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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守城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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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只要是花,终究是要凋谢的,花开花落日复日。新的一天来临,就意味着有旧的鲜花即将枯萎。袁士平现在就重复着这样的日子。但在他眼前开来谢去的不是灼灼似火的桃花,也不是幽蓝的喇叭花,而是一朵朵绚丽夺目的生命之花。

    疲惫的身体在经过一夜的休息后,得到了一定的恢复。袁士平与李兴国并肩站在城头,迎着寒意未褪的晓风默默地望着望方,张维民忽然招呼他们靠墙坐下来。袁士平与李兴国对望了眼,犹豫着。

    “怕什么,老子叫你们坐就坐!有什么事老子顶着!现在还不是敌人进攻的时候,傻站着干嘛,有这力气留着多杀几个褐蛮子。等下你想坐都没得坐了。”张维民大大咧咧的说。

    袁士平等人只好壮着胆子跟着坐下,只留下一个士兵站着瞭望敌情。张维民笑着:“你们两小子表现很不错啊。李兴国已经斩首两级,袁清你也斩首一级。今天加把劲,再多杀几个褐蛮子。这样这仗一打完,你们就可以领赏银讨个媳妇了。”

    袁士平淡然的笑了笑,没说话。李兴国的黑脸却变红了,颇为不好意思:“什长,媳妇没这么便宜吧?”

    其他几个面色阴虑的士兵也关注起这个话题。周蔚明疑惑地望着张维民:“什长,你没骗我们吧?这边这么好找媳妇?”

    “你就听他给你吹!他自己都还没媳妇,打着光棍呢。”一个声音夹杂着脚步声传来。

    袁士平等人一看,竟然是曲长顾长青与副曲长王承忠带着几个亲兵走了过来,急忙站起来行礼,同时忐忑不安地望着顾长青。在当值时间坐在城墙上,这是玩忽职守,可是触犯了军规的,现在却被主官抓个正着。

    顾长青点头回应着,竟然也招呼他们坐下:“不用起来了,坐着就行。等褐蛮子来了再站起来就行。别现在站着,等下褐蛮子来了腿才发软站不起来。”

    张维民依旧靠墙坐着,一副懒洋洋的模样:“曲长你这就不厚道了。俺可是有女人的。”

    王承忠笑起来:“恩,的确是有个女人。小翠嘛。但她不是你媳妇撒。”,顾长青和几个与张维民认识的亲兵都忍不住大笑起来。袁士平等新兵想笑,却忍住了,憋的脸色发红。

    张维民依旧毫不在意:“哼,等俺把她赎回来,不就是俺媳妇了么。俺这是在教这些小子怎么攒钱成家。”

    顾长青笑着:“行了,行了。你小子今天给老子争气点,把命留着晚上跟我去喝一杯。你们这些小子也是。”

    张维民立刻来了精神,向着离开的顾长青一行喊:“曲长放心,今天晚上俺一定去。曲长你老人家慢走。”

    张维民与一干新兵有一搭没一搭的扯着浑话,让新兵的紧张缓解了不少。袁士平也静静地听着,直到城外又响起了连绵的号角声。

    袁士平站了起来,望向城外越来越近的褐勒军却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今日褐勒军的推进步伐非常缓慢,而且队伍也很喧闹。以往在离城一里内的距离他们都是迅速通过,以降低安北城头的床弩及弓箭在这段死亡之路中对军队造成的伤害。但今天褐勒军的却列阵缓缓行来。

    在望楼上观察敌情的谢连江变了脸色,立刻又招呼两个目力好的斥候上楼。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狠狠地一拳砸在护栏上。

    “老谢,怎么回事?”一早起来就在城垣巡视的程双见势有异,登上望楼问。

    谢连江重重地出了口粗气,转头过有些艰涩地道:“前面全是我大凉百姓。”

    程双睁圆了眼睛:“这群狗养的。简直就不是人!”

    “床弩射击!”

    “床弩射击!”城墙上已经响起了一片军官的喝令声,城外已经又响起了一片凄惨的哀号声。

    程双急红了眼睛:“老谢——”。

    谢连江艰难地别过头,望着城外沉默一下,才冰冷地道:“立刻传令,无论城外是什么人,一律射杀!”

    程双的喘气声清晰可闻,但他并没有出言反对。“砰!”地捶了一下木檐,便紧握着刀柄跨下望楼。

    城外的军队越来越接近城墙,城头的新兵也越来越清晰地看见在一支支弩箭中惨叫挣扎的人只是一群衣衫褴褛的平民———一群和他们一样的大凉平民!

    “弓!”军官的厉喝声响起,斜举的令旗却凝结在半空中,再也挥不下来。所有新军士兵都松开了本来已经上弦的箭支,不知所措地望着他们的指挥官。

    赵欣与何遂的脸白了,两人互望了一眼。赵欣咬咬牙猛地大喝:“开弓射击!立刻开弓射击!”

    “弓!”

    “射!”附近的军官在接到命令后大声重复着命令。对于冲锋中的敌人,守军开弓齐射的次数本就不多,一般在距城两百米处开始,攻方就会全力冲锋,以避过守军利用弓箭齐射造成的损失。可今天由于褐勒人驱赶大凉帝国的平民在前,所以攻击速度就相对慢上许多,但他们的兵力损失也降低一些。

    有很多新兵在听到命令后犹自犹豫不决,没有射出手中的羽箭,就算射出的羽箭,也大都显得飘软无力。毕竟,前面的是说着和自己一样的话,长着和自己一样面孔的凉人!

    “开弓射击!立刻开弓射击!”赵欣再次咬着牙重复。何遂也带着亲兵向前不断大声地传达着命令。

    “砰!”一个军官踹了一个脸有不忍的新军士兵一脚:“叫你立刻开弓射击!这是命令!”

    “什长,他们都是凉人。”那士兵跄踉了一步,站起身回望着军官懦嗫着。

    军官闻言神色黯了黯,但依然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冷冷地道:“开弓!射击!”

    在军官的怒视下那新军士兵终于搭上了羽箭,闭上眼睛在大叫声中松开弓弦,急速地飞向城外,飞向那一片哭喊中的大凉百姓。

    袁士平知道有驱赶平民参与攻城,去填塞守方的护城河、壕沟的战例,这在书中有记载。但现在亲眼看着众多悲啼哭号的百姓在褐勒士兵刀箭地驱赶下走向死亡时,依然有些不敢置信。一直以来的文人气节,一直奉行的“忠君爱民”,都让袁士平有着匡济天下,造福百姓的思想与抱负。可现正在不断倒下的是和自己一样的凉人百姓,而伸出一把把神死镰刀勾去他们性命的,却是自己这群正在防守大凉土地,正在保护大凉百姓的大凉帝国士兵!

    安北城地处塞外,所以并没有像关内大多数城池那样修建有护城河,所以攻方比较容易接近城池——无论是被驱赶的大凉百姓还是褐勒士兵。看着越来越近,但面容也越来越清晰的大凉百姓,袁士平沉默了,李兴国也犹豫着。

    何遂与谢连江的命令几乎不分先后地传达到,看着没有动静的两人,张维民大怒:“李兴国,袁清,立刻放箭!这里是战场!在战场上,不管原来是什么人,只要站在你对面的,现在都是敌人!不要忘了,城里还有近十万百姓!”,说完,不再看袁士平他们,抽出羽箭,开始一边指挥其他士兵一边射击。

    李兴国咽了咽唾沫,也迟疑着抽出了羽箭。袁士平本来愤怒的眼神逐渐冷厉,紧紧地攒了攒手中的长弓,然后猛地弯弓搭箭、射击,迅捷的射出四箭才蓦地松开弓弦,脸色苍白地倚靠在城垛后喘着粗气,似乎这四箭让便他耗尽了全身的劲力。但没有多的时间让他去悲伤,让他去愤怒,跟在大凉百姓身后的褐勒士兵已经又靠近了城墙,一边开弓压制城头的守军,一边竖立云梯开始攀城。而那些在箭雨擂石中不断恐惧尖叫的凉人百姓,有些人因为害怕而开始后退,却立即被身后督队的褐勒士兵毫不犹豫地斩杀,另一些则瑟瑟发抖地在褐勒士兵的逼迫下开始凿墙取砖。

    “取金汁和滚水!”张维民像其他军官一样高喊着,为长期作战准备,城中已经开始一边烧金汁,一边烧白开水,两样夹杂着使用来节约战略物资。一瓢瓢滚烫的粪水和沸水开始向城下猛泼,那些既无盾牌也没有皮甲的大凉百姓在城下避无所避,被烫的皮开肉绽满地翻滚,那凄厉的哀号声让人不忍听闻,一阵阵烤肉似的怪异焦臭味逐渐弥漫在安北四周,让人呕心欲吐。看着因为受伤而倒在地上翻滚哭叫的那些大凉百姓,一群褐勒士兵立刻开弓将他们一一射杀在地,不让他们阻挡其他大凉百姓去凿城,一切显得那样自然,那样冷漠。

    谁也没有时间去怜悯谁,在漫天乱飞的箭矢中,谁也不知道下一刻倒下的是不是自己,也没人去想过下一刻倒下的人会是谁。攻守双方的士兵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了眼里,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到了手中紧握的军刀中。只要出现在眼中的敌人,便挥舞着手用的军刀将对方砍倒;或者,被对方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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