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守城三
现在,建功立业的机会就在眼前!可袁士平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甚至有些悲观。按眼下形势,如无援军,几乎是必死之局。就算立再多的军功,也没有机会活着回帝都去朝见天颜了。
李兴国在他旁边神情黯淡地向张维民汇报:“冯中兴阵亡,其他兄弟无大碍。什长,我想去第一曲的防区一下,我一个堂弟在第一曲。”
张维民望了望天空,转头拍拍李兴国肩膀:“去吧!我们还活着?不是吗!”
看着李兴国带着既期待又害怕的神色匆匆离去,袁士平心底蓦然升出一股凄楚,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不受控制地充斥在他胸口。看着那些一边呼喊着亲人名字一边翻看尸体的士兵,袁士平觉得自己是如此的孤独。这些人死了,还有人去寻找他们的尸体,还有人为他们悲伤。可假如自己死了呢?有谁会为自己流泪?袁士平把记忆里的人都翻寻了一遍,却找不到一个有理由为自己伤心的人。双亲已辞世多年,自己又无兄无妹,老家虽然还有几个关系不深的亲戚,但却早已经相隔千里,音讯断绝。而且,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在那场叛乱中存活下来。
情绪低落的袁士平忽然间很想有几个关心自己的人,就算没有人关心自己,那能找到几个自己关心的人也很好。于是他站了起来,向张维民道:“什长,我想去第六曲看看我几个朋友。”
经过张维民同意后袁士平抱着头盔起身离去。径直行到第六曲的防区,没走几步便看见了张抗正在帮一新军士兵裹伤,张大康则坐在地上养神。袁士平不由得笑了笑,心情在忽然间似乎轻松了许多。
“张抗。”袁士平打着招呼。
“袁清,是你!能看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张抗抬起头,眼神中有一丝感动与欣喜,手却没停下继续包扎着那受伤的士兵。
张大康闻言睁开了眼睛,站起身鬼头鬼脑地围着袁士平转了几圈,表情充满了疑惑:“袁清,看来你身上没少什么东西啊!”
听到这话,张抗狠狠地瞪了张大康一眼,才挤出丝笑容:“袁清你别见怪,这小子就是这样胡说八道。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袁士平也被张大康的举动逗得笑了笑:“没事。我知道的。”,又轻轻叹了口气:“我们什阵亡了两人,其他人没什么大碍。你这边呢?”
张抗的神情又黯淡了下去:“我们什也阵亡了两人,张光良也阵亡了。”,旁边的张大康也沉默了起来。
袁士平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们。他见过张光良,在除夕的时候他们还一起喝过酒,而且醉后就是张光良同另一个张家村的人把袁士平扶回军营的。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只说了句:“他遗体在哪?我见他最后一面。”
看过张光良的遗体,袁士平便返回了防区,毕竟现在还是当值时间,虽然褐勒军才撤退,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又马上攻来?而且在当值时本就严禁四处串岗。张维民同意他们离开已经是因人情而私自违反军规了。
暮蔼渐起,四野空蒙,但安北城北十里处却一片灯火。
钟离隼在帐中众将发表完意见后,只冷冷地下达了一句命令:“明日攻城,驱赶凉人平民在前挡箭凿墙!”
祁安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微微地叹了口气,望望营帐中听见命令后兴奋不已的一干褐勒将领,默默地起身离去。钟离隼看着他却并没有阻止。
安北县人口虽然不算稠密,但地域广袤。有很多百姓并没有及时收到褐勒军大举进犯的消息,更有一些虽然收到安北骑兵的警示,却舍不得离开自己的家园,也舍不得丢下自己辛苦挣来的财产。认为打仗只是军人的事,与他们这些平民无关,心存侥幸地认为只要不反抗,就不会受到伤害。所以被褐勒士兵抓获不了少依然留在安北城外的百姓。
但也有很多百姓涌进安北城中避战。在换过班后,走下城墙的袁士平在回营途中似乎又回到年前的新禾老家。火光在冷沁的晚风间忽明忽暗,照应着街头四散露宿的百姓。这些一家大小在寒风中相互依偎着卷缩在一起沉默不语的人们,那一双双原本充满了惶恐与绝望、弥漫着死寂气息的眼光,在看到衣甲带血的袁士平他们这些新军士兵时忽然变得色彩斑斓,盈溢着无边的期盼与希望,在晦暗的夜色中是如此的明亮。
本就疲惫的身体,本就艰难的步伐,在这些包含了千言万语的目光中变得更加沉重。街道四处的百姓沉默着,新军士兵也沉默着走过这一段段沉默,只有一阵阵沙沙的脚步声在青石地板上回响。但满脸倦容的新军士兵们越走越坚定,越走腰越挺直。
但于知海的腰却弯下来了。作为标准军事建筑的安北城,因为地处边境,虽然平时的防卫也不曾懈怠,但却从没有像这一段时间这样戒备深严。尤其是今天!褐勒士兵围城四面狂攻,自己这个军法处的主官也提心吊胆了一整天!惟恐褐蛮子的细作夹在避战的百姓中混进安北城,在战事紧要时忽然在城中作乱响应城外的褐蛮子。所以严令军情处的士兵协助县衙的捕快与差役监视城中各处,自己也坐在军情处等了一天不敢离开。现在虽然到了晚间,褐蛮子攻城的可能性不大,但于知海的神经却比白天绷的更紧,晚上正是城中防守力量减弱的时候。吩咐了手下士兵上街严密巡夜的他还是放不下心,弯弯腰活动了一下已经有些酸楚的身体,亲自配上刀带着士兵走到城中的各处街道上巡视。
进城避战的百姓面并没有像于知海担心的那样表现出骚乱,但被招回议事厅商议军情的于知海仍旧觉得不安,在椅子上微皱着眉头,显得心事重重。
议事厅中心事重重的并不只是于知海。张贵诚的面色也很沉重:“昨日之战,我军伤亡一千四百余人。今日之战,我军伤亡二千五百余人。现在全城可战之兵已经不足两万人。可按形势估计城外褐勒军不低于二十万人。而且,现在还没有收到鹰回关援军的消息。。。。”
杨文卿待张贵诚将大致情况介绍完毕,将目光转向潘杰。潘杰站了起来:“现在城中军械、粮食、水源、药物、金汁擂木等守城器械都储备充足,足够支持一段时间。”
韩琮提议:“统制大人,今日褐勒人的进攻甚为猛烈,夜间或许会有所懈怠,末将请今夜出城劫营。”
刘肃也瓮声瓮气地道:“要去我刘某人今夜陪你一起去褐蛮子的帐篷中走一圈。”
马英却一力反对:“褐勒人今日虽然攻势凶猛,但他们依然有大量养精蓄锐并未参加攻城的军队。韩军长的提议可行,但末将认为今夜不可出城夜袭。我军应继续死守城池两天,让褐勒人以为我等已经惧怕而且无力反击时,再去劫营的胜率大些。”
韩琮闷声道:“再等两日把握固然更大,但再等两日我军能出城而战的士兵恐怕已经不多了。”
第二军的指挥曾寒凌支持马英:“末将赞同马副指挥所言。如果这两天有援军的消息的话,再看情形而定。”
杨文卿听完,转头望向不置一言的崔舒予。问:“崔将军有何建议?”
兵败回城后就沉默寡言的崔舒予依旧只是冷冷地道:“没有。”
杨文卿又转向谢连江:“谢将军,你呢”
谢连江沉默了一阵,才道:“以前的褐勒人都是骑兵,不善于攻坚。所以尽管军力对比悬殊,我军有两万士兵坚守一段时间等待援军却是可以的。但是,末将发觉此次的褐勒军中已经有了经过训练的步兵。现在看来还谈不上精锐,可那的确是正规步兵。据末将观察,今日攻击我西城的褐勒士兵中就有万余步兵,我第六军在与他们的作战中虽然占据有利地形,可并无明显优势。目前,我军伤亡极大。”
杨文卿点点头:“谢将军所言我也有同感。今日北门也有近万步兵参与了攻城。以前军情处的细作虽然提及过褐勒人在训练步兵方面的情况,可却始终没有具体的情报与分析传回来。秘密训练突然出现的两万余步兵,利用几年时间围猎结集军队的演练迷惑我方细作而进行长途奔袭,这些都不符合褐勒人一贯粗旷的作战风格。”,说到这,杨文卿冷冷地笑了起来:“看来我们遇到对手了。于将军!”
于知海闻言站了起来:“末将在!”
杨文卿道:“辛苦将军一番,明日起开始协助谭县令组织城中青壮,作为预备队。”
“末将遵令!”
众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才各自回营休息。杨文卿站在门口,默默地仰望着深沉似海的夜空,援军?究竟到了哪里。点点寒星没有告诉杨文卿他想知道的答案,只是眨着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久久地,让杨文卿觉得觉得夜空忽然开满了幽蓝的喇叭花,一点一点,一朵一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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