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衣怒马（九）

    青十九额间天生应龙真焰，无论何时，它都不会熄灭。

    夜幕降临时，它是世间唯一明亮的火。

    它是梦貘一族永不褪色的荣耀，亦是梦貘最强力量的象征。

    更是下一任族长的标志。

    青十九很喜欢他额间一点红焰，因为它，青十九有了名字。青，是青玉的青，每个梦貘出生都会配有一枚青玉，每一枚青玉都独一无二，梦貘一族与人不同，没有起名字的传统，只以青玉来辨别身份。

    青十九不仅有独一无二的玉，还有梦貘族长才有的无上荣耀——获得族长的代号。

    青十九将会是古老神兽梦貘一族的第十九任族长，所以他一出生就是十九。

    梦貘一族没有人类的尊卑贵贱之分，所有的族熊一律平等，唯一的区别是:

    灵力高强的熊能在为本族的战斗中建立更多的战功，会获得族熊更多的尊重与爱戴，会被全族永远铭记。

    身为梦貘族，穷尽一生追求的就是这种尊重与爱戴。

    梦貘先祖曾与黄帝并肩作战，而后停留人间千年。因此，学习人类的语言人类的文化，从他们先祖开始，就已经很是热衷。

    这种热情经千年而不衰，到青十九这一代，着华夏之服，习华夏之俗，读华夏之书，早已风靡全族。从咿呀学语的小熊到弯腰驼背的老熊，无一例外。

    更有甚者，他们会幻化成人的模样，不过这些都是灵力高强之熊的特权。

    所以，能幻化成人的熊很是令熊羡慕。

    灵界和平已久，为全族荣耀战斗而获得族人尊重与爱戴也渐渐成为“古熊”才会热衷的事，如今的熊，把向华夏人族靠齐当做一生追求不懈的目标。

    青十九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他会汉语，习汉俗，着汉服，化人形，还会经常溜去人界游玩。

    于是，青十九这头毛熊也像人间少年一般，轻狂，鲜衣；不羁，怒马；气意，发疯。

    ……

    百年前的某个夏日，青十九又溜去人界了。

    夏日丛竹，滴青流翠。

    竹林深处，浣女嬉游。

    青十九以原身趴在竹林里，嘴里有模有样地嚼着竹子，眼睛炯炯有神盯着四个小娘子，在白石清泉里，绑着襻膊，挽起裙裾，光着白嫩的小脚丫子踩着石头上揉了皂角的衣裳。

    一边踩一边时不时弯腰用双手撩起水花朝旁边的人泼去。

    四个小娘子相互撩来撩去，衣服没洗完，身上倒是快湿透了，紧贴着身体，晴艳艳的日光勾勒描绘出曼妙婀娜的柔软身姿。

    看得青十九心里砰砰乱跳。

    没错，梦貘族的未来族长思春了。

    还思的是人界小娘子的春。

    比起满身是毛和自己无甚差别的母熊，确实是人界皮肤光滑白皙的小娘子们更有吸引力。

    阳光正暖暖地照着，小娘子们嘻嘻哈哈地闹着，溅起的水珠闪烁着光更闪烁着青十九的春心。

    小娘子裸露的白皙小腿上的细软绒毛青十九看得一清二楚，青十九心里又一动，竟开始数了起来……

    “阿玉啊，衣服洗完了时间还早，要不咱们再洗个澡打个水仗玩玩儿？”一个水红衣裙的小娘子对身旁艾绿衣裙的女子笑道。

    阿玉还未答话便被一旁同是水红衣裙的小娘子抢了话，“我看行，反正这儿也没男人，我都洗出一身汗了。”

    “我看你是玩出一身汗吧！”第四个小娘子打趣。

    “我也洗完了，咱们先把衣服端上去，再来沐浴。”阿玉清脆如环佩的妙音像脱缰野马，朝青十九的心弦撞去。

    “嘣”的一声，弦断了。

    “哎！你看，那儿有只竹熊哎！”水红小娘子兴奋叫嚷道。

    “感觉它在看我们呢。”

    “哪儿是感觉，它就是在看我们。”

    “它不会是只公的吧……那样的话，我不想洗了，我不想被偷看。”

    “它只是头竹熊而已，又不是真男人，怕什么？”阿玉边说边解衣服。

    “哎！你们看，他走了！它是不是听得懂我们的话？”

    “哪有，巧合而已。”阿玉又道。

    ……哦，还真不是巧合，我就听得懂人话。

    说实话，青十九实在不想走，他也有身为一头成年熊对异性的茂盛好奇心呀……

    可是阿玉小娘子脱得太快，实在让青十九猝不及防！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

    孔贤人的话还是要听的。

    我青十九可是要做正人君子的熊！绝不能被美□□惑！

    听听还是可以的……

    我不看！真的不看！

    最终，青十九真的没看，不过可是从头听到了尾。

    美色什么的，也只能靠想象了……

    原来，这四个小娘子是石姓大户人家的小丫鬟，今日天气晴好，相约来此地浣衣。

    ……

    夕阳渐斜，小娘子们出浴后端上衣服，朝家归去。

    青十九化成了人形，悄咪咪跟在后面。

    进了宅门，晾好衣服，小娘子们便进了倒座房，关了宅门，没再出来。

    跟到大门紧闭的石家府邸前，青十九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

    我脑子傻糊涂了吧！跟来干什么！

    青十九好生后悔。

    自己穿着一身粗褐麻衣，活像个过路乞丐。

    青十九想穿得体面一点儿的，可是身上没钱，连衣服都还是偷来的。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青十九只好坐在门外廊下，双手支着腮发呆。

    既然来了人间，这回应该多留一些时间才是。

    这么漫无目地一想，便是一夜。

    青十九数了一晚上的星星，到了破晓时分，终于把自己给数睡着了。

    ……

    “喂！醒醒。”阿玉一身水绿衣裙，双垂环髻水弯眉，弯腰唤着靠柱打鼾的青十九。

    “！！！”青十九梦中惊醒，一蹦而起，赶紧理理头发衣襟，习惯性地擦了擦哈喇子，也不知道有没有，反正毁尸灭迹就对了。

    “小——小娘子——安好！”青十九手忙脚乱道。

    扑哧一声，阿玉笑了，“这位大哥，可是要来找份差事做？”

    “？？？”

    “哦！对对对！我家里穷……活不下去，想挣口饭吃，听说石家是大户人家，主人对下人们特别好！我特地赶过来，不给工钱也可以，给口饭吃给个铺睡就行！”青十九将错就错机智应对。

    “我看大哥模样倒是不凡，为何竟落得如此境地？”

    “没办法……爷好赌，家里的钱都输光了，娘也气死了……我也是没办法……”青十九尽量挑惨的说，应该能博小娘子同情。

    “这样，你先在这里等我，我先去给我家小姐买些物件，回来了我就带你去见小姐，小姐心善，一定会收下你的。”

    “那在下就谢过小娘子了！”青十九行礼。

    “不客气。”阿玉摆手笑笑。

    ……

    如阿玉所言，石小姐确实心善，将青十九收做自己的下仆，平时帮忙跑跑腿扛扛东西什么的。

    于是，青十九便也住进了倒座房，虽然和阿玉隔了好远，可是青十九还是很开心。

    误打误撞就进了石府，近了阿玉。

    看来老天也是积极撮合着这世间的姻缘啊……

    青十九心里美滋滋地想着。

    同为仆人，接触地机会自然就多。

    阿玉是石小姐的贴身丫鬟，平日就负责端茶倒水，洗衣送饭，石小姐平日爱捣鼓些琴棋书画，赏花逗鱼，阿玉耳濡目染自然也会一些皮毛。

    青十九干完活，瞧见了便忍不住凑上去，和二人切磋切磋。

    “阿玉眼光真不错，领回个文雅的公子。”青十九洒完行书，石小姐由衷赞叹道。

    两人都通文墨，这在平时便有了共同的话题，渐渐便熟络起来。

    做熊好，做人更好！

    青十九心里这样想着。

    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青十九又主动撩拨，二人自然情愫暗结。

    日久生情。

    两人的感情故事，没有跌宕起伏的百转千回，没有祖辈的恩怨纠葛，没有门第高墙的难越阻隔，没有外人的棒打鸳鸯。

    有的只是，月下秋桂正香，我想邀你共赏；庭前落白雪，我与你共暖炉。

    有的只是，每晚入睡前，一句好梦，伴你入睡。

    爱情可以没有轰轰烈烈，但一定要细水长流。

    细水长流，怎可不如诗画般。

    春来时，柳绿桃红，暖风扑面，快马人双。

    斜阳高风倚红妆，公子醉卧马上归。

    冬至时，满院寒香，青衣折梅，红袖煮雪，赠佳人，待君归。

    闲来半榻琴书，静等数竿烟雨。

    月色泛清音，人影听婆娑。

    两人得了石小姐毫无保留的帮助与撮合，日子过得雅致舒心，甚至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

    “这是我平日里悄悄攒下的，在我阿爷面前，我是撒娇任性挥金如土的大小姐，在阿玉面前，我就只是个爱护妹妹的好姐姐，这些钱两可是我从阿青来的第一天就有意攒下了，虽说不多，可也够你们小两口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了。”石小姐拿出一个梨木匣，里面装的是石小姐所有的积蓄和所有的心意。

    “阿姐，我……我……”阿玉感动得语塞，千恩万谢都想一一说出，可话堵到嘴边，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太重了，恩如泰山，从阿玉进石府的第一天起，又岂是衔环结草报得清。

    阿玉与阿青齐齐跪下，磕三个响头，道一声万谢。

    石小姐有个为富不仁的爹，自己却是个菩萨心肠。

    十岁时，阿玉配给了石小姐做贴身丫鬟，外人面前，阿玉是下人，可私下里石小姐却让阿玉以姐妹相称，石小姐教阿玉琴棋书画，石小姐会的，都教给阿玉。石小姐吃什么，阿玉吃什么。除了身份，石小姐能给阿玉的，毫不吝啬地全都给。

    可以说，爷娘给了阿玉一条命，石小姐便给了阿玉一整个人生。

    如今，石小姐还要给她自由和幸福。

    “阿姐，如今我要结亲了，以后谁来照顾你？”阿玉哭了。

    “傻妹妹，好歹我也是石家小姐，吃穿用度岂能短了我？我还能少得了丫鬟不成？”石小姐笑着宽慰。

    “阿姐心地这么好，一定会许个好人家！”

    “借你吉言。”石小姐笑。

    姐妹情深，深过海，坚过石。

    于是青十九便和阿玉搬出了石府，置了几间房，过起了自己的日子。

    青十九得了空，便回到了灵界，恰逢第十八任族长仙去，青十九走马上任，成了真正的青十九。

    成了族长，心里不仅要有儿女情长，还要担着全族的重任。&/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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