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第八章——随帝西巡
独善其身(七)
大业五年,阳春三月,当朝皇帝率领后宫眷属、文武百官、和尚道士、百戏艺人,当然,还有十几万护卫大军,从大兴城浩浩荡荡出发,一字长蛇巨阵。左卫大将军宇文述率领精锐部队在前开路,随后跟着皇帝的御辇、百官等。
十余万将士身着明光甲,腰配环首横刀,旌旗迎风,漫天招展。
隋军三月出发,计划沿着渭水一路向西,经过扶风郡,再向西到达临津关渡口,渡过黄河到达西平郡乐都,在拔延山陈兵围猎,皇帝御驾亲征攻打吐谷浑,最后到达张掖郡。
解秋寅一行跟在隋军最末,也要往西去。
渭河一路山河无垠,处处春暖花开,美不胜收。
扶风郡全郡为隋军和杨皇帝设宴接风,星何等人也在此停歇整顿。
即使骑马慢行,星何屁股大腿也被磨得生疼。是夜便躺在床上什么也不想干,躺尸,装死。
白泽凭空出现,一身素白直裾,高马尾、银冠玉簪,一副贵族俊秀模样。
星何趴在床上,闭着眼迷迷糊糊,并未注意到白泽现身,白泽挑眉上前一步,弯腰掀起薄被褥,星何还是没反应。
“……”
“安公子?”白泽轻唤。
星何还是没反应。
“……”
解秋寅推门进来,两人对视一眼,白泽撇撇嘴表示无奈。
解秋寅二话不说,抬脚就是一踹,直直踹在星何屁股上。
“滚——”星何一个惊痛,翻身想吼,一看是解秋寅立马住了嘴。
“这不就有反应了?”解秋寅朝白泽道。
“你怎么过来了?”星何吸溜着嘴揉揉屁股坐起来问。
“给你送药。”白泽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
“不吃!”星何闻言又钻进被窝,“治不好的……吃了也白吃。”
解秋寅见他这样,一把掀开被子,掰过星何的脸强迫他张嘴,星何也犟,夺过解秋寅手里的瓷瓶,狠狠朝地上一摔,稀里哗啦碎一地,药丸滚得老远。
“……”摔完瓷瓶星何挣开解秋寅,掀过被子再次蒙进去,“我想睡觉,你们走吧。”
“!!!”白泽不明白这两人到底怎么了?!短短几天,这二位怎么就这么箭拔弩张了?!
解秋寅将药丸一一捡起,出了房门,什么也不说。
……
大军休整之后继续西行。
解秋寅问了白泽易容之术,之后便混进诸郡四科举人之中,离了星何几人,好让各自都静一静。主要是星何,他不想成天在星何面前晃悠,碍人眼讨人嫌心里堵。
这错是他一人铸成,活该有今日下场,星何如今这反应他心里倒能好受一些。
只是星何几乎没怎么生过气,生起气来依旧温温和和,让解秋寅心里又有点儿无所适从。
要是能狠狠打我一顿就好了……
解秋寅暗暗叹气。
……
“依我看,咱们不如混入百戏艺人之中,像解兄一样,人多才有意思。”孟怀青牵着马边走边提议,“当个和尚道士也可,这么尾随大军,还要时时防着被他们发现,多没意思。”
“啊?!和尚?!我不要剃光头!”星何抱头大惊。
孟怀青一巴掌呼过去,“谁说要当和尚了?那不还有百戏么,术士也成,只要会‘幻术’,都行。”
“……”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混进后宫佳眷里去,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不说了我走啦!”沈姐说风就是雨,立马走鬼。
沈姐走了,解秋寅走了,只剩下孟怀青、孟怀瑗、白泽和星何四人。
“你们也走吧,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必管我。”星何对三人道,“让我一个人好好想想,可以么?”
孟怀青跳过来勾住星何脖子,“当然——不可以!”接着又开始教训星何了,“你说你年纪不大心思倒不少,好哥哥们都在这儿排着队等你来哭诉,你怎么一点儿自觉都没有?!我们可都等着给你擦眼泪呢!乖阿弟,哭一个给我看。”
星何别开脸,望着前面不远处的隋军,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接着一下子挣开孟怀青,一个人往前走。
“他俩到底怎么了?”白泽望着星何的背影问孟怀青。
“不知道,不过肯定是解兄伤了阿弟的心了。”孟怀青叹气,“我印象里的阿弟可是连生气都不会的,能让他生气的事肯定很严重,不说了,你俩且替我看好阿弟,我去找解兄。”
孟怀青觉得了解真相很有必要。
……
解秋寅混进得相当容易,读书人嘛,不仅满腹经纶,还会扯谎,最重要的,出身不重要文才比雌雄,能让举人深信不疑的,唯有真才实学。解秋寅人品不好,才学还是有的。
最难办的就是星何四人了,队里突然多出来这么多人,还个个相貌不凡,难免让人生疑。
“几位看着面生,究竟何许人也?”某个布衣道士上前询问星何四人。
“我们啊,一方游士,偶至大兴被陛下召见,有幸随帝西巡,晚了些出发,昨日才匆匆赶上,面生难免。”孟怀青抱拳和气道。
“哦?术士啊,那不就是占卜看相的么?”一褐衣小和尚也围过来,“那你给我看看相如何?看我何时能娶上媳妇?”
“你不是佛教徒么?和尚还能娶妻?”星何不明白,“佛道井水不犯河水,我们不给你看相。”他们也不会看相。
“谁规定和尚不能娶妻了?”小和尚笑,“你也太坐井观天孤陋寡闻,佛祖能识前世今生因果报应,可不教人看相,要是佛祖能给我明示,我还用得着求你们嘛,是吧?”
“你这是叛教!”星何义正词严。
“我心中有佛,不算叛教。”小和尚依旧嬉皮笑脸,“倒是你,说得你自己好像特别忠诚,说不准哪天就改信佛了。”
“你休想!”星何又呛回去,“我说到做——”
“唉唉唉——人家开个玩笑而已,这么计较干什么?”孟怀青拉回星何让他坐下,“小兄弟别介意,我这阿弟有点儿傻直脑筋,别跟他计较哈!要看相是么,找这位白兄,他会,我们之中就他算得最准!”
“……”白泽被无辜牵连,但也不介意做个假道士,“好吧,小兄弟,手伸过来我瞧瞧。”
星何没心情看下去,起身一人出了营帐。
夜晚,月朗星稀,风很清爽。
“好弟弟,有什么想不开的跟哥哥我说说,说出来好受点儿。”孟怀青抽身过来坐在星何旁边,又一把把他薅进怀里使劲儿揉。
“滚!”星何不让他揉,起身往来时的路上走。
“……”孟怀青起身赶上去,又一个熊抱从身后紧紧箍住星何不让他走,“解秋寅是个混蛋,我们可不混蛋,他惹你不高兴了你就要告诉我们,我们一起打他骂他,你不舍得打我帮你打,我们这些哥哥帮你打,行不行?别一个人憋在心里,好不好?”
星何不动了,半天,又闷闷憋出一句话,“我没有生谁的气……”
“还没生气?他可都告诉我了,我要是你我就打爆他的狗头!这还不够出气,我还要扇他巴掌,左脸一千右脸一千,打得他爷娘都不认识!”孟怀青低头哄他,“从没见过被伤害的人比做错事的人还难过?你不舍得打是吧,我带你去,我替你打,我让另外两个哥哥一起帮你打,怎么样?”
“……”星何听了这话,连连摇头,“……我不明白啊……”
“???”
星何突然就止不住哭了出来,“秋寅说的一点儿也不错……无云宫才最适合我,最适合不正常的人,我该回宫去再也不出来……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去……我找不到人回不去……我想回去……”
大滴大滴的泪落在孟怀青手背上,滚烫得孟怀青心里一颤。
星何又一使劲儿挣开起身,擦擦眼泪,哽咽道,“我想清楚了,我确实不适合来人间更不适合再待下去……我已经很努力地在学怎么才能做一个正常人,我学了很久可还是学不会,我以后不会再学了,一个天生就笨的人怎么学也变不聪明的,再怎么学也变不成正常人……”
星何开始往回走,孟怀青只好跟在他身后。
……
白泽指尖凝力,凌空一画,黑暗之中凭空出现一幅画卷,画卷上丹青笔墨绘一人,随着画卷缓缓展开,斯人之名也出现在众人眼中。
“月中仙人宋无忌?”围观的其中一人问,“是谁?”
“火之精曰宋无忌,此乃火神是也。”白泽神气十足向百戏友人展示自己的宝贝。
“火神?能喷火的?那你喷给我们看看!”人群中有人催道,区区唬人把戏他也会!
白泽指间灵力往画上一点,顿时,围绕在宋无忌周身的团团烈火从画中喷薄而出,一团又一团拳头大小的火焰漂浮在众人头顶上空,二十四团火焰围成一个圆环,缓缓旋转。
众人惊呼,不禁伸手去够。
“啊呀!好烫!”一人被烫到痛呼。
其余人不信,皆伸手去探,俱被烫得惊呼。
“这是真的火?”有人问。
“你说呢?”白泽反问。
“怎么使的?教教我们呗!”
“还有别的么?你不会就只会这一个吧?!”
白泽手一挥,火焰全部回到画卷之中,一捏诀,又一幅画卷凭空出现一颗珠子。白泽抬手朝珠子触去,随即便拿出真的圆珠。
“明月珠,光照千里。”说着,白泽一施法,明月珠瞬间爆发出万千刺眼光华,闪得众人无不抬袖遮眼。
“怎么样?是不是比日头还亮?”白泽笑问众人。
“快拿开,眼都要瞎了!”
白泽收起,又召出一幅画,拿出一株绿枝,枝叶茂密鲜翠欲滴。
“采华之草,大树之山,西有采华之树,服之则通万国之言。”
“能通万国之言?骗人的吧,哪有这么神奇的树?”有人不信。
“这是幻术,当然不可信,怎么样?我没骗你们吧?我们就是术士。”
众人拍手称赞。
“你要是能变出个妖娆胡女,我们就信。”一人出言,引得众人哄笑。
“你小子说话小心点儿,这里还有和尚呢,万一破了色戒怎么办?”
“哈哈哈——”白泽大笑,“对不住了这位兄弟,胡女我还真没见过,我只能变出来我见过的,胡女没见过,以后见着了还用得着我给你变?”
“哈哈哈——说的也对,不过我这儿都露一手了,各位同行可否也让小弟开开眼界?”
“在下不才,飞丸跳剑。”
“乌获扛鼎!”
“冲狭、寻幢、弄壶我们都会。”
“角抵、象人之戏我最拿手!”
“傀儡术、法曲、文康伎也会——”
“白泽兄,帮我一个忙。”星何掀帐进来,红着眼哽咽打断众人聚会。
“怎么了?”白泽起身问。
“带我去找梁镜澜,我要回无云宫,只要能让我回去,我什么都肯为他做。”星何拉住白泽衣袖央求道。
“……”白泽看向营帐门口的孟怀青,孟怀青摇头不言。
“我求你了……”星何又哭了起来,“我要回家……我要师父师兄……”
“……小兄弟怎么了?”有人问。
“没事,各位慢聊,在下失陪。”白泽将星何带出营帐。
“你可要想清楚,我不知道梁镜澜要带走你是为什么。”白泽想给星何擦眼泪却被星何打开。
“……”星何放开白泽,又独自走开。
“……”
他也在犹豫挣扎。
……
是夜,白泽又去寻解秋寅。
“药还在么?”白泽问解秋寅。
解秋寅点头。
白泽闻言笑,“八方巨海,十洲之上,寻这些药并不容易,以后见了梁镜澜,先道一声谢再开打,这样显得尊重点儿。”
“……”
“他看起来和平常无甚两样,其实沉疴宿疾颇多,这药还是要逼他吃下去的。”
“嗯。”
“你们吵架了?”白泽好奇。
“……”算是吧。
“肯定是你不对。”
“……”
“说些好听的话哄哄他,小弟可是很好哄的,过日子么吵吵闹闹磕磕绊绊很正常,不要只顾着面子,错了就要先认错,若是他不对就要把道理讲清楚,明白么?”白泽俨然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谆谆教导诲人不倦,“可别把这么好的人给作没了。来,喝酒,天上的玉露琼浆,人间无有。”
白泽召出一幅画,从画中取出玉瓶一个,玉杯两盏。
解秋寅不接,“我很不明白,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我们两个是一对儿?”
“杨兄信命么?”白泽自斟自酌,神情痴醉,“啊——美味!”
“你何不问我我信不信神?”解秋寅拿起地上的那杯玉盏,饮了一口。
“你这种不配合的态度最讨人嫌。”白泽撇撇嘴不满道。
“没想过。”解秋寅看着酒杯里晃悠悠的月亮配合道。
“我信。”白泽又饮了一口,砸吧砸吧嘴道,“从前不信,现在信了。”
“……”如果真有命运一说,那么高高在上的神该是掌控命运的一方,命运是他们创造的,何来任人摆脱相信命运?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白泽笑,“与梁兄结识窥知了无云宫的秘密之后,我就信了。”
“……”你们一个一个都不简单。
“我相信你们是天生注定的一对儿,这种相信就像我相信命运一样,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你的那些好友们估计和我是一样的感觉吧,说不清但就是很肯定。”
“……”动心和相爱之间还有很长距离,怎么可能一步到位,现在说彼此为此生唯一为时尚早。
不是尚早,是太早了,早得解秋寅像是在听与己无关别人的故事。
“哦……我忘了。”白泽突然想起来,“你们人间好像很注重传宗接代什么的,男人喜欢男人好像叫做‘断袖’、‘龙阳’、‘分桃’什么的,我没记错吧,这到底是赞美的词还是嘲讽的词?”
“嘲讽。”
“哦,那我以后可不这么说了,对不起。”白泽又笑,“你们人真有意思,想法又多又好玩儿,那女人喜欢女人叫做什么?”
“不清楚。”史书上没有明确记载。
“男人喜欢女人叫什么?”白泽又问。
“人之大伦,人伦。”
“……哦,明白了,也就是说只有男人喜欢女人,女人喜欢男人才能叫做‘人伦’是吧?”白泽受教。
“……”没法反驳。
“你不会碍于这纲常伦理才会在接受小弟这件事上犹豫吧?!”白泽问。
解秋寅摇头,他还真不是因为这个。
“嗯,挺好。”白泽欣慰点点头,“这才像读过书的人,不追随世俗偏见,不囿于陈规条律。方才你要是点了头,就对不起你读的那些书,那我就要鄙视你,读了那么多书还不如我这个没上过学堂的人看得开懂得多。”
“……”
“不过话说回来,六界之中,属人界规矩最是多,规矩多束缚多不平也多,可也不能否认,六界之中就属人界最安宁。”白泽感慨,“所以嘛,规矩即使有不对的也不能完全破废,规矩更立,太难太复杂了。”
“……”关我屁事。
解秋寅无所谓,由着白泽说一些看似紧要实则与己无关的话。
“要是哪天你俩好上了,人间又待不下去,可以考虑来魔界,妖界灵界也可以,鬼界神界就算了,不适合人住。”白泽热情道,“我在六界都有好友,一定可以帮到你。”
“多谢。”白泽的慷慨相助值得一声感谢。
“无云宫的事,六界的事,我都知道,也可以告诉你。”白泽认真道,“只是我觉得现在不合适。”
“我明白。”解秋寅道,“就像我觉得我们不适合谈情说爱一样。”
“那我就赌一把,你俩绝对合适……”白泽犹豫了一下,“就是有点儿难。”
解秋寅转过脸看向白泽。
话里有话。
“别看我,我可不能预知未来。”白泽向后趔,“我相信佛家的因果报应,万事有因必有果,不是仅仅只看你们自己的。”
“嗯。”解秋寅点头。
深表赞同。
“为什么觉得不合适?因为你那些龌蹉恶心的想法么?”白泽还是很好奇,“觉得自己现在接受小弟的喜欢很恶心么?还是觉得内心肮脏的自己配不上心思纯净的他?”
“……”解秋寅低头不语,算是默认。
原因有很多,白泽全都说中。
“相爱的理由千千万万,相恨的理由千千万万,错过的理由千千万万。”白泽言语之中未有丝毫责怪,“做错了就去赔不是,原谅一个人没那么难,更何况是小弟。赔了不是之后就要用实际行动弥补过错,对他更好,是表里如一的好真心实意的好。”
“……”解秋寅不说话。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他只是害怕星何太过轻易原谅他,不值得。还不如就这样让星何疏离他,让他明白这世上比他好的人多了去了,不必非他不可。
三月的夜风,凉,吹得解秋寅面上冷心里乱。
“你从一个神降格为魔,我觉得没那么简单。”解秋寅打算岔开话题。
白泽心如明镜就坡下驴,“是的,怎么说呢,人间有朝堂政斗其他五界同样有,什么江南大族关陇士族,暗潮汹涌利益争斗,其实和神界没什么两样,你们争的是权力、土地、名望、女人。神界嘛,也差不多,我白泽,上古神兽,当然也有支持的和反对的,所以,你懂的。”
“会有战争么?”解秋寅问,“要是有也肯定比人间战争血腥混乱得多。”
白泽闻言,神色变得有些怅然,“我倒是希望有这么一场大战。”
“何解?”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白泽一言以蔽之,“神界早已不是当年的神界,神也早已不是当年的神啦。”
解秋寅不打算追问这个很长的问题,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搁到这里,就是界界有本难念的经。
六界各有六界的难,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
就连感情,也有感情的难。
“小弟今年十八,这在人界没准孩子都三四岁了。”白泽道,“你要是不喜欢他,到时可别阻止哪个小娘子爱上他,吵吵嚷嚷要和他成亲生孩子,可别等到自己成了小伯小叔才后悔。”
“不适合更不可能。”解秋寅笃定道。
“为什么?!”瞧你这态度!这不摆明了你想霸占他么!
“没有为什么。”解秋寅不屑于解释。
“唉……”白泽舒了口气,“你喜欢他,我看得出来,在魔界的时侯我就看出来了,想亲就亲想睡就睡,又没谁拦着你们!”
“我看起来有那么饥不可耐么?”解秋寅又饮下一杯仙浆,笑道。
“……难道你是小黄门?!”白泽大惊,“那可不得了了,不得了了!”
“……”解秋寅翻白眼,“我倒是可以让你变成小黄门,只需一刀。”
“开玩笑!开玩笑!”白泽也就身份高贵了点儿,论武力他是比不过解秋寅的,更准确地说,他比不上无云宫的人。
解秋寅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就想到了瓜皮。
要是他俩现在没闹别扭,这会儿瓜皮肯定拽着他在没腰深的草丛里蹲着看月亮。
瓜皮肯定会说,“我还没试过一边被蚊子咬一边蹲着看月亮呢!怎么样!感觉很新奇吧!”
解秋寅道,“……这会儿没蚊子。”
“……哦,那就试试蹲在草丛里看月亮,这一样没试过!怎么样!感觉很新奇吧!没准儿还有萤火虫!”
“……水边儿才有萤火虫,而且它在夏天。”
“……哦,那夏天到了咱们试试有没有,好不好?”
“……”
解秋寅想到这儿突然就舒心地笑了。
“你笑什么?”
解秋寅起身准备回营帐,他将杯子还给白泽,“劣等的喜欢想着控制和占有,高等的喜欢想着尊重和自由。了解我的人都知道,我天生就不庸俗。虽然我人品劣等,但我的喜欢一定高等。”
“……”白泽无语,“我还是头一次见有人能把高傲目中无人说得这么清新脱俗,口出狂言。”
解秋寅向后摆手头也不回,“小人口出狂言,君子言行如一,我是君子,绝非小人。”
“……”什么人么这是?!人品劣等的君子?呵……
白泽望着解秋寅的背影突然就笑了,挺有意思的嘛……
“唉我说!你甘愿做君子,可有人想做小人的!”白泽又道,“就小弟那相貌,我见了都不忍心动更别说其——”
“嗯?你说什么?”解秋寅往回走笑着问。
“……我说小弟很……很……好看……你可要当心——”有情敌!
“你是说你么?”解秋寅依旧笑着得和蔼可亲。
“我不喜欢小弟!我只喜欢女人!”娘亲呀!这搞不好可是一个送命的问题啊……
“哦,听到了。”解秋寅放过他,“回去了。”
白泽收拾完赶紧溜跑回去。
解秋寅走了一段路又停下,站在漆黑的大地上,望着天上的月亮。
远离了营帐灯火,只有这一弯清月,是天地间唯一的光亮。
解秋寅的周围,茫茫无尽的黑暗。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啊……
从前的账该怎么算?
以后的账该怎么算?
这世上的下品人太多了。
如果没有下品人,他何须考虑这些问题。
他娘的!解秋寅狠狠一脚,踢飞脚下的石子。
解秋寅想骂娘!
没来由地,他又想起了那个东海神鳖与坎井之蛙的故事。
他曾讲给星何听的。
解秋寅踢飞石子,叉腰冷静了一下,继续往回走。
东海里有一只鳖,活了千百年,也许几万年,见过了大风大浪,大海的每一个角落他都去过,大海里的鱼虾鲸蟹它也都见识过,可以说这世上就没有它没见识过他不知道的东西。一个偶然的机会,神鳖出了海,也许是因为寂寞无聊,也许是因为被涨起的海潮顺便带到了岸上,总之它出了海,路过一湾小水洼。这个小水洼很小,白天的时侯,它连一片云彩都挤不下,晚上的时候,小水洼里也只能盛下一两颗小星星,小水洼在神鳖眼里看又小又无趣,比神鳖所在的东海还要无趣。可就是这么一个小小又无趣的水洼里住着一只小青蛙,很漂亮,比神鳖见过的所有生灵都漂亮。这只漂亮的小青蛙从出生就没离开过小水洼,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白天的时侯他就在云彩上扑腾来扑腾去,晚上的时候他就捧着他仅有的两颗星星对它们说着悄悄话。对他来说,那片小水洼就是他的整个世界,即使他的世界很小很简单,可他活得很开心。
可是突然的一天,他被迫离开小水洼,他很害怕,因为他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刚出水洼的那一天就遇到了大暴雨,他无依无靠淋着大雨挨到了晴天,他一抬头就看到了那只巨大的神鳖。后来他就跟着那只鳖去了很多地方。小青蛙很单纯,神鳖从来没见过这么单纯的青蛙,一开始觉得他很蠢,心里很厌恶鄙视他。后来发现这只小青蛙不仅单纯还很温暖,神鳖长这么大,没几个人对他好过,而且神鳖对小青蛙也不怎么好,神鳖看不起他,觉得他太无知太无能,可是小青蛙完全不知道神鳖看不起他,还竭尽所能对他好,心里时刻都想着他为着他。神鳖觉得小青蛙很温暖觉得他很可爱。
小青蛙心里怎么想的呢?因为神鳖什么都懂什么都会,所以他就觉得神鳖像神一样无所不能,他很依赖神鳖。
更多的,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解秋寅不禁一丝苦笑。
小青蛙的世界简单又干净。
他很喜欢。
喜欢,迷恋,渴望。
要是人间也如这般就好了。
……
“你带他来西域无非就是想让他多走走看看,等大江南北西域辽东都去过看过之后,也许他就会发现你不是那个最好的,还有更好的人在前面等着他,比如说——”白泽又突然出现,“我说的对么?”
解秋寅不置可否。
“人界皇子可是和魔界皇子妖界皇子此等一样的尊贵有名望,不想着夺嫡称皇,倒是于情爱一事心胸如此开阔,白某实在佩服。”
“夺嫡称皇?!”解秋寅哈哈大笑,“你还不清楚吧,我是庶子,庶子无为,我怎么看怎么不像那块料!”
“……啊?!”白泽又没搞清楚人界规矩,“怎么这么麻烦?!都是儿子还分嫡庶?!”
“你连夺嫡两个字什么意思都没明白。”解秋寅笑。
“……”白泽无语,“可我还是觉得你很适合,我虽不是人,不熟悉当今隋朝,但我曾见过秦皇汉武,千百年间虽人世仅仅百年,可也足够你建功立业名垂千古,造福一世百姓,我觉得你会是个贤主明君。”
“贤主明君?!”解秋寅还是觉得很可笑,“别自作多情也别自以为是觉得我一定就是唐尧再世。这世上蠢人太多,下品之人太多,我治他们,有甚意思?”
“那小弟算哪种人?”白泽问。
“都不是。”既非下品,也非中庸,更非上品。
“说白了,就是很特别嘛。”白泽又笑,“果然偏见是人类的通病,对着你喜欢的人,什么都是特别的。”
“……”解秋寅无话可说。
两人又同行了一段路。
“小弟今天可哭着求我让梁兄带他回无云宫,你要是也同意我就带他去见梁兄。”白泽突然正经道。
解秋寅脚步顿住。
“同意与否就在你一句话,你可要想清楚了。”白泽又道,“他这一走,可真是永别了。”
解秋寅仍旧不回话,帐前盆火映得他的脸一明一暗,分辨不清是什么表情。
“行了,我知道了。”白泽摆摆手,“满脸写着不高兴不情愿不舍得,那就等梁兄自己来吧,我可不想管了。”
两人各自回了营帐。&/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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