公主耳边问了一句:“冠军侯血气方刚,那……那处定然也是英雄少年,不同凡响吧?”
本公主心中便觉得很有几分对不住崔伯言。当年我在桃花庵中养病之时,他便在隔壁的甘露寺借宿读书。那时候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本公主分明是验过货的,所以崔伯言尚主之时,才那般非卿不娶,大动干戈,轰轰烈烈。此事纪嬷嬷最清楚不过了。但是在她潜意识里,总是盼着本宫和她一样倒霉,每每往此处想。本公主懒得和她再纠缠,只好牺牲崔伯言的男人尊严了。
是以本公主此次没有再为崔伯言澄清事实,只是装作一副娇羞扭捏的样子,附在纪嬷嬷耳边说道:“热情似火,威猛无双。”
第5章 摊牌(一)
纪嬷嬷连连低声惊叹,一丝羡慕嫉恨的目光一闪而过,紧接着她便做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驸马模样长得俊,文采斐然,为人行事无不妥帖,又是崔家的长房长孙。清河崔家,何等清贵,公主您是宗妇,未来便是族长夫人。这是普天下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好事,天底下的福气岂可被您一个人占全了。想开了也便是了。”
“不!嬷嬷你不知道,若是非要和冠军侯分开,我宁可去死!”我用丝帕捂住眼睛,又开始抽抽搭搭起来。
纪嬷嬷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一端茶杯,想再喝上几口,谁知却扑了个空,低头看时,才发现杯中早见底了。半夏就站在她身旁,手执茶壶,微微望着她笑,却丝毫没有要为她添水的意思。
纪嬷嬷想是说话说多了,颇有些口干舌燥,此时也顾不得其他,腆着老脸道:“说了好一阵子话,口中怪渴的慌。那丫头过来给嬷嬷添点水。”
半夏就站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有听见似的。
纪嬷嬷脸上便有些挂不住。她拿眼睛望着我,我只装看不见,又拿眼睛看浅薇,浅薇方笑着说道:“公主身体一直不大好,这会子只怕也哭乏了,便请嬷嬷回去吧,改日再来看望公主也是一样的。”
其实本公主觉得浅薇的措辞很得体,要叫本公主来说,还不定说出什么刻薄的话来。但是纪嬷嬷显然不是这样想。逐客令一出,她就跳了起来,又变成了昏厥前那个张牙舞爪的母夜叉。
“公主这是什么意思?”她喘着粗气说道,“你不守妇道,都和冠军侯做出这等丑事来了,若是到了寻常百姓家,游街浸猪笼是免不了的,驸马爷体恤你,愿意忍辱负重地担待着,这等夫婿,却又去哪里找?”
我便装作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犹犹豫豫开口说道:“我……我也不是非要和他和离不可。只是从此本宫和冠军侯的事,不准他指手画脚。”
纪嬷嬷愣了一下子,怒极反笑:“这竟是天家公主!啧啧,老身今日才算开了眼界!竟不要脸到这种地步!你母亲就是个不要脸的,所以好好的皇后她做不来,被废黜了,生孩子时候冷冷清清的,痛的呼天抢地连个稳婆都没有,活该她难产致死!你就更奇葩,小小年纪不学好,只知道勾引男人,结果被人家娘老子当场捉住——”
她的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因为她看到本公主粉面含煞,已经快步走到她的面前。
“我是你教养嬷嬷,难道你竟敢——”她的话并没有说完,本公主一记沉闷的耳光便打到了她脸上,当场她连人带椅子便飞了出去,重重跌倒在地上,摔了个仰八叉,后脑勺着地,呻吟着想爬起来,却似扭到了腰,一时爬不起。
一时之间,屋子里静极了,连同我身边的四个大丫鬟在内,她们都被我的突然爆发惊住了。
“公主好厉害!”半夏静默了片刻,由衷赞叹道,“婢子断然做不到这种程度。这是冠军侯教您的军中功夫吧。”这孩子提起功夫来就眼冒精光,浅薇在旁边拉她衣角要她不要说,她却丝毫不理会。
我淡淡地笑了一笑。“日久年深,究竟是谁教的,本宫已经不记得了。但是这是杀人的功夫,却是无误的。”
纪嬷嬷一下子便惊呆了。“我是圣上派来问公主话的,谁敢杀我?”
“没规矩,和本宫说话,你要口称老奴,或者直接说,老奴这条狗。”我说。
我走过去,用脚踢了踢她的下巴,把她的下巴踢得脱臼。她痛的直冒冷汗,却说不出话来。
“你们都下去吧。”我吩咐道。
浅薇点了点头,半夏望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恋恋不舍地跟着浅薇离开了。灵枢兴高采烈,一副跃跃欲试想跟我学几招的样子,我忙冲素问使了个眼色,暗示素问将她拖走了。
屋子里,一下子只剩下我和纪嬷嬷两个人。
纪嬷嬷用惊恐的眼神望着我。现在,她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因此,到了本公主的摊牌时间。
“纪嬷嬷,其实本宫知道你今日为何而来。”我慢条斯理地说道,“原本皇上心目中,自有更好的说客人选。可是昨个儿你儿子李贵在如意赌坊中出老千,被人捉住了。你想仗着你公主教养嬷嬷的体面,到宫里来求皇上说情。却不防皇上正在为本公主烦恼,你便主动请缨,自信满满你能凭借旧情说服本宫。皇上虽然不甚看好你,但懒得和你这种小虾米纠缠,便由着你来了。”
纪嬷嬷眼中露出惊恐之色。她向来和本公主离心离德,是以本公主有了能耐也从不告诉她。她自然未曾想过,李贵的被抓出老千、她今日来宫中说情,都是在本公主的谋划之下进行的。她那宝贝儿子李贵,其实没出息的很,就算不出老千,本公主也会设计让他在妓院里付不出嫖资被捉。
“其实本宫是盼望你来的。”我又说道,“因为若你不来,皇上就会派另一位来。那一位本宫素来有些忌惮,见了她就难免头疼,心中发虚。其实你来倒好。本宫原也知道你没读过什么书,守寡久了难免躁动难安,必然会说出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龌蹉话。本宫甚有容人之量,原也没打算和你计较。只是千不该,万不该,你竟然辱及我的母亲杨皇后。”
我早就说过,本公主早在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就被杨皇后的美貌、温柔和表现出来的信赖、呵护所击中,沦陷得彻彻底底。我也早说过,本公主这一辈子,身家性命、名节人格全可以不要,只为实现杨皇后濒死之时的复仇之愿而赴汤蹈火。
因此,杨皇后便是本公主的逆鳞,任谁也触碰不得。
“其实原本,本宫是颇为感激你的。”我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香茶,喝了一口,慢慢说道。香茶放的时间久了些,已经冷掉了,茶味也太浓了些,但是本公主虽然看似娇生惯养,实则很尊重食物,这大抵是因为,本宫上辈子在某个连口冷茶都喝不到的鬼地方呆久了的缘故。
“我母亲杨皇后受惑于那个死鬼皇帝的感情,被捧得高了,难免忘乎所以。等她娘家败落了,她也就失势了。金雀宫变成冷宫之后,只有你一个人,守在她身边陪着她。尽管,我知道,那是你那时被夫家欺负,无处可去的缘故。”
“至于她怀孕后,死鬼皇帝仍一无所知,让她大着肚子在冷宫里捱着受苦,这也不是你一个人的过错。是,虽然我有的时候会觉得你太过无能,没能冲破昭烈皇后的封锁,将这个消息送到御前,但细细想来,昭烈皇后那时候把皇宫打造得像铁桶一般,以你的愚蠢,就算送了性命,也是到不了皇帝跟前的。”
“更何况,就算到了皇帝跟前,又能如何。男人,情浅似冰,你就算告诉他了,他又能怎么样?他会为此杀了那个贱女人,杀了他的太子吗?杨皇后最大的错误,就在于她对虚幻爱情的坚持和不妥协。太幼稚了。男人,可以利用他,暂时信任他,却不能提携他,永远依靠他,付出所有,掏心掏肺,结果一无所有。”
纪嬷嬷的眼睛睁得很大,我知道,她一定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奇谈怪论,说不定把本宫当做了疯子。可本宫就算是疯子,是神经病,也是被这个世道逼疯的,是被这个世道迫害才走到这一步的。本宫前世和命运抗争了一辈子,踩了无数个温情陷阱,这些奇谈怪论都是本宫自身经历和旁观别人经历的。血的代价。
一个非正常人类研究中心走出来的幽魂,在这个文采风流、将星璀璨的世界里和人过招,步步为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而屹立不倒,足以自傲自豪。
“本宫是个恩怨分明的人。”我又喝了一口冷茶,望着纪嬷嬷越来越惊恐的神色,将字字句句说的分明,“本宫觉得你陪伴杨皇后那么多年,有功,该赏,所以特地花了心思,私下里将你夫家娘家欺负过你的人教训的服服帖帖,又在你做好人来求情时饶他们一条性命,好叫他们对你心存感激。是以这些日子,你觉得苦尽甘来,事事顺心遂愿,都是本宫给你的赏赐。可是,这种赏赐,到此为止了。”
纪嬷嬷不能说话,竭力抬起头看望着我,眼睛里闪着敬畏和不解的光。
“其实你今日来,若不是你辱及我母亲杨皇后的话,原本是能活着走出这个院子的。”我望着她说道,“但是,那死鬼皇帝会觉得你误了他大事,把教坏公主的罪责推到你头上,将你枭首示众,以稍泄驸马之怨。”
一阵臭味传来。我皱了皱眉。显然,我说话里的语气和所说的惊悚内情吓到了纪嬷嬷,在死亡预感的强烈压迫下,她失禁了。
本公主其实是一个善心人。本公主知道,其实这种将死不死,是最折磨人的时候。为了减少她所受的内心折磨,我把接下来的一段话说的飞快:“本宫是个恩怨分明的人,设计让你死的唯一原因,就是你先前做过错事,现在到了为这件错事付出代价的时候了。你还记不记得,本宫刚刚出生时,你对杨皇后说了什么?”
纪嬷嬷茫然摇了摇头。
我笑了。“坏人总是记不起他给予别人的伤害,却对别人对他的惩罚,耿耿于怀。所以你只是坏人,不是恶人。你不配。”
“你当时看了一眼尚在血泊中的我,皱着眉头,对杨皇后说了一句话。”我死死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说,真晦气,不过是个女孩!”我的声调突然拔高,声音转成凄厉。
纪嬷嬷想是被我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到了,她拼命扭动着身躯,摆着手,想把她说过的话再吞回肚子里。
但本公主怎么会给她这种机会?
“你道我当时只是无知婴儿,就想否认吗?永远不要小看了婴儿的记忆力。你就是说了,你当时就是说了,杨皇后因为你这句话,整个人散去了最后的一点精神气。你就是说,真晦气,不过是个女孩!这句话,我记一辈子!”我突然间泪流满面,一边哭一边喊道。我的声音带着哭腔,声线极高,极尖,极凄厉,在飞星殿空阔的宫殿中折射出道道回声,如同无数个厉鬼在炼狱里呐喊。
事实上,我被这句话折磨了、岂止一辈子而已?我前世里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反驳这句话而存在,结果到了最后才发现,自己的生命不过是笑话一场。
我的头又开始眩晕了,飞星殿开始不住地摇晃,似乎有无边的黑暗又要从身后涌过来,要将我整个人吞没,黑暗中无数狰狞的鬼脸……
我看了一眼吓得缩成一团、整个人都在颤抖的纪嬷嬷,摇摇晃晃走到桌前,拔出一把宝剑,向她的心脏处插了过去。
“这是我现下能想到的,最温和的死亡方式。你的血脏,原本不该让它玷污了宝剑的,可惜,我的时间不够了……”我口齿不清、颠三倒四地说道,然后,寻了个干净地方,软软地倒了下去……
第6章 摊牌(二)
我挣扎着醒来的时候,屋子里光线昏暗,烛影摇曳,显然,已经到了晚间时分。
一个人坐在我床头,我眼皮重的很,影影绰绰看不清楚,只是依稀辨出,那似乎是一个女子。
“浅薇?”我半闭着眼,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人起身,向我说道:“公主此番倒没有做噩梦。”
这声音听起来甚是熟悉。我朦朦胧胧中突然有不妙的预感。
旁边浅薇的声音响起:“崔尚宫,公主醒了。请崔尚宫暂避片刻,奴婢好伺候公主梳洗更衣。”
我听了这话,原本尚存的朦胧的睡意早就全醒了,冷汗直往外面冒。
我猛地睁大了眼睛,见崔尚宫身穿一身普普通通的宫装,头挽着一个尚宫制式的发髻,就那么站在我床前,仪容姿势竟挑不出半点差错来。然而最普通的宫装,穿在她身上,也似生出了几分别致的颜色,最沉闷的发髻,梳在她头顶,也似有了几丝灵动的风韵。
这就是本公主先前曾对纪嬷嬷言道的,本宫现下最不愿意面对的人。
崔尚宫闺名崔卓清,是清河崔家的长房嫡女出身,也就是崔伯言的亲姑姑。崔伯言尚在襁褓之中,双亲便已亡故,那时,崔卓清已届婚嫁之龄,正是好女百家求的时候,然而她却扬言终生不嫁,自行梳起发髻,躲在崔家在城南郊区的别院之中,不肯轻易见人。
本公主一向嚣张跋扈惯了,清河崔家那群人,自恃门第高贵,本公主却从未放在眼里,尚在和崔伯言最恩爱的时候,都敢当着他的面给崔家人脸色看。因此,本公主之所以忌惮崔卓清,自然不是因为她是崔伯言的亲姑姑,而是因为崔卓清本人。
哪怕在正史中,崔卓清也是被史官盖章认定的著名才女,从古到今的女子之中,只有寥寥不超过五个人,有她这份殊荣。
至于在野史中,她更是被大书特书的存在。
先是她的出身,说是崔氏主母在生她的时候,曾遇仙人寄梦,预言说腹中胎儿未来必定称量天下文豪;
继而是她的经历,野史说昭灵皇帝垂涎崔卓清才名,欲纳之为妃终不可得,崔卓清自梳,扬言终身不嫁,却因此引得崔家和昭灵皇帝离心离德,成为大熙朝覆灭的原因之一;
而后是她的归宿,野史中说她立誓不嫁的唯一原因是她慧眼识英才,不顾年龄辈分的差异,爱上了未来的大周文宗皇帝陈文昊,在陈文昊娶了琅琊王氏之后仍不死心,偷偷摸摸和有妇之夫往来了很久,最后被获准纳入后宫之时,挺着七八个月的大肚子,怀中还抱着一个一岁大的婴儿。而她肚子里的胎儿,就是未来的一时风云人物,在夺嫡中不幸败北的燕王。
当然,本公主不愿得罪她的原因,自然不是她被仙人预言称量天下文豪、抑或情迷昭灵皇帝、或者嫁给陈文昊这些神异香艳之事,而是史书中所载的她对于女子参政的态度。
和陈文昊的结发妻子、史书上著名的贤后王皇后不同,崔卓清一向是积极参政议政的,陈文昊招抚四夷、打压豪门世族之时,崔卓清更是很出了几分力。她甚至公开扬言对她儿媳妇们说,当年陈文昊打天下时候,她就偷偷女扮男装藏在军中,但凡陈文昊有什么为难事,也都要找她商议。这般落落大方、理直气壮的态度,和公然宣称女子无才便是德、后宫不得干政议政、亲笔撰写了女儿经的王皇后形成鲜明的对比。
所以尽管在历史上,王皇后才是最后的胜利者,流芳百世,成为史学家盖章的贤后;而崔卓清这等才女则沦为跳梁小丑一般的陪衬,本公主还是本能地讨厌前者,却对后者隐隐保留一份敬意。
记得本公主在未见到她之前,还曾经为陈文昊的重口味和不挑食感叹过。本宫在前世就精通大熙朝正史、野史,早算过一笔账,崔卓清至少大陈文昊十二岁以上,又只有才名,并不以丽色闻名,想来样貌也有限。怎么这等人,竟然会比野史中大熙的第一美人萧夕月更加得陈文昊宠爱,甚至若不是群臣反对得厉害,依照陈文昊自己的想法,她就会在贤后王皇后死后登上后位,扶植燕王登基了。这不是真爱是什么?
然而,在见到崔卓清本人之后,本公主才晓得,先前我竟彻彻底底的错了: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人、她的风华气质能够超越年龄的存在而存在,崔卓清丽名不显的最可能的原因是她的才名太过出众,才名掩盖了丽名;又或者,是王皇后的儿子替母亲嫉妒崔卓清美色,特意在登基掌权之后篡改了所有史书。
犹记得本宫五岁那年,尚深得昭灵皇帝宠爱。深受宠信的本公主蹦蹦跳跳,被昭灵皇帝拉着手走在通往城南崔家别院的路上。昭灵皇帝郑重其事地问本宫,若是为我寻一位母亲,本宫要不要。本宫为讨好昭灵皇帝,揣摩圣心,自然是甜甜应了。实则心中却膈应得不行。就在这种几乎难以自制的膈应中,本宫见到了崔卓清,如惊鸿一瞥,被结结实实地惊艳了一把,从此便把她排为仅此于我母亲杨皇后美丽的女人。
当然,该使的心计还是要使的。夕月公主壳子虽然只有五岁,里面可是住了一个决意不惜代价复仇、步步筹谋的灵魂。因此在本公主看似童言无忌的设计之下,崔卓清尽管严词拒绝了昭灵皇帝的纳妃之请,也自梳起妇人发髻,立誓不嫁成功,但却没能在城南别院继续住下去。她成为大熙朝皇宫中唯一不属于昭灵皇帝女人的女官,官居从四品,尚在尚宫局众尚宫之上,专司草诏拟旨、品评天下文士文章这些尊崇风雅之事。
自然,对于一向有雄心抱负的崔卓清来说,这种安排是她内心所无力抗拒的。而她入宫的那一年,陈文昊才三岁大,还是什么事都不懂的奶娃娃。本公主就这样机智地杜绝了崔卓清爱上陈文昊的可能,给未来的自己消除了一个无论如何也不能算小的障碍。
崔卓清入宫之后,除了草诏拟旨、品评天下文士文章之外,其实还有一个差使,就是当上了众皇子公主的老师。虽然本公主在文字方面向来没什么天赋,实则是她最不堪教化的学生,然而也正因为此,对她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除此之外,本公主其实还欠了崔卓清一个人情:本公主和崔伯言的婚事正是因为崔卓清的一力主张,才能成功征得崔家的同意的。
说来颇有些惭愧,本公主从小到大,桃花一直不断,因此闺誉也差的离谱。
原本在甘露寺窥见崔伯言时,得知他便是我计划中的目标之一,本想一改往日行径,走一走若即若离、高贵冷艳的贵女路线的。然而那夜的月色太美,崔伯言的目光又太过温柔,本公主的情话说得太溜,竟然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己被自己所心理暗示,于是不知道怎么搞的,糊里糊涂就把他给睡了。
然后,如何善后便成了大难题。原来本公主也知道本宫这般行径,恐不能讨好清河崔家高门大族那帮把眼睛长在头顶的人,所以也就没想着能嫁给崔伯言,只是希望长久保持这种超友谊的关系。然而一直以来对本宫百依百顺的崔伯言却显示了他迂腐强硬的一面,非说要为本公主负责,非要娶本宫过门不可。
昭灵皇帝在那个时候已经被陈家威胁得隐隐有些透不过气来了,原本都对本公主死心了的他一看到被招惹的崔伯言是崔家的长房长孙,立马动了心思,费尽心机拉拢,厚着脸皮硬要把本公主往崔家塞。崔家呢,自恃是第一世家,处处讲究规矩,本公主的行事自然不中他们意。
于是崔家和皇家扯皮自不必说,在争吵中,本宫的脸面被他们抖得基本上不剩下什么了。后来一直闹到崔伯言在崔家祠堂前往自己手臂上连扎了三刀,失血过多当场昏死过去,本公主才觉察到事态的严重性:若是崔伯言不小心死了,崔家必然恨皇家甚深,说不定立马会和陈家联手,胡乱找个什么理由逼宫,将陈皇后所出的太子奉上皇位。那个时候本公主举步维艰可想而知。
所以本公主当机立断,动用了当时能动用的全部势力,连夜抢了崔伯言,用担架抬入皇宫,牵着崔伯言的手,长跪在崔卓清面前,指天誓日说非君不嫁,除了他这辈子再不会爱别人,痛哭流涕,一副不忍心就此分离的苦命鸳鸯模样,终于成功打动了崔卓清。已有十余年未过问过崔家家事的崔卓清亲往疏通,往返数次,昭灵皇帝也配合着做了许多让步,本宫和崔伯言的事这才算定了下来。
是以此时此刻,在本宫即将要和崔伯言图穷匕见、一拍两散的时候,分外害怕看到崔卓清。本宫的记忆力其实好得很,脸皮再厚也是有限度的。当年的信誓旦旦犹在耳边,若是崔卓清拿这个说事,本宫何以自处?她的眼睛又毒得很,装腔作势、撒娇卖痴未必能瞒得过她。
第7章 摊牌(三)
“姑姑。”我低低唤了一声,作势就要坐起来。
崔卓清立即按住了我。
她转头向浅薇问道:“太医怎么说?”
浅薇低声回答:“张太医来看过了,说是陈年宿疾复发,并无大碍。”
崔卓清像是松了一口气,她面上的神情十分到位,心中的想法本宫却一时难以揣测。
“无大碍就好。”崔卓清说,“我先前还担心下月的赏梅宴你不去了呢。”
本公主心中便是一个哆嗦。
赏梅宴和荷月宴不同,却是文人雅士吟诗弄对的专门集会。每逢这种宴会,本宫都会捉襟见肘,连一首应制诗都写不来,次次都要靠驸马捉刀代笔。关于这一点,本宫相信宫里的人再清楚不过了。
崔卓清此时提起赏梅宴,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难说的很,是以本宫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
但接着崔卓清将话题一路引下去,倒叫本宫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崔卓清提起了昔年赏梅宴上的趣事,又提起了她在梅花上收集到的那罐雪,继而又把话题转到烹茶之道上,说了足足有小半个时辰。
我却有些撑不住了。我素知崔卓清是个极精明的主,又不比崔伯言受惑于情爱那般好糊弄,因此和她说的每句话都小心到了极致,生怕一不留神就掉进陷阱,自掘坟墓。若是平时还好,这日我白天应对纪嬷嬷时折损了太多气力,此时便显出几分支撑不住的光景来,后背上全是虚汗,已经湿透了。
我自知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