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余生（六）

    这日天晴。

    解秋寅约星何在那日的山樱林见面。

    “什么事不能当面说？还非得去林子里？”孟怀青十分好奇，两只眼看着星何上下乱挑，明显意有所指加看好戏的姿态。

    “去了就知道了，回来我告诉你。”星何笑嘻嘻准备出门。

    “认得路么？要不我陪你去？”孟怀青还想追着一起去。

    “不妙……”沈姐有女人的直觉。

    “什么妙不妙的，秋寅约我看花呢！”

    “可花都谢了……”

    “谢了也还是花，一样好看！”

    “你又没见过。”

    “没见过也好看，我去了。”说着星何一个捏诀，人没影了。

    “……”

    ……

    星何穿过枫树林又摔了一跤，这下不仅靴子满是泥巴，下裙也被糊了半身。

    “……”

    山樱花七零八落地谢着，春雨过早结束了她们盛放的时光，只留下一地残红。

    大抵美好的事物都如此，美丽易折。

    ……

    星何找到解秋寅的时侯，他正倚靠在山樱树下，靴子上粘着厚重的泥巴和枯枝败叶，还有山樱花瓣，双手环臂，望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星何悄悄绕到他身后，学着狗汪汪叫了好几声，本是想着要吓唬吓唬一下解秋寅，没想到他从头到尾镇定自若处惊不惊。

    “……”解秋寅看傻子一样的眼神飘落在星何身上。

    “找我干什么？”星何激动地问，全然无视那内涵丰富尖酸刻薄的眼神。

    “……”解秋寅没接话，抬手抚上星何额头。

    “我好了！喝完药就好了，不烧了！”星何道。

    头不怎么烫了，应该是药起了作用。

    “无关紧要的实话都能把你吓出病，我要是再跟你说几句你误会过我的实话，你是不是会吓死？”解秋寅收回手，开口就是奇怪的问。

    “……不知道，谁知道你那么厉害，我从前说了那么多大逆不道的话……你要是当着我的面骂我师父师兄，我肯定打你，更何况人间皇帝是你阿爷，你肯定要打死我……要不要我给你跪下认个错，您大人……殿下……不计小人过，饶我一条狗命……怎么样？”星何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正确称呼解秋寅，啊不，是杨昤。

    杨广的广，日光之昤。

    “……”解秋寅抬腿就是一踹，踹上星何没脏的那半边裙子。

    “……唉……呦……”星何坐在地上小声哼哼，顺便捡起一个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画字。

    “你是这个‘昤’，我是这个‘泠’……”星何写完抬头问解秋寅，“我是哪个‘泠’？我觉得我是跟你一样的‘昤’，我肯定记错了，要不就是师父记错了……”

    星何觉得名字一样才有意思，“你看切韵都一样，干脆我换成你的那个字吧！”

    安演，字长泠，泠为演之释意，没有错，切韵一样，意义不一样，不能改的。

    “随你便。”解秋寅无意在这种无聊又没有意义的事情上多想和计较。

    “……”星何看出来解秋寅心里有事不开心，“找我干什么？”星何站起来将树枝扔掉。

    解秋寅还是没接话，抬手从身后树上拿下花枝，递给星何。

    “整个林子里也就这几枝算是好的……”折给你看。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好多！”星何接过来就开始数花枝，“好多！谢谢！很好看！”

    解秋寅看着星何拿着十八枝山樱上下甩左右甩，他想把枝上和花瓣上的雨水甩掉，一点儿也不怜惜爱护，解秋寅倒是他被逗笑了。

    “……”星何不甩了。

    “好看么？”解秋寅笑问。

    “好看！真好看！”星何放在鼻子边深嗅一下，“就是不香。”

    “以后会有的。”

    “会有什么？”

    “会有又好看又香的花。”

    “嗯，到时候一起去看！”

    “……不了。”解秋寅起身一个人往前走，靴泥上沾起落花，一脚一印。

    “嗯，那就不看了。”星何感觉得到解秋寅不开心，所以打算事事都顺着他，好让他能开心一点儿。

    解秋寅脚步不停，“为什么不看了？”

    星何跟在后头，一下一下扯着花瓣玩儿，实话道，“你不来就没意思啊，没意思我还看什么？”

    “为什么我去看就有意思，你一个人就没意思？你师父师兄要是跟你一起看，会有意思么？”

    “不知道。”

    “我问的是两个问题。”

    “嗯，我都不知道。”

    “……”解秋寅怔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着，穿过花林。

    “山樱看一次也就够了，以后你生辰我不会带你看山樱，我也不想。”解秋寅冷道。

    “嗯，那以后就不看了。”星何继续用手擦花瓣上的雨珠，无所谓解秋寅说什么，即使是真的，他也没什么可惜遗憾的感觉，明年的生辰太远了，说不定他那时早就忘了这回事儿。

    “你说你喜欢我，到底是哪种喜欢？”问也白问，可解秋寅就是不明白啊，他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喜欢也有很多种类么？那我就不知道了，你都不知道问我也白问，不是么？”

    “……”解秋寅无奈叹口气。

    “我就不该叫你一声哥，你明白么？”解秋寅又冷道，“从今以后，我也不会再叫你一声哥。”

    “嗯，那就叫我名字吧，安演、安长泠、瓜皮都可以，我还是喜欢你叫我瓜皮，其他的我师父师兄也没怎么叫过，听起来像是在喊别人的名字，我可能自己都反应不过来。”

    “……我想了一下，有些事还是很有必要说给你听。”

    “嗯，我听着。”

    “说实话，我特别讨厌你哭。”解秋寅依旧冷言冷语，但这也是他的真心话。

    星何跟在他身后很认真地听着。

    解秋寅又道，“江夏郡七夕那天，我看你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哭，我特别想嘲讽你，懦弱、愚笨、痴傻、多愁善感，十五六岁在人间可是孩子都一两岁了，可你却像五六岁一样，一点儿男人该有的样子都没有，所以特别瞧不起你又特别想笑，我忍了好久才憋成面无表情的样子，我跟你一起去找山神纯粹是想继续看你笑话，我想看你究竟能傻到什么程度……可没想到这世上还真的有神，那时我还嘲笑这傻子还真走运。”

    解秋寅和盘托出，要将全部事实说给星何听，告诉他自己其实是一个特别冷漠寡情的人。

    “在洞庭湖你要去找湖神，我心里还是不屑，可你又真找到湖神了，我给你熬药没有任何关心你这种多余的意思，纯粹是顺便，帮你写游记是因为嫌你笨嫌你蠢而我恰好又闲得没事干。”

    “青楼不是一个好地方，你没有见过它真实又肮脏的一面，去飞仙阁我不是帮你，只是想看看你这样的傻子在青楼能发生什么样有趣又好玩的事，可是事情并没有按照我想的那样继续下去，你在悦君楼却没见过男欢女爱纵情声色，我倒想看你在飞仙阁会不会变得和他们一样，很不幸，悦君楼飞仙阁不是大兴城的青楼，我又错了。”

    “你说那些无关痛痒的人也要好好对待，我承认你是对的。从湖山居到南郡，这是你给我的另一个印象，有些事看得还挺不一样，你也不是完全那么傻，可依旧很傻。”

    “在蜀郡你踢断我的腿自己一个人去斩杀妖魔，我心里还是有一点儿触动的，我到那时才明白，你真的在对我好，即使你和我毫无血缘关系。”

    “你说你愿意为莫与平山海戮仙神，我一边笑你多管闲事，一边又觉得有些钦佩，因为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若是我，我不会那么想更不会那么做，我只是不小心看到了一段往事而已，他人是死是活关我屁事，这世上过得不好的又不止他一个，我不愿为别人浪费自己的情绪。”

    “后来你因为觉得自己杀了人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我还是厌恶觉得麻烦……”可是又情不自禁想去管一管。

    所以就管了。

    “在灵界你不满我杀人，我依然嫌你你多管闲事，不过想想还是算了，毕竟那是你的刀。”

    后来到了义城，又看见你哭。

    突然就觉得心疼，很想小心地哄你不要哭。

    你都那么大一个人了……

    长得又太好看……

    又强又笨……

    又干净又漂亮……

    跟你处久了，是个人都会动心的……

    解秋寅没有再说下去。

    他承认他动心了。

    ……

    星何静静听着，跟在解秋寅身后。

    “我就是这么一个人，表面上出身高贵，其实心里比谁都阴险恶毒，跟我阿爷没什么两样。”

    “……”

    “我以前说我和他们不一样，是一条不一样的鱼，我错了，我和他们一样。”一样的劣根，一样的可恶。

    “……”

    “你明白么？”解秋寅停下来回头问他。

    星何捧着花看着他摇头。

    解秋寅气笑了。

    “我是一个恶人你明白么？”解秋寅又道，“我虽然不会扒你衣服，可我会把你推给那些会扒你衣服的人手里。”

    曾经……

    “……”星何远远看着他，依旧不说话。

    “你不生气么？不恨我么？”

    星何还是看着他。

    良久。

    “你根本就不是一个正常的人。”解秋寅又笑道，“正常人的反应不该是这样的。”

    星何闻言，低头去看手里七零八落的山樱花。

    “我没有你自以为的那么好，不能太过喜欢我，不论是哪种喜欢，可以么？恨我就更好了。”至少我心里会舒服一点儿，我曾经犯过的错是不能被抹去的，即使它没有造成不堪设想的后果，可是错了就是错了，我不值得你喜欢。

    这样我会更内疚。

    喜欢上一个曾经伤害过你的人，这算什么？

    我要是还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的喜欢，那真是太恶心了。

    “你二师兄说的没错，人间不好，更不适合你，我以后也不会再跟着你了，我有自己的路要走。没了我，这人间可到处都是你刚来人间遇到的那些坏人……找到人了就回无云宫，无云宫有真正爱你护你的人，平平安安无忧无虑过一生，比三年还要长的一生，比什么都好，我说的够清楚么？”解秋寅很平静道。

    星何紧紧攥着山樱花，闻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不拒绝不回答。

    “我先回去了。”星何转身往回走，扶着山樱树，走得有些慢。

    “……”是该恨我啊……

    ……

    解秋寅回来，已是傍晚。

    “你们俩去哪儿了？你对他做什么了？”沈姐当然察觉到星何的异常了，解秋寅一回来就被揪住了衣襟。

    “真相。”解秋寅掰开沈姐的手。

    “……”

    星何回来之后，先把手里的山樱花好好插在一个白瓷瓶中，特意又去西市买的，瓶中装满了水，星何把它们一枝一枝小心放进去。不知道还能活几天，可还是认真养着。

    插完花之后，又安安静静洗了个澡，洗完澡又洗衣服，晾完衣服又钻进被窝，睡了。

    孟怀青将饭端进星何房间里，叫了半天都不理，只好作罢。

    这边解秋寅也很奇怪，回来之后就坐在房里发呆，看着烛火发呆。

    ……

    翌日，星何不见了。

    “他去哪儿了，找一下。”沈姐没给解秋寅好脸色。

    “走了，不关我事。”解秋寅不想动。

    “什么玩笑不好开，你拿这个开？！”沈姐怒了，她可真是把星何当亲弟弟来爱护，“他要是出了事，你可担待得起！”&/li&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处处皆伏笔。

    解秋寅：本名杨昤，无字，杨皇帝三庶子。

    星何：本名安演，字长泠，无云宫第三。&/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