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不思量
深夜皇宫,御书房殿外。
顺德公公一边小心翼翼地挑起门口的锦帐朝里面望去,却不想怀恩公公跟在身后清了清嗓子,紧张得顺德差点将手中的拂尘坠地。
“这么晚了,陛下还在批阅奏折?”
顺德公公急急地低下头去请安,并将手中的拂尘紧了紧。
“陛下似乎是在练字。”
“哦?”
怀恩的白眉微微一挑,一脸的难以置信。撩起门帐迈进御书房,还不忘低声嘱咐着顺德。
“去倒杯安神茶来。”
“是。”
顺德一边应和,心里想着陛下的晚睡也不是一天两天,自如梦姑娘离开东宫之后,陛下就没一天开心过,这倒是真的。
怀恩悄声走置朱祐樘身侧,见着一地的纸张覆于地面,纷纷扰扰、层层叠叠中凌乱的只有一个‘梦’字。
怀恩是先皇身边忠诚沉稳的老太监,自劝宪宗无果被发配凤阳守陵后便再未见过朱祐樘。
怀恩依然记得陛下登基之后召自己回宫的情景,竟亲自站在宫门迎接,如此大礼,让怀恩感激涕零。
怀恩知道朱祐樘登基之日就是大明迎来盛世之时,只是很少见陛下把烦乱的思绪体现于脸上。
而现在愁眉不展的样子再加上这一地的字,也是猜到了几分应该和陛下从小长大的小宫女如梦丫头有关。
怀恩对如梦的印象非常深刻,毕竟第一次的见面,如梦就道出了五岁的孩童所不能之词。如果不是有如梦这么机灵的丫头陪在皇上身边,那皇上的周全可不一定如此……
“陛下,夜深了,该早些歇息才是…”
朱祐樘凝重的表情依然没有放松,手中的毛笔继续快速的移动。却不想扯痛了右臂的伤口,只见雪白的宣纸上,立即呈现出一个飞扬的大字并伴有几滴血红。
“陛下……”
怀恩依然不放弃的想要劝说,这时顺德正端着一杯清茶走近,蹑手蹑脚的放置龙案上。虽然于心不忍,却也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
怀恩稳了稳心绪低声问向一旁的顺德。
“陛下这样有多久了?伤口叫御医来看过么?怎么还在流血?”
顺德心疼的说道,“李太医今天来换过药了,这…应该是刚才练字时不小心扯到了伤口才…”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去请李太医过来看看。”
怀恩正打算放弃言语,却不想朱祐樘停了笔,忍了忍右臂伤口的疼痛摆了摆手,嘶哑的开了口。
“她怎么样了?”
听到陛下龙口已开,顺德也不得不立于一侧,准备随时候命。
“自上次传来的消息说如梦姑娘当上乐坊当家人后,陛下便不让奴才追查下去,所以……”
怀恩沉沉的吐了口气,“陛下,如果想见面,随时出宫都可以……”
朱祐樘将手中毛笔搭于架上,无力的挥了挥手,血渍顺势而落。
“算了,就寝吧。”
顺德一听,展了一脸的笑容,关于如梦姑娘的事情不好办啊,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而怀恩却觉得陛下这样只是将自己的心绪压得更深、更沉,倒不如说出来的好。
怀恩尾随朱祐樘身后,悄然走出御书房殿外。不知为何陛下没上轿辇,而是绕道而行看这方向倒像往永寿宫去的。因为怀恩从凤阳守陵回京也没多久,不太了解陛下的日常安排,只好向和陛下从小一块长大的顺德公公打探。
“这么晚了,陛下是要去哪啊?不是说就寝了么?”
顺德唉声叹气道,“这是陛下的老习惯了,就寝之前都要到永寿宫的翠微潇湘坐一坐。”顺德边说边压低了声音,“有时这一坐就是一夜呢。”
话音刚落,朱祐樘轻微的泛起咳嗽声,顺德忙将手中的大黑斗篷小心翼翼地披了过去。
“陛下,注意龙体啊,还是叫李太医来看看吧。”
朱祐樘摇了摇头,依旧固执道。
“无碍。”
脚步没有半分停歇,似乎马上就要见到最想见的那个人。
怀恩离宫颇久,并不十分了解陛下的心事,不过暗自在心中打定了主意。若想陛下安下心来好好治国,必先将心里的火安下才是。
月色当空,几缕凉风袭来,祐樘心中千愁万绪,却只汇成一句无声的问候:如梦,你还好么?
自如梦出宫以来,就没少打探过她的消息。从逼她出东宫,到浣衣房洗衣,再到放她出宫给予她自由的一步步精心策划。
他知道一定伤得她很深、很深,那道鸿沟是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深渊巨洪。他知道她一定恨惨了自己,他也知道自己除了逼她出宫别无选择。
不在朝堂,焉会知道朝中的大臣已经开始说三道四,甚至有人点名道姓的要皇帝处死一名宫女。
他刚刚登基,根基并不稳。如果她继续呆在宫中,不仅仅是朝廷的大臣会引起公愤,更重要的是张珞雪也不会放过她。
凤羽簪事件,就算全世界的人不信任如梦,他也不会。因为他犹然记得六岁的自己面对母亲被人下毒的无力,那声对全世界的不信任。
“丫头,你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值得我们相信的么?”
那个小丫头是怎样回答的,“有啊,当然有了。泰儿哥哥,你要相信我,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你的。”
一个年仅五岁的小丫头传递给自己怎样惊人的力量,可以支撑他到现在。这种信任只是建立在这二人之间的。
结果呢,自己却无情的推开了她。是自己选择了放弃,又何来现在的痛心不舍呢?
令祐樘没有想到的是,她离开了自己没有丝毫的不适应甚至反常。反而自己创办了星梦解缘,直至后来成为西街乐坊的当家人。
原来如梦是这样一颗璀璨之星,把所有不快都深深压在心底,坚强到让人心碎,原来也只有自己不珍惜而已。
如梦绝不会知道他娶张珞雪的真正原因。
一是太后欲言又止的一句,张珞雪和如梦的长相相像;二就是张珞雪画像中脖子上的翠玉项链。
在那样淡雅素净的场景中,那条项链恰好出卖了张珞雪是一个怎样的人。如果张珞雪想要的是权和财,自己便可以满足于她。而她如果想要的更多,那么他便给不了了。
因为爱是只能给一个人的,还是一个不在自己身边的人。
怕她在外孤独特意嘱咐紫宸和云袖出宫陪她,他所能做的一切,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希望她过得好。
走着走着,翠微潇湘的竹门被一只明黄色的衣袖轻轻推开。熟悉的味道顺势而至,朱祐樘微微一嗅,轻飘的竹香透着点点桃花香悠悠的飘入鼻中。
守夜的小宫女将宫灯支于石桌一角,偷偷的倚在一旁打着瞌睡。心里还在忿忿不平的抱怨,这翠微潇湘许久不住人了还叫人守夜真是麻烦。也不知道管事的王姑姑是向着自己还是害自己竟分派到这里来,不然兴许能分到更好的宫里去呢。
边想边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正涌出的口水,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微光下的那张脸庞稚嫩清透。
朱祐樘驻足于前,似是想起什么,目光悠然的飘向远方,嘴里不住的喃喃自语。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顺德知道陛下一定又是触景生情了,便一个箭步飞上前,举起宫灯在小宫女面前晃了晃。
“大胆宫女,竟然贪睡于此,见到陛下还不赶紧请安。”
小宫女终于睁开朦胧的睡眼,本来还不相信,却被眼前这一身金黄的龙袍惊吓到,慌慌忙忙的跪倒在地,颤抖着声音。
“奴婢…奴婢茶香给陛下请安。”
朱祐樘并未说话,顺德公公啧啧嘴,“你叫茶香?是哪个管事姑姑分派你来这里的?原来是哪个宫的?”
茶香听了顺德的话,连头也没敢抬,只觉上空冷飕飕的风飘过,自己似是犯了死罪一般。
“奴婢…奴婢是刚进宫的宫女,刚刚从尚仪局学完规矩。王姑姑只是叫我打扫此处,并未分配到具体宫中。还望陛下赎罪,奴婢不是故意在守夜时候偷懒的,请陛下赎罪,陛下赎罪。”
“你这死丫头,叫你守夜叽叽喳喳的闹腾什么呢?”
一个胖拙的姑姑从门外摇摇晃晃的走进来,临近了提起宫灯定睛一看,怀恩公公和顺德公公正严肃的看着自己,而他们身后那挺拔的黄色身影岂不是——陛下?
惊得王姑姑宫灯一摔瘫倒在地,“哎呦呦,奴婢不知陛下在此,惊扰了圣驾。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斜了斜眼睛,见茶香颤抖着小身子也跪在地上,似是猜到了半分情况。心里想着,陛下经常来翠微潇湘她是知道的,只是这么晚还来可是自己头回碰见。
观察了半天的怀恩终于放出话来,“王姑姑,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怎么做事还这么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王姑姑现在在吴太妃身边伺候,而祐樘更是将吴氏当作亲生母后来看待。
王姑姑自责的掌起嘴来,“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半晌过后,朱祐樘川字眉一皱,金黄大袖一摆。
“好了……。太妃,最近还好么?”
由于登基不久,要处理的政务过多,朱祐樘自登基后便将吴氏接出冷宫住置永寿宫并封为太妃,却并没倒出功夫经常去探望。
王姑姑是个聪明人,听到此话也猜出是陛下想去探望太妃,便继续顺着话茬道。
“太妃安好,就是挂念陛下心切呢,想着找个功夫去探望陛下,却又怕陛下政务繁忙扰了陛下……”
朱祐樘一听,心中泛起了波澜,自己的母亲早逝,却也想尽尽自己的一份孝心,便转头对顺德说道。
“吐蕃进贡的马奶葡萄明个送些给太皇太后和吴太妃,还有苏州上好的锦缎也多挑些送去,以后这些事情叫底下人多留意些。”
“是”,顺德低首应和着。
“王姑姑,告诉太妃一声朕明个儿就去看她,叫她老人家多注意身体。”
“是,奴婢遵命。”
王姑姑正欣喜着应声,却不想皇上大步一迈,已经走置门口。
“让那个叫茶香的宫女三天来打扫一次,平时就跟着王姑姑去伺候太妃吧。”
茶香远远的听见皇上的嘱咐,激动的磕头落泪。
“多谢陛下隆恩,多谢陛下隆恩,奴婢定竭尽所能伺候太妃。”
王姑姑帮太妃见皇上立了功,茶香晋升为永寿宫太妃身边的宫女,两人心里正乐呵的很。
却不知祐樘心里所依、所想,茶香刚刚打瞌睡的地方,正是有人贪睡了整整一夜的地方。
而自己就那样默默的守在她身边,这样的美好,如今安在?
------题外话------
过了这么久,终于更新了,希望大家能够一如既往的喜欢哦~
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加入我们的百度贴吧——梦随明朝之人生如梦亦如幻吧
欢迎交流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