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好了紫宸和云袖她们，张木兮和思若也早早离开‘梦缘居舍’回宫里去了。

    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启程南下，心里隐隐的有些不舍，也不知在怀念些什么。

    其实这里并没有我该留恋的，不是么？

    回到熟悉的房间，温暖的气息，素雅的摆设，一切过往回笼眼眶，如电影过目般应接不暇。

    琴架上安然摊放的古琴，乌黑的琴身、蜿蜒流转，琴尾麦棕的穗子长长的托垂于地。

    手指轻轻拂去古琴上的灰尘，轻弹几下。

    随着摇曳的烛光浮起一些尘粒，斑斑点点，形成旋转的音符，几声轻响入耳。

    “姐姐，你瞧，外面下雪了。”

    莺儿欣喜的推门进来，身上散发着阵阵寒气，随风刮进几片晶莹的雪花。

    “恩”，我点点头，继续抚琴。

    莺儿掩好门窗不让寒气逼入，透过青薄的纱窗却依然能看见美雪的飞舞。

    这样美丽的雪天，要是能奔驰其间打个雪仗一定很有趣，可惜我早已失去了贪玩的天性。

    “姐姐，好久没有听你弹琴了，太好了，今晚莺儿有耳福了。”

    莺儿轻柔的挽着我的手臂，睫毛上挂着几滴融化的雪水，欲垂欲落。

    我抬起手为她擦拭干净，幽幽的叹着。

    “这也许是姐姐最后一次为你弹琴了。”

    “姐姐…”

    莺儿眼里扑闪着泪光，轻抓着我放于琴弦上的手，满脸流露着不舍。

    我反手握住莺儿冰凉的小手，对她微微一笑。

    “姐姐给你唱一首歌，可好？”

    莺儿的眼皮垂落下来，跟着一行清泪划过粉嫩的脸颊，努力挤出一丝微笑冲我点头。

    眼睛落在琴弦处，十指芊芊拨弄着。悦耳的清音提绕耳边，如天籁的音符，快乐的跳跃。婉转流畅，流觞小调，余音绕梁。

    我清清嗓子，微微启唇。

    还没好好的感受

    雪花绽放的气候

    我们一起颤抖

    会更明白什么是温柔

    还没跟你牵着手

    走过荒芜的沙丘

    可能从此以后学会珍惜

    天长和地久

    有时候有时候

    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相聚离开 都有时候

    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可是我有时候

    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

    等到风景都看透

    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还没为你把红豆

    熬成缠绵的伤口

    然后一起分享

    会更明白相思的哀愁

    还没好好的感受

    醒着亲吻的温柔

    可能在我左右

    你才追求孤独的自由

    有时候有时候

    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相聚离开 都有时候

    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可是我有时候

    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

    等到风景都看透

    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随着最后一句歌词的托出，垂下眼睑，睫毛压低下来，似要闭合双眼。

    迎着烛光，形成两行鲜明的阴影。

    没有落泪，有的只有心酸。

    回忆着以前和祐樘在一起的种种，雪景下我们一起相偎的场景最为印象深刻。

    今晚也是雪天，令我有感而生。

    这首《红豆》是我教婉心唱的曲子，之所以教她这首歌曲。

    是我对自己还是有一些自信的，细品歌词，曾经一起的种种过往、我对他的情感都流连于歌词之间。

    我大胆的断想，祐樘如果心里真的有我一席之地，便不会强留婉心于宫中。

    其实跟了他这么多年，我理解他，也了解他。他既想作戏于外人，我便配合于他。

    我们的兄妹关系一旦浮出水面，旁人焉能不说三道四。

    其实离开他，也好。

    祐樘是一国之君，怎可落人口食呢。

    祐樘，我能理解你。你也能理解我么？

    明天婉心就会入宫献唱，即时我也将离开这里。你也会像我想你一样的想我么？

    之前我也不是没有猜想过，只是不敢妄想而已。

    和祐樘生活了这么长时间，人的表情习性可以改变，但一个人的眼神是不会变的。

    我犹然记得祐樘逐我出宫那日，眼里的冷然凌厉令人发寒。可我还是看出了一丝不忍与心疼，我不说不代表没有发现。

    所以我出宫，成全祐樘的决定。如果他觉得我们分开是好的，那我便听从。

    今天紫宸的话更加印证了我的想法，那么此生为了祐樘便值得了。

    松了松手指，放开琴弦，推开琴架。看着趴在桌旁闭目而睡的莺儿，不知不觉在我发呆之时，这丫头贪困得睡着了。

    轻轻抚着莺儿的脸蛋，有些湿湿的泪痕。还真是个傻丫头，竟然听着我的歌入眠也能留几行清泪。

    现在已是除夕的后半夜，炮竹声也不知何时静了下来。只留下这安然的雪夜孤寂的绽放。

    我轻轻扶起莺儿放置在我的床上，为她盖好被子。身上只着件青衫，推门而出。

    这一夜，我并不想睡，只是想静静的赏夜。耐心的记住在京城里的最后一夜。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院内斑白一片，雪痕越积越厚。

    好在今晚的风夹杂着雪花略显柔和，并不刺骨。明亮的玉盘安静的悬挂在漆黑的天边，照亮星星点点的夜空。

    雪儿，晶晶莹莹的分撒着，落得秋千上满是。我摸着冰手的吊绳，没有坐下，只是孤寂的站在院子里。

    原来夜可以这样美丽，怪不得以前他总是喜欢这样安静的发呆。

    不知现在的祐樘是不是和我一样在赏夜呢？

    突然想起一句歌词：尽管呼吸着同一天空的气息，却无法拥抱到你。

    其实我们距离这样接近，却再也碰不到面；其实我们相隔如此遥远，哪怕明明近在咫尺。

    轻轻的闭合双眼，重重的呼吸着新鲜空气。好舒爽，好惬意。

    我喜欢发呆，就这样自顾自得呆着，没有烦恼，没有忧愁的发呆。

    “这么晚没睡，在守岁么？”

    突然的一声从屋顶传来，我赶忙张开眼睛寻找声音的由来。

    自那日被虏之后，我便很少一个人到院子里，总感觉不会武功很不安全。

    正好一阵风从房顶方向刮来，随之而来些许酒气。我赶紧捂住口鼻，防止上次迷晕的事情发生。

    顺着月光望上雪白的房脊，正好迎上那双幽亮的美眸，竟比天上的星子还要亮。

    不禁眉头锁在一起，“你怎么在这里？”

    幽蓝的大袖一甩，纵身一跃，瞬间立于我身侧，随手将酒壶一扬。

    清新的酒香迎合着雪花的芬芳飘逸。

    步子摇了摇有些醉意，抬手将我鬓角的发丝绾于耳后，柔声一句。

    “来看看你。”

    我心里一惊，身子一颤，移步向后，躲闪他逼近的身体，眼神一躲。

    “早些回去吧，夜里很冷。”

    那温柔的眼神，令人无法抗拒，我发现竟硬不下心肠。

    雪也不知下了多久，他就一直坐在房梁上等我么？

    那要等多久我才会出来，如果今夜我没有出来呢？他就会一直饮酒等待着我么？

    对于他，我真的捉摸不透，不懂，不懂。而我在他心里也不过是个匆匆的过客而已。

    眼里的柔光愈来愈浓，一手揽过我纤细的腰肢，略带酒气的俏嘴渐渐逼近我的脸庞。

    那抹美丽的霞光里写满了我看不懂的迷蒙。

    理智的我奋力的推开他坚实的胸膛，惊魂未定的逃离那温暖的怀抱。

    重重的喘着粗气，呵气朦胧着双眼。

    “明天不是还要送婉心进宫么？该早些准备才是。我先睡了，再见。”

    “如梦…”

    有力的大掌抓着我的手腕，并不理会我的挣脱，将我拉回原地。

    多少次了，面对这样一个高大的人，挣扎都会变成无力。

    “陪陪我，好么？”

    将我重新拉回他的怀抱，用力的按住我的头在他肩上。鬼使神差的竟然觉得他似乎在祈求于我。

    原来南宫绝亦有他的脆弱，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的一面。

    推着他宽厚的肩膀，捶打着他，却不为所动。没有看到他的眼睛，只有粉碎的声音。

    “只今夜，只有今夜了。”

    渐渐的我淘气的手臂不再闹腾，无力的垂了下来，并没有抱着他。

    我开始有些心疼南宫绝。他这是怎么了？

    猜想他应该很少有朋友的，才会想到我。

    或许是觉得只有我才会对他说实话吧。

    不过我确实是个直言不讳、心直口快的人，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今天南宫绝身上好香，我知道是属于他特有的味道。可是今天尤其熏鼻，仿佛时刻提醒着我他的存在。

    在他的怀里竟然让我感到一丝安逸，我轻轻的点了点头。他素软的纱衣蹭着我的脸，有些痒痒的，但是他的手还抚在我头上，不得动弹。

    也许是将要离别的缘故，竟觉得这怀抱让我有些贪恋，有些不想推开了。

    只这一晚，好吧，我也仅仅放纵自己这一个晚上。从明天开始，就真的要分别了。

    就当作朋友送别的拥抱好了，反正在我心里南宫绝算得上是个朋友的。

    缓缓的眼皮有些沉，身子也有些倦了，这个怀抱就像个温馨的港湾，让我有好好睡上一觉的冲动。

    松口打了个哈欠，眼皮逐渐垂落下来，思绪乱乱的，逐步进入睡眠之中。

    “如果…我不送婉心进宫，你会留下来么？”

    突然的一句，将我的困倦稍稍打散。我甩了甩头，让自己保持清醒一些，颤抖着声音。

    “什么？你刚刚说什么？”

    他轻轻的拍拍我的头，指尖缠绕我的发丝，手游走在腰身间紧了紧。

    “没什么，困了就睡吧。”

    然后用他厚重的披风包裹着我小小的身体，暖意愈增，安逸十分。

    虽然有些回神，眼皮却依然沉重。确实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在这怀抱里这么温暖，让我倦意大增。

    只想安心睡上一觉，听他这样一说。头便顺从心意的点着，嘴角也上扬着，渐渐睡去。

    朦胧的梦境里，他似在我的左耳边轻轻呵着气。让我痒得头又在他怀里缩了缩，之后轻轻的一句附在左耳边。

    “如梦……”

    可惜我只听清了自己的名字。剩下的都跟着梦消散了，左耳本来就有些不灵光。现在又睡得正沉，没听清说的是什么。算了，等睡醒再说吧。

    天蒙蒙的亮了，我懒懒的伸了个懒腰，倦倦的从被窝里爬起。

    咦，我怎么会在自己的床上？我床上的莺儿呢？也不知哪里去了。仿佛昨晚都是梦一场，让我头重重的，什么也记不起来。

    昨晚我几时睡的觉，竟全然不知。只知道好久都没有睡的这样香甜了。

    从床边爬起更衣，竟发觉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气。这香气好像是属于一个人的，他昨晚真的有来过么？

    也许一切并不是梦。

    我怎么头跟个浆糊一般，捶了捶头，收拾好行囊。

    张木兮应该快到了吧。我和他约好天亮来接我出发。

    希望灵烟姐姐她们能够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是最讨厌离别的场面了，怕自己狠不下心离开，毕竟这里有我的挚爱。

    提着包裹蹑手蹑脚的正要出房门，回头看看眼前的屋子，一尘不染。想努力的记住自己存在过的这个地方。

    正巧顽皮的阳光打在雪白的小花上，我走回窗前，轻抚着水灵灵的水仙花瓣。好像一个清纯的仙子在绿叶间美丽的跳着舞。

    轻轻弹动了下水嫩的叶子，上面还挂着晶莹的露珠。

    现在是冬天啊，水仙花竟然一夜就开花了，真让我不可思议。是为了和我这个主人告别么？

    等我走了，水仙花还会开的这样灿烂么？我是如此尽心竭力的照顾它，因为水仙它懂我。

    我也没想到此时会想到一个人。

    抬起桌上的毛笔，在雪白的宣纸上挥舞几个字，然后压于花盆之下。

    南宫绝，你会帮我好好照顾小水仙的，是不是？

    我还记得南宫绝的房间里什么都不缺，唯一缺少的就是那一点点生机。

    把小水仙赠与他也许是最好的礼物了吧。我与他也就到此为止了。

    回头望着眼前浩然林立的‘梦缘居舍’，要再见了。京城，也要再见了。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