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见官
逃亡的冷夜,摇晃的马车,一股浓浓的血腥味挥之不去。
是血的味道,我杀人了。
这味道到底是我的血,还是谁的血?我分不清楚,感觉自己胃里翻江倒海,一股酸水从口中涌出。
“姐姐,你怎么了?很难受么?张大夫,快救救姐姐吧。”
彩雀为我擦干嘴角的污渍,轻拍着我的后背。
张木兮紧皱眉头,从怀中掏出用白布包裹的药叶,递了一片于我口中。
“含着这个叶子可能会好一些。如梦,我知道你很难过。你是个善良的姑娘,事不怪你,知道么?不必自责的。”
马车外面漆黑一片,偶尔还会听到哗哗的流水声。郊外的夜如此寂静,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
心跳?还有心跳么?我已经杀了人了,会不会老天叫我索命?我怎么可以这么坏,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老天爷要这么惩罚我,折磨我呢?
皓白的月光透过青纱窗折射进来,扬撒着目光呆滞的我,脸色可能更加惨白无血色。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这是一种心理折磨吧,现在算是畏罪潜逃么?我纪如梦是如此软弱,不敢面对现实之人么?
无助的泪水含在眼眶久久不肯散去,张木兮狠狠的拽过我的肩膀拥我入怀,传递给我安定的力量。
“傻瓜如梦,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别想那么多了,好么?怪我,都怪我的,是我的错。我应该保护你的。”
脏兮兮的手指拉住他墨色的袍子,扭曲的□□。我恨我自己,是我下手太重,才会这样的。要是我忍着点自己的脾气就好了。
没想到才短短的一天,我就从一个普通老百姓成为一名杀人犯。
阵阵马蹄声从后传来,渐渐声响愈来愈大。我感觉自己的心快提到了嗓子眼,是不是要来抓我了?
杀人偿命,我会死的吧。没想到自己也是贪生怕死之人。是没活够么?
我是个永远得不到真爱的女子,这辈子可能也就这样了。
朦胧的窗子透着外面逐渐通明的灯火,围上来的人也越来越多。
顺旺焦急的叫着,“张御医,我们现在怎么办?追我们的人越来越多了。”
“不要管他,快些赶路,叫顺才跟上。”
张木兮护着我的手紧了一些,有些冷汗滴落下来,似比我更甚紧张。
“前面的马车停下,我们有拘捕令。要你们跟我回县衙走一趟,听见了没有?赶紧停下。”
急促的声音越来越近,我抬头看见张木兮紧皱的双眉,心里突然松了口气。
都是我一个人的错,何必要牵扯到别人,让大家和我一同紧张呢?
“顺旺,停车吧。”
张木兮难以置信的眼神,“如梦,你要做什么…”
纤长的手指覆在张木兮微动的嘴唇,堵住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
“谢谢你,张木兮,不过这是我一个人的错,就叫我去面对吧。”
“姐姐,不要…”
从张木兮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向彩雀点点头。
“你们要相信我,知道么?我可以面对的,相信姐姐。”
顺旺为难的声音,“张御医,我们要停车么?他们要追上来了。”
张木兮乞求的眼神含着热泪,摇晃着头告诉我不要如此做。
“顺旺,停车吧。”
我听见自己从容平静的声音,而顺旺还在艰难的挣扎中。
“可是,姐姐…”
坚定着自己的想法,“听姐姐的话,停车。”
彩雀哭喊着求我,“姐姐,我不要你有事,姐姐,我求求你…”
马车缓缓的停下来,我扶了扶衣领,好似要上战场一般。灿烂的对张木兮一笑,彩雀扶着我缓缓下车。
小腿的疼痛早已被遗忘,此时已经心如止水,什么都不怕了。
“如梦…”
张木兮粉碎的声音在身后飘来,却不忍回头看他的眼神。
“姐姐,不要去…”顺旺想要拦住我的脚步,“姐姐,叫我去吧。”
抚抚他的柔发,挂着宠溺的笑容。
“傻孩子,做事要敢作敢当。是姐姐的错,就要姐姐承担。”
明亮的火焰越来越近,最后在我面前停下。原来我一个弱女子也值这么多人马来捉捕,不禁想笑。
火把的白光如此刺眼,高头大汗立于马上,大手一挥,冷然喝道。
“都给我抓起来。”
我听后一怔,“跟他们没有关系,是我杀的人。要抓就抓我一个人,放了他们。”
大汉根本就不管我的解释,喝令一声,一帮小厮将我们紧紧绑住。
“都给我带走。”
血液夹杂着汗水透过里裤渗透出来,衣摆后已经血迹斑斑。捆绑我们的人愤恨的将我按在冰冷的地板上。
等待,是漫长的等待,从天黑一直到天亮。我却一丝困意都没有,现在有的只有一颗勇敢的心。
“威….武….”冰冷的声音传递给我们的信息,这是要升堂了。
天已经蒙蒙亮,折腾了一夜,疲倦,疼痛,早已磨平我浮躁的心。
县衙里官差横眉冷对,一个肥头大耳一脸贪婪的县官,从后堂缓缓移动着肥胖的身体摇步而出。
一脸猴酸样的师爷紧随其后,俯首称臣的虚假样子令人作呕。肥胖的县老爷坐于高堂之上,懒散的打了个哈欠。
“堂下何人啊?”肥手一挥,扫去案上杂乱张文。
我心里轻笑,看这县老爷是个庸官吧,懒踏踏的一点也不像‘勤政爱民’的样子。此话是明知故问,他叫人抓我们回来,现在倒装起失忆了。
中年师爷弓了弓腰,左手撇撇八字胡,右手操着书卷向我指来。
“回县令大人,堂下的正是几个偷了马四东西的小贼,昨天夜里妄想逃走被捉回来的。”
县令油腻的一笑,点了点头,险些将头顶窄小的官帽抖掉。
“来人啊,把马四带上来。”
几个官差架着昨晚被我打昏的中年人,一瘸一拐的走上来。中年人颤颤巍巍的跪下,却不敢抬头看我。
“县令大人,马四带到。”
县令眯缝着的小眼睛瞥向马四,“昨夜可是你来报官?”
马四颤抖的身体微微一怔,眼睛盯着地板点了点头。
师爷大喝道,“县令大人问你话呢,抬起头来回话。”
马四一身衣裳似比昨天更加破旧,让人看上去可怜兮兮的样子,抬起头脸上还带着血渍,更是悲惨十分。奇怪,我昨晚打他并没有这么严重吧。
“回县令大人,正是小的马四报的官。”
县令点了点头,“那你说说,何事报官?”
马四哭丧着声音,“县老爷要为小的做主啊,有人杀了我的弟弟,就是西边客栈的店小二。还偷走了我们家祖传的玉佩,请老爷为我们马家讨回公道。”边说边给县令不停的磕头装可怜。
还真能血口喷人,竟敢说月白玉佩是他马家的祖传之物。没有杀了马四真是我的失误,没想到他竟如此可恶,恶人先告状。
还没等我开口,顺旺急急的喊着,“他在撒谎,我们根本没有偷东西。”
县令一脸不悦,师爷抢着喝道,“大胆,大人没有问你话,竟然如此无礼。来人,拖下去打二十大板。好好教训这个无知的乡野孩子。”
几个官差拖着顺旺就要打,“慢着,回县令大人。我们并非有意冒犯,请县令大人恕罪。”然后忍住膝盖跪了许久的疼痛,重重的叩首。
张木兮疼惜的望着我,“如梦…”
其实我也没想到有一天,竟会给这种人磕头。连我也讨厌自己的虚伪,可不这样做,又怎么救顺旺呢?在宫里呆了那么久,早已学会忍耐,不然焉能活到今日?
在深宫里像我这种奴婢,最低贱的东西应该就是膝盖和额头了吧。每天要给无数的人下跪、叩头,早已成为家常便饭。
只是没有祐樘的庇护,我在宫里也许什么都不是。再说这本来就是我的错,不该惩罚别人。我愿意一人承担,不想看到别人因我受到一丝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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