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心难忘
南宫府内
唐寅推开房门走进屋内,皱起眉头,正在怀疑自己是否走错了房间。酒气熏天,一地的酒杯碎片洋洋洒洒的散落在绒毯之中,甚至掺杂着血迹斑斑。
面目模糊、发丝散乱,原本金棕的柔发失去了光鲜的色彩,衣衫不整的倒在地上,脚上只着了一只鞋子,也已经肮脏不堪,而另一只早已不知去向。
赤裸的脚掌正滴滴的冒着鲜血,甚至淤血已经化脓。让唐寅看到不忍,曾经那样一个整洁孤傲的狂人谁会想到竟然也会落成这般模样。
唐寅稍微整理下情绪,“索玉,索珠,把这里收拾了。”
黑暗的屋内,借着唐寅刚刚推开门的空隙钻进了几缕晨光。
南宫绝眯缝着眼睛,扬起手里的酒杯砸向门口,只听‘啪叽’一声,碗碎、有如情缘灭。
刚要推门进来的索玉被酒杯的碎片溅到身上,吓得惊呼。唐寅只好随手将门关上,对着门外的索玉和索珠。
“等会再来收拾吧。”
索玉只好委屈的应声道,“是”,眼里却含着泪光。
索珠也跟着干着急,帮劝着索玉。
“姐姐,别哭了,绝爷不是针对姐姐如此,绝爷这样不是已经半个多月了么?”
索玉点了点头,接过索珠递来的帕子逝去泪水。
“我知道,我是心疼绝爷啊。想当初如梦姑娘在的时候,还见绝爷笑过,可现在……”
门外的声音渐渐消逝,唐寅一字一句听得清楚,无奈的叹了口气,缓缓走到南宫绝身边,俯身看向这个原本高傲得不可一世的男人,缓缓道。
“我知道她很特别,只是没想到你南宫绝,也会为了一个女人如此。”
南宫绝并未抬头,只是幽幽的声音空灵的从长发间飘出。
“你不也是如此么?”
唐寅听后一怔,慢慢反应过来,南宫绝的冷是冷到人家心里去的,这世上除了如梦能让他笑,还有什么呢?
“我放下了。”
“哦?放下了?”
南宫绝冷哼一声,“别告诉我你对那个什么皇后真的放下了。那样我就更不相信什么狗屁爱情了。”
“绝,爱一个人不是占有,而是成全,这是如梦曾说过的。而你总是强攻,这样焉能得到她的心?你不觉得她现在幸福就好么?”
“幸福?什么是幸福?害得我家破人亡是幸福?还是夺你所爱是幸福?唐寅,别忘了你曾经的恨,都放下了么?我不信你放下了,若真的放下,你怎么还不娶那个王灵烟?”
“绝,不要那么咄咄逼人。我承认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喜欢上灵烟,但是我既然答应如梦,就一定会好好照顾灵烟。难道现在的生活不好么?也许你该珍惜……”
“珍惜?我还有什么好珍惜?没有父母,没有一个是真心对我的人,我还该珍惜什么?”
“你南宫绝是这么容易被打败的么?自她走了之后就没见你打起精神来……哎……昨天我收到临风的消息说他接到如梦了。不过现在受了点伤,正往洛阳赶去呢,我想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南宫绝一听此话,暗淡的彩眸亮了起来,抬起头透过灰暗的光线望着唐寅。
“你说的是真的么?那她呢?她也受伤了么?”
边说边透露出满眼的心痛,一时一刻也不愿等待的速速站起身。
唐寅无奈的摇了摇头,“她倒没有受伤,只是临风伤到了,怎么不见你关心下别人?”
南宫绝松了口气,尴尬的将嘴角一提,鼓起身体的全部力气大喊道。
“索玉,更衣。”
索玉听到绝爷的呼喊,欣喜的推门而入。
唐寅见南宫绝的精神稍微放松,轻声笑道。
“你们都走吧,剩下我一人倒是清净的去考试了。”
索玉从衣柜里拿出南宫绝最喜欢的一件青衫为其换上,南宫绝的精神立马恢复了许多。
“怎么?你要去考科举了么?就为了她?”
唐寅摇了摇头,“也不是,虽然以前她很希望我做官,然后加官进爵。可是现在也没必要了,只是为了……承诺吧。”
南宫绝轻哼出声,“承诺?都不在一起了,何来的承诺?我劝你还是别考了,我倒希望你和灵烟姑娘在一起……”
“如果我当上官了,也能免去你不少麻烦……让我试试吧。”
“你心意已决?”
南宫绝换好了罗衫,索玉也为他整理好发冠,此时正凝重的注视着唐寅,不可抗拒。
“嗯。”
永寿宫
吴太妃正在缝制一件尼红的大氅,青筋暴起的手随银针一起一落,针针细腻入微。
“太妃不宜过于操劳,这些叫交给茶香她们去做吧。”
茶香跟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盏,“是啊,娘娘尝尝这茶吧,是今早陛下特意叫人送来的太湖碧螺春。听说这碧螺春每次采茶只在‘谷雨’前三天采摘,因为茶树的嫩芽刚好伸出第一片嫩叶。这上等的碧螺春,茶尖呈螺旋状,边缘上有一层细白的绒毛。汤色碧绿清爽,味道醇厚,却又不失淡雅和纯净,还有养气颐神之功效,要说起这碧螺春还有一段感人的故事呢……”
王姑姑似乎觉得茶香的话过多,使了个眼色叫她闭嘴,茶香却没看见,王姑姑只好踢了踢她。
谁知吴太妃听后却乐了起来,“呵呵,怪不得这小丫头叫茶香,还真是解这茶意了。茶香,你继续说下去,哀家想听听这故事。”
王姑姑拗不过太妃,只好示意茶香继续。茶香本身就是个活泼开朗的小姑娘,一见太妃喜欢听自己讲故事,便接着刚刚的话题。
“这故事呢,发生在西洞庭山上。传说西洞庭山上住着一个无父无母的姑娘,名叫碧螺。聪明善良的碧螺姑娘生得一幅清亮的好嗓子,只要听见她歌声的人都会忘掉疲劳,喜欢上她。可是有一年春天,太湖中出现了一条残暴的恶龙,他要太湖人民在西洞庭山上为他盖一座大庙烧香,并且每年都要献上一对童男童女供他奴役。甚至要碧螺姑娘作他的夫人,大家不肯,他就恼羞成怒,开始兴风作浪,扰得太湖日夜不得安宁。太湖人民中有个叫阿祥的小伙子挺身而出,保护大家还有碧螺姑娘。当然他还有一件不为人知的心事,就是深爱着碧螺姑娘。他喜欢碧螺的歌声,碧螺的善良,却从没告诉过她,因为他怕自己打破了朋友的关系,碧螺姑娘就不理他了…”
正说到这里,吴太妃忍不住插嘴,“这小伙子这么有责任心,和碧螺姑娘倒是蛮配的,只是没有告诉她倒是可惜了。”
王姑姑也跟着插嘴,“就是就是,那然后呢,那个恶龙被打死了么?”
看大家听得入了迷,茶香忍住笑意,继续道。
“有一天阿祥趁着夜色,操起鱼叉悄悄潜水游到西洞庭山,发现恶龙正在掀房拔土,阿祥趁其不备将手中的鱼叉狠狠刺进恶龙的脊梁。而恶龙也吃了痛反扑向阿祥。于是他们展开了恶战,一直搏斗了七天七夜。血从恶龙身上喷涌而出,露出水面很高很高然后散落下来,就像一朵朵暗红色的毒蘑菇。殷红的鲜血从阿祥身上流过,流向那些被恶龙破坏了的树根、树干、折枝,然后渐渐复活并长出嫩绿的芽苗。人们将阿祥抬回家中好生照料,却不想阿祥只能说话下不了床,未见好转。但是碧螺姑娘的细心照顾,让阿祥心里宽慰许多。大家把阿祥喜欢她的事告诉了碧螺姑娘,碧螺知道后心里很感动,就把所有芽苗用自己唱过歌的嘴含过再泡茶给阿祥喝。结果阿祥喝过这茶之后果真有了好转,却不想碧螺姑娘的面容渐渐憔悴下去。原来啊,是碧螺姑娘把自己的元气都聚集在那嫩芽之上,而美丽得碧螺姑娘再也不能恢复元气。”
吴太妃忧伤的叹息着,“哎,相爱的人却不能在一起……”
“结果呢?”
朱祐樘不知何时已经立于这三人身后,正急急地追问着茶香后文,惊得茶香和王姑姑急忙跪倒在地请安。
“奴婢给陛下请安。”
祐樘此时心中正有疑虑,顾不上礼数。
“免礼,免礼,快继续说这后来呢?”
吴太妃微笑着点了点头,茶香便继续言。
“后来,碧螺姑娘就只能微笑的离开了人间。悲痛欲绝的阿祥和乡亲们把碧螺姑娘埋在山峰上,而阿祥自己也在那里定居下来。很多年后,人们才发现阿祥的面容还像从前一样年轻,原来他已经长生不老了。之后人们把葬这碧螺姑娘的山峰叫做‘缥缈峰’,每年快到谷雨时节,许多采茶姑娘都到缥缈峰去,采下小树上的嫩芽,将嫩芽制成茶叶给自己心爱的人喝,还给这种茶取名字叫做‘碧螺春’。”
听完故事的王姑姑泪如雨下,啜泣道。
“这阿祥对碧螺姑娘还真是一往情深……”
吴太妃幽幽的叹着气,几颗泪珠垂落在尼红大氅之上。
“碧螺对阿祥的爱才是让人可歌可泣,明知要牺牲自己,也要拯救自己所爱之人,这样舍己为人、情真意切的姑娘真是少啊……”
顺德见皇上若有所思,微微咳嗽提醒着。
“陛下……”
朱祐樘回过神来,匆匆请安道。
“儿臣给太妃请安。”
吴太妃也从故事中抽离出来,欣喜的挽起祐樘,温柔的抚上他的脸庞。
“好孩子,快起来,让哀家好好看看,一晃十二年过去,樘儿都长这么大了。”
吴太妃不住的抚摸着祐樘的手,泪如泉涌。
“太妃,最近可好?儿臣自登基以来政务繁忙,今天才来探望太妃,实乃儿臣之过。”
吴太妃越听哭得越厉害,“好孩子,你能来看哀家,哀家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在冷宫里呆了十几年,真是没有想到有一天还能坐在这里和樘儿你……再相见,哀家就是死……也值了。”
“太妃说的这是哪里话,如今陛下和太妃好不容易团圆,应该高兴才是啊。”
王姑姑说着将太妃膝上的大氅举到皇上面前,“陛下您看,太妃自在冷宫中就缝制这件大氅到现在,一直就盼望着有一天陛下能够穿上……”
太妃啜泣着叫王姑姑不要说下去,而王姑姑固执的说着。
“陛下,今天就是您要赐奴才的罪,奴才也要说下去。陛下可知道,太妃在冷宫中这些年都在挂念着陛下,知道陛下登基的消息简直比陛下都要高兴。而这件大氅也是太妃对陛下的心意啊……”
朱祐樘的眼睛幽幽地定在那件尼红大氅上,眼里一痛,让他想到六岁那年第一次见父皇时母亲给自己缝制的小红袄。而眼前这件尼红大氅,暗色的龙纹手工精细,这一针一线都透露着吴太妃对祐樘的无限期许与希望。
半晌未语,朱祐樘深深的感受到那久违的浓浓的母爱和心底那不为人知的震撼。祐樘微笑着一手披大氅于身。
“没想到大氅正合身,儿臣甚是喜欢,多谢母妃。”
吴太妃听后一怔,就连王姑姑听到皇上口中的‘母妃’二字都激动万分。熟不知这两个字背后所赋予的意义,想来皇上也是被这吴太妃的心意所感动,决心要将吴太妃当作自己生身母亲来奉养。
吴太妃泪流满面,祐樘拂手为其拭去,眼尖手快的茶香见皇上落座,赶忙倒杯香茶奉上。
朱祐樘盯着茶香手里的碧螺春笑道,“你不是叫茶香么?刚刚讲的故事还不错,这茶赏你了。”
茶香乐呵呵的转过茶杯,欠身作揖。
“谢陛下赏赐,谢陛下赏赐。”
见一旁的吴太妃也微笑着点头,茶香小心翼翼的将茶杯送到嘴边,只觉碧螺春的香气扑鼻,随后一饮而尽。
茶香只顾着高兴将茶举杯倒进口中,却被烫得呲牙咧嘴。
顺德摇了摇头,“哎,茶香姑娘,这茶不是这样喝的。”
太妃见着茶香被烫的样子十分可爱,忍不住轻笑出声,就连平日里冷颜的朱祐樘都禁不住提起嘴角笑道。
“看来是要顺德教教你这品茶之道了,顺德你是不是这意啊?”
“啊?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顺德紧张得跪地直磕头,心里想着好久不见陛下笑了,今儿个陛下竟冲着一个小宫女微笑打赏,实在奇怪。
祐樘指了指桌上的茶壶,“顺德,你该好生教教茶香这茶是怎么品的。朕应允了,去吧。”
顺德虽心里纳闷,嘴上也只能应声着。
“是,奴才遵旨。”
然后起身端起茶壶和茶香退下。
好久以前就是这样一个女子总爱讲各种故事、各种奇谈,从天上的星星讲到地上的花朵,从名胜古迹讲到各色美食。
不论多枯燥乏味的故事都能被她讲得天花烂坠,也难怪祐杬会如此喜欢缠着她。
“樘儿,最近和皇后可好?”
“劳烦母妃挂心,儿臣和皇后都很好。母妃要多注意身体才是。”
吴太妃拉起祐樘的手,叹息道。
“樘儿,要和皇后加把劲儿了,哀家还想早点抱孙子呢。”
朱祐樘听后一惊,正要脱下大氅的手稍稍一顿,撞到桌角,挣脱了臂上的伤口,‘嘶’的一声呻吟。
“哟,樘儿,小心一些,伤口怎么样了?叫李太医来看过了么?祭礼那天光天白日的怎么还会有刺客呢?刺客抓到了么?”
“还没有,母妃请放心,儿臣会小心的。”
终于岔开了话题,朱祐樘深深吸口气,这样的日子究竟还要过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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