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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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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繁华似锦、花火如梭,寒冷的冬季里终于增添了一丝暖色,欢欢喜喜的迎来了除夕。这天也正是醉红楼里我导演的话剧首秀的日子。

    西街的妓院生意被我重新绿化后,自然想让醉红楼远离烟花柳巷的轻佻之感。便重新起了‘艺满园’的名字,白天让姑娘们表演话剧。

    艺术的美方能陶冶情操,孰不知明朝的青楼□□可是鼎盛时期。能在如此乱花渐欲之中赏其浅草之致实属不易。

    我的创新逐渐赢得更多人的好评,在京城里的名声可谓是越来越响,可并不是我想要的。

    今个儿是除夕,得表演个热闹的开场剧,我便编了花木兰代父从军这个故事来演。

    巾帼不让须眉的励志让众人纷纷鼓掌叫好,热闹非凡、场面欢腾。

    艺满园里来看表演的人越来越多,看来以后可以来个巡回演出也说不定。

    可惜我是看不到了,除夕之后,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如梦,没想到花楼里的姑娘被你训练的这么出色?”

    一身秋香色丝锦绣袍,琥珀色玉簪束了一头黑发。鬓角几根柔发自然垂拂,映得笑脸白皙净透,嘴角似乎散绕着室外带来的阵阵寒气。

    听见这熟悉的老朋友的声音,忍不住嘴角一扬,恭维道。

    “伯虎兄大驾光临,真是给我如梦的面子。”

    牵引唐伯虎到二楼一个单开门的房间,正好能看到下面的表演,声音又不是很杂。

    抬起桌上的白瓷兰壶,就着袅袅热气斟好一杯茶递给他。

    “听说你要离开京城了,是真的么?”

    唐伯虎接过滚烫的兰花瓷杯,辗转的掂稳,却迟迟未入口,转而一脸淡定的看向我。

    唐伯虎应该是听张木兮说的吧。

    “恩,所以这就是如梦导演的第一场话剧也是最后一场。而如梦可以陪伯虎兄一同畅饮,你说你幸不幸运呢?”

    唐伯虎铅白的手指抚摸着茶盏边缘,轻笑着点点头。

    “不再回京城了么?”

    虽然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却不怕让唐伯虎先知道。

    “恩,不回了。我想在有生之年好好游历下祖国的大好河山。弹琴于山水之间,对月当歌,岂不妙哉?”

    唐伯虎没有半分阻挠我之意,这也是我放心告诉他的原因。

    因为我知道唐伯虎是个不恋仕途,逍遥自在富有真性情的人。

    果然听到我的话,难掩一脸难以置信的喜悦,甚至可以说是向往。

    “恩,甚好。有机会伯虎便和如梦一起行走江湖,畅饮于山水。”

    我满意的笑笑,“好,以茶代酒。”举起茶杯和他的茶杯碰撞。

    “恩,以茶代酒。只当给你送行了。”

    香醇的茶水下肚,“伯虎兄,如梦有一事相求。可否帮我好生照顾灵烟姐姐?”

    唐伯虎眉宇间并没有十分惊讶,他是个聪明人。如今我都不准备回京城了,把灵烟托付给他,他焉能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几次给他俩制造独处的机会,唐伯虎恐怕早就心知肚明了。

    “如梦不准备带灵烟姑娘一起走么?”唐伯虎放下茶盏,眼睛没有回避我的请求。

    “不了,姐姐好不容易稳定下来。我不想她和我一起吃苦,这里有她想要的,却没有我追求的。所以我不适合这里。”

    看着唐伯虎没有说话,我便继续施压。

    “伯虎兄,你知道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是什么吗?”

    抬起头看他眉头一皱,满脸不解,继续道。

    “便是错过。因为这世界上没有后悔药,逝去的岂能轻易复还有一句话叫珍惜眼前人,我想伯虎一定比我懂。你的画让人多感悲凉,有些该放下或许便会海阔天空。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我亦是。”

    最后三个字令唐伯虎眼里一惊,似是没想到我会用自己的事情劝他。其实我猜到了他的一些过往,虽然并没有得到求证。

    但是看他总是闷闷不乐的样子,特别像失恋时候的我。

    唐伯虎幽幽的叹了口气,眼掠忧愁。

    “逝去的真就是逝去了。如梦说的,伯虎明白。灵烟交给我,你大可放心。”

    听到唐伯虎的话,我会心一笑,灵烟姐姐终于可以找到自己的幸福,我也就真的放心了。

    唐伯虎,你可知道,我可是把灵烟的一生都交到你手上了。

    “如梦…”

    我没想到他的话并没有说完,刚刚放下的心再次被悬起,生怕他反悔似的。

    “希望你有一天亦可以真的做到珍惜眼前人。”

    幽黑的眸子不知传递何种讯息于我,然后提起他秋香色的袍子帅气的走掉了。

    珍惜眼前人,我眼前有人么?我怎么看不到?唐伯虎说的又是谁呢?

    艺满园的事终于忙完,我也乐得自在早早的回到‘梦缘居舍’。

    鞭炮声轰隆隆的震得耳朵发麻,看着眼前几个丫头乐此不疲的点着烟花。

    我就跟着灵烟姐姐在旁边看热闹。那烟花味太呛鼻,我是不敢朝前。

    莺儿、蝶儿追着喊着拿着小呲花向我跑过来,扬扬洒洒的花火飘落下来,异常美丽。

    我的团圆,我的安宁,恐怕就仅限今晚了吧。

    “姐姐,姐姐,快看,多美的烟花,好漂亮啊。”

    五彩的花火向漆黑无边的夜空灿烂的绽放,如朵争春欲滴的娇花般绚烂夺目,成为这诺大舞台中最华丽的风景。

    亦幻亦美,不禁吸引了众目,看痴了众人,眼里都流闪着缤纷。

    “是啊,很美。就像莺儿的脸蛋那么美。”我打趣着说。

    莺儿粉嘴一嘟 ,含羞带臊。

    “姐姐就知道笑话莺儿。不理你了,走,彩雀、蝶儿,我们上那边玩去。”然后对着我做了个鬼脸。

    我和灵烟对视着笑着,“灵烟姐姐,你瞧瞧莺儿这丫头我算是管不了了。等我走后,你可得好好帮我管教管教这小蹄子。”

    莺儿她们几个催嗓着已经走远,院子里只剩下我和灵烟。

    三十这天好冷,轻轻一呵,呵气就跟结冰了似的。

    灵烟看着我眼睛里笑意全无,添了些凝重。

    “如梦,真的要走么?什么时候回来?”

    我望着夜空里花火残余的微光,眼里熠熠生辉。

    “恩,要走的。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也许就不回来了。”

    灵烟握着我的手加重了几分力道,话语里多分严苛。

    “至于么?如梦,为了逃避么?”

    逃避?当然不是,没有牵挂,何来逃避呢?

    “不是的,姐姐。广西那边很美的,纪姑姑就是在那长大,我想去看看,那里是纪姑姑生活过的地方,一定是一个很好很好,很特别的地方。”

    我的眼睛里闪着明亮的光芒,仿佛自己已经身处他乡,目光也悠然的飘向远方。

    灵烟似乎也觉得劝不动我,不甘心的啧啧嘴,强调了一脸的不快。

    我忽而眼角一弯,“姐姐的喜酒我怕是吃不上了,只好等着有机会吃我未来小外甥的满月酒吧。”

    灵烟瞬时间脸颊绯红,推搡着我跑进屋内。

    “你刚打趣完莺儿,现在又来取笑于我,我也不理你了。”

    我抱着灵烟的肩膀哄她,“哎呀,好姐姐。我说真的呢,能够看到你和自己喜欢的人结为连理。如梦真心的为你高兴。”

    灵烟卸下厚重的披风,也为我拍打着身上的尘土,灵烟姐姐从来都是这般细心。

    以后也没有人会再为我做这些了。

    “他也只是说照顾我而已,并无其他。如梦,你想多了。”

    灵烟虽口中这样说,却满脸洋溢着甜蜜。

    “放心吧,姐姐。唐伯虎绝对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我相信他一定不会委屈姐姐的。以后啊,我是孤家寡人一个,怕是要姐姐和姐夫来养活了。”

    "你呀……我可是说不过你!"

    灵烟无奈的摇摇头,眼睛笑眯眯的弯成月牙,脸颊红扑扑的十分惹人怜爱。

    细心的为我剥好橘子,冰凉的橘瓣坠入手心。

    丢一颗在嘴里,酸酸甜甜好不爽口。

    再过一会等她们小的放完鞭炮就可以吃年夜饭了。灵烟知道我好饿,贪吃,早就为我准备好甜点开胃。

    我也毫不客气的开动,似乎早已忘记不爱吃点心这回事。

    此时只是记得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吃到灵烟姐姐亲手做的糕点了。

    “姐姐,姐姐,快看谁来和我们一起过年了?”

    莺儿叽叽喳喳的声音,害得我满口的酥饼差点没呛到。

    灵烟赶紧拿来茶水喂我喝下顺气。

    我用袖口擦擦嘴角,“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莺儿她们几个小丫头跑进来,脸冻得红盈盈的。一手还拿着已经燃尽的烟花杆,拍拍胸脯气喘吁吁。

    我看着这里好像彩雀喘的最不厉害,便指了指她。

    “怎么了?你说。”

    彩雀啧啧嘴,好像无从说起的样子。

    “我也不认识他们,可是他们说是姐姐宫里的旧识。姐姐一定很想见的人。”

    我心头一惊,灵烟和我对视着眼睛里也写满了惊讶。

    宫里的人,是谁呢?

    我连披风都没来得及穿戴,赶忙提起步子奔门口跑去。

    寒风呼呼的从我耳边吹过,从来没有觉得这一路是如此的漫长。似是那回在宫中我跑着找太子时一样。

    最想见的人,我是在心中有个答案的么?

    可是他怎么会找到我,还是一直留意我的呢?

    到底是不是他来看我了?虽知希望渺茫,但还是心存一丝幻想。

    当彩雀说是宫里我最想见的人,脑海中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除了他又何来的‘最’字可言呢?

    手好像冻僵了,脚步也逐渐慢了下来,越来越沉。

    好冷,好冷,可是我已管不了那么多了。只想快点见到我的这位故人。

    黑夜,在烟火的渲染下发着光亮。我却什么也看不到。

    莽莽撞撞的,猛然间和一个高大的人撞了个满怀。

    重心不稳,身子向后倾去,却被他的大掌一把拉住扯回原地。

    “如梦…”

    这熟悉的一声,让我刚才的欣喜全然退去。

    是我想太多……

    今天是除夕之夜,他怎么可能来这呢?他可是皇上啊,一定是陪在皇后身边过年的。

    我努力的安慰自己,让心情不再失落。

    轻盈的玉手盖上我的双眸,“猜猜我是谁?”

    我笑着叫道,“思若”。

    周围一些笑声,好像围了几个人,灵烟她们这么快就追上来了么?

    “除了思若呢?”

    除了思若还有谁会来看我呢

    莫非这熟悉的声音是…

    我细细抚摸手指的纹络,有些粗糙的茧子划过手指。

    我惊讶的落下纤弱的手臂,一席烟紫色纱衣的女子映入眼帘。

    熟悉的微笑令我顿时眼眶一热,扑到她怀里。

    “紫宸,竟然是姐姐你。”

    “还有我呢。”

    柔柔的一只巧手抚上我的肩膀,这云白色绣衫的女子不正是云袖么?

    “云袖姐姐,紫宸姐姐,太好了。竟然还能见到你们,我实在是太高兴了。”

    一手欣喜的拉着紫宸,一手又扯着云袖。边笑边叫高兴的手舞足蹈。

    “一猜你看到紫宸和云袖就把我给忘了。”

    鹅黄色裙摆的佳人儿小脸一垮,好像我冷落了她似的。

    我就是可惜没有三只手啊,把紫宸和云袖的手捏放在一起。又倒出一只手去拉思若,哄着她。

    “好了,好了,怎么会忘了你呢?今天实在是如梦过的最开心的一天了,竟还能和姐姐们团圆。”

    灵烟她们也跟了上来,细心的为我披好外衣。冷飕飕的后背终于添了一丝暖意。

    灵烟微笑着督促道,“好了,快进屋里去叙旧吧。暖炉都为大家准备好了,外边冷,可别冻坏了身子。”

    果真还是灵烟姐姐识大体,瞧我都忘记待客之道了,真是失礼。

    看着姐妹们热热闹闹的往室内拥簇着,我还记得身后有一道遗留在我身上的目光。

    转过头望着他眼里的欣慰,抛了个眼神给他,拽拽他的衣袖。

    “走吧,进屋去吧。”

    他点点头给了我一记微笑,我转过头来背对着。

    “谢谢你,张木兮。”然后一溜烟的跑进屋里。

    我知道紫宸和云袖一定是张木兮安排来和我团聚的。虽然没有见到我最想念的那个人,但是还能见到儿时和我一起长大的这帮朋友,还要求什么呢。

    看着灵烟和云袖她们叙旧,我也准备好了吃食。紫宸赶忙拉着我坐下来。

    “好了,如梦。你就别忙活了,快来和我说说话,好久没见了,现在可都好?”紫宸热切的眼神流露着真挚。

    我点点头,“好,都好。放心吧姐姐,我现在可谓是吃嘛嘛香身体倍棒呢。”

    紫宸笑了笑,指尖点点我的额头。

    “你啊,你好就好。怕你出了宫不习惯呢,从小我们一起长大,还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久。”

    “是啊,姐姐,如梦真的好想你们啊,都不知道你们何时出宫了?当时我和灵烟都在浣衣局,出宫之后就再也没有了你们的消息。你和云袖姐姐都还好么?”

    “恩。这么多年没回过家,时过境迁。家里一切都变了模样,我便和云袖又回京城了,寻思找份差事。”

    紫宸和云袖也没有家了么?原来入宫真的可以改变许多,何止是一个人。连家庭也是。

    我拉着紫宸有些粗糙的手,“紫宸姐姐,你和云袖姐姐便留下来住在这里吧。等我走后,灵烟姐姐怕是自己也很孤单,你们相互做个伴也好。况且我这里还需要帮手呢,交给姐姐们我也放心。”

    紫宸的眼睛闪着泪光,似有些心疼。

    “如梦,真的要去么?我听思若说了,你要南下,是真的么?”

    我的心事紫宸都是明白的,多说无益,她了解我的。

    见我点了点头,紫宸又环视了下周围,见无人注意,便压低了声音。

    “如梦,其实陛下和皇后之间是相敬如宾的,并不像表面上那样恩爱。”

    我心里一惊,诧异的看向紫宸,见她点了点头,我的心似乎骚动了起来。

    祐樘不爱张皇后么?那为何要在我眼前作戏?

    可是就算不爱又如何呢,张珞雪已经是他的皇后了。那他的心里最爱的又是谁呢?

    见我思索着的功夫,紫宸又推推我,继续耳语道。

    “陛下经常一个人在御书房批奏折到很晚,不怎么到皇后那去的。”

    听到这我更加震惊,有种自作多情的想法。祐樘不会是在我眼前故意作戏的吧。

    “如梦,你可曾见过,一个四四方方的乐器,上面好像有些孔隙,用嘴吹起来还有些悦耳的响音。”

    紫宸松开了我的手,迎空比划着。

    怎么听她的描述这么像我的口琴呢?

    “是,这样吹的么?“我做着吹口琴的动作。

    紫宸点了点头,我睁大了眼睛焦急的问。

    “姐姐在哪里见过?”

    “陛下的御书房,有回打扫时候见过。后来夜里经常听见这乐器的响声。”

    我的口琴怎么会在他那?难道是祐樘偷了我的口琴?还是他从偷我口琴那人那得到的呢?

    如果是祐樘拿走我的口琴的话,那么那天夜里他便也在了。

    他还像以前那样沉思于翠微潇湘,祐樘的心里是有我的,对么?

    有了这一丝小小的幻想,心里竟万分窃喜。知道这些便也心安了。

    “姐姐可曾听过陛下吹什么曲子?”

    迫切的想知道关于他一切,我知道这早已成为我的习惯,无法改变。

    紫宸做沉思状,回忆了许久,摇摇头。

    “不曾听过什么熟悉的调子,我也不懂音律。只是觉得曲子很特别,很悲的感觉。如梦,其实自从你走后,陛下便没有一天笑过,这是真的。我觉得最快乐的日子还是我们一起在东宫的时候…”

    紫宸边说边洋溢着一脸的笑容,我也跟着扬起了嘴角。

    是啊,回忆总是美好的。可是过去的,焉能轻易回来呢?他既已选择如此,我又岂能强求?也许这便是命吧。

    在明朝生活了十几年,虽现已出宫,但亦能和曾经这帮玩伴重聚又一起过新年,我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其实,爱情不是生活的全部,爱情也不是占有。

    就像我和婉心说的那样,我们彼此需要的只是成全。

    命运的捉弄注定我们兄妹是走不到一起,知道他还好,便心满意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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