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有洞天（七）

    一切寂毕，族长坐在河边，望着远处竹深花落，听着鸠鸣岸风，迷茫着。

    “冒昧叨扰，向阁下问个路寻个人。”解秋寅站在族长身后不远处抱拳行礼。

    看着面前一身黑白相间直裾的长发人，解秋寅微微诧异。

    族长转过身来，冷眼看着解秋寅。

    白熊？双耳……

    人？熊？

    难道是化作人形的熊？

    解秋寅心里大概落了数。

    “问路？寻人？”族长反问。

    “是，阁下可曾见过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公子，和我差不多高。”解秋寅又补了一句，“相貌非凡。”

    “哦？年轻公子？叫什么名字？”族长突然一声冷笑。

    “我只想问阁下可曾见过，人在灵界应该屈指可数吧。”

    “是叫长……星何吧，我见过一个名唤星何的人，不知道他是你什么人？找他何事？”

    “实不相瞒，他是在下长兄，近日不幸走散，故来此地寻人，还望阁下告知。”

    “往北边去了，几日前就走了，说是去找什么阿弟阿姐去了，我没留他。”

    “谢过阁下。”解秋寅招呼沈姐就走。

    “客气。”族长冷笑。

    “怎么不走？”解秋寅看向沈姐，沈姐却盯着族长的背影发愣。

    “没事，许是我多心了。”沈姐回过神来。

    “有何问题？”解秋寅边走边问。

    “我在他身上感觉到了你哥的味道，准确来说是血的味道。”

    解秋寅闻言站住。

    “也许是我的错觉呢，毕竟他是真的见过你哥的。”

    解秋寅拔刀，“你觉得化成人形的灵有多厉害？”

    “没必要大动干戈，我都说了也许是错觉呢。”

    “那要不是呢？”

    解秋寅已走回好远。

    “……”沈姐只得转身跟着。

    ……

    族长还在河边坐着，望着悠悠河水，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站起身，与此同时，眉间尺架上族长脖颈。

    “与人初识就撒谎，似乎不太礼貌。”解秋寅冷道。

    “你怎么知道我撒谎了？”族长倒是安之若素，丝毫没有因为解秋寅的刀剑而恐惧，不惧反笑。

    还真撒谎了。

    呵……

    “请阁下说实话。”

    “我与他确有一些过节，后来误会解了，他就走了。”

    “什么误会？”

    “他误以为我是豺狼虎豹之流要吃他，他打伤了我，后来又用血将我治好，就这么简单。”族长撒谎脸不红心不跳，一套接着一套。

    解秋寅并未收刀，而是在判断此人之言是真是假。

    很可惜，不是所有人都像他那个憨瓜哥哥，根本不用猜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解秋寅突然刀一收一转，切向族长左肩，血沿着刀刃滴下，解秋寅将刀收回递给沈姐，“你应该有方法用血感知到他在哪里，收好。”

    这话是专门说给族长听的，让他知道撒谎的后果。

    沈姐用小瓷瓶装下。

    “哼，说人撒谎，初次见面就拿刀伤人，更加失礼吧。”族长捂着伤口冷道。

    “确切来说，这是第二次。还有，谁让你惹我不爽。”解秋寅冷笑道。

    “……”呵……凡人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冷血无情……

    “走吧。”解秋寅收刀走人。

    “够狠！我喜欢！”沈姐拍手赞赏解秋寅这个狠人。

    ……

    星何悠悠醒转，呆呆望着头顶的岩壁。

    半晌，才回过神来。

    你还真是说到做到呵……

    真把我关起来了。

    “你醒啦？”

    ？！？！？！

    “别装了，起来！”

    星何一个激灵连滚带爬缩向洞角，抖抖索索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说话的人在哪儿。

    “别找了，你看不见我的，我就在你面前站着呢。”

    “啊——鬼啊——”星何拔刀瞎砍瞎叫唤。

    “灵界哪里来的鬼？在哪儿呢？捉来我瞧瞧！哈哈哈——”陌生人爽朗大笑。

    “那你是谁啊！何方神圣啊！不要吃我不要吃我！我不好吃的！”星何大惊道。

    “哈哈哈哈——我不吃人的！”来人被星何的反应逗乐笑个不停。

    “那好！那好！那就好！”星何长长舒了一口气，赶紧抚平胸口。

    “那你是什么？怎么会在这个地方？”

    “那你告诉我你一个凡人怎么会闯入灵界，还来了这个地方？”

    一想到这个就来气，星何没好气，“说来话长，总之我就是被捉来当祭品冤大头的。”

    “被谁捉的？什么冤大头？”

    “梦貘族长，我是他仇人的替死鬼！”

    “……”

    “我其实也是白熊，犯了错才被关到这里的。”

    “你是白熊？我见过的白熊可不是你这个样子的……”

    “也对，我现在没了肉身，你也看不见。”

    只听到一阵脚步声，来人似乎走远了，在一个石台上坐下。

    “听着像是个人，还是个声音好听的男人……”

    “哈哈哈哈……”来人闻言又是一阵开怀大笑。

    星何不知何时恢复了力气，也恢复了勇气，来到无形熊身旁坐下。

    “你怎么会到这里？”熊问。

    “梦貘族长杀我不成，就把我困在这儿，困一辈子！”说到这儿星何就来气，“娘的！他爷的！他简直不是人！不！他简直不是熊！说什么贱人无情无义不讲道理他却干着这杀人害命的勾当！谁他娘的祖上是招他还是惹他了！老子活得好好的平白无故被抓来当祭品！你们梦貘全族的命是命！老子的命就是贱命一条是不是！老子长这么大就是给你当牛羊来来杀着玩的么！今日让你碰上我了活该你遭天谴！活该你灭全族！”

    “绑人就算了！你他娘还使什么歪门邪道！什么妖术让老子乖乖等着被你个王八锤锤宰！”

    “我不就是凑个热闹看个鬼门开么！我看的是鬼！是鬼！跟你们灵兽有个屁丁点儿的干系啊！怎么就被你搂到灵界当活祭品呢！你说我怎么就这么点儿背呢！我遇到谁不好偏让我遇到个要我命的人！娘的！气死我了！”

    星何边骂边用白鹤萧满洞到处乱挥乱砍乱戳，真恨不得刀刀都砍在族长身上，这样还是不解气！

    脸都气红了！足足骂了一炷香，实在没骂的了，就从第一句开始又接着重复骂道。

    听得身边的熊一愣一愣地，半天没插上一句话，真是深深被这小公子深厚的骂功给折服了……

    星何骂人，排山倒海之势，挡都挡不住！

    骂累了就气呼呼坐下来。

    歇够了再骂，不然嗓子受不了。

    “那个……其实……我也算是梦貘……一族的。”

    熊熊怒火终于烧完之后，寂静的空中又突然悠悠飘起这么一句。

    真是神补刀……

    “我日你个仙人板板！”星何一跳蹦出去好远，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怎么？想报复我吗？来啊！我不怕你！”星何抽刀，哆哆嗦嗦抖着双手。

    刚才被鬼吓到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来熊显然对星何的举动还未反应过来。

    “有本事别用妖术啊！是个男人就跟我堂堂正正较量！堂堂正正打败我我才服气！”

    即使双手哆嗦，言语上也要有地动山摇一往无前的无畏气概！

    “……”来熊还在酝酿该怎么说。

    “……”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不会吧？！你真要用！！

    “……你，你别用那个……行么？”星何先服软，可怜巴巴的语气，“这样打……没，没意思的……”

    呃……一朝被蛇咬。

    “噗——哈哈哈哈——”来熊突然破口大笑。

    这毫无敌意的笑声听在星何耳朵里可完全是另外一个意思。

    完了……他不屑与我决斗……我死定了……

    星何扑通一声，腿又软了下去，咣当一声，长刀落地，连捡起的力气都被抽尽了……

    “想怎样便怎样吧……悉听尊便……”

    星何生无可恋，后仰倒地，闭眼等死。

    不战而屈人之兵，溃人之志。

    来熊莫名觉得这小公子实在有趣好玩。

    “我不杀人的，我也没生气，相反，我觉得你骂得很好！真的，骂得特别好！”来熊大加赞赏。

    “……”

    ？！？！？！

    星何瞬间满血复活，手不抖了腿也不麻了，捡起刀屁颠屁颠又跑到来熊身旁坐下。

    “你不说我还以为你要发狠打我呢！”星何放心笑道。

    “是你多想了，我还没怎么样呢！你就先躺了……”

    “是是是！是我多想！是我多想！”一副奴颜婢骨为恶势力鞍前马后的奴才模样。

    “说起来，真是孽缘。要杀我的是梦貘，救我的也是梦貘。”星何忽然感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们了……不喜欢也不是，喜欢也不是……哎……”

    “喜欢我就是喜欢我，不喜欢他就是不喜欢他，我们虽同为梦貘，可我是我他是他，没必要一杆子打死吧。”梦貘笑。

    “也对哈……”确实是这个理，星何一下子就不纠结了。

    “你为什么和他们不一样？”星何好奇。

    “我啊？犯了错，受罚呢。”梦貘坦然，却丝毫不见伤心怨恨之色，“你之所以看不到我是因为我被罚剥去了肉身，只剩下熊灵体了，但是你可以碰到我。”说着梦貘便去握星何的手。

    “真的哎！熊爪子，还有毛！好柔顺好光滑！”星何双手不老实，摸索着去找梦貘的熊脸。

    “熊耳朵！脸毛！熊嘴！你还真是个熊啊！”

    “手！别伸进我嘴里！脏！”梦貘一个熊爪拍掉星何不老实的贱爪。

    “哎呀，我就是想摸摸你的熊牙嘛！”星何厚脸皮笑道。

    星何又转手去挠梦貘的胳肢窝，抓后脖颈，摸摸熊肚皮。

    一人一熊打闹了好一阵。

    ……

    “你们熊是不是被抓着后脖颈的时候特别舒服？”星何问。

    “是挺舒服的。”

    “那我帮你抓着！”

    “得了！你给我消停点儿，我还要不要熊脸！”

    “猛然见到我这么一个怪物……你不觉得害怕么？会说话的熊什么的……”梦貘突然开口问星何。

    “难道不是你在害怕么？”星何笑。

    “怎么说？”

    “你要是不害怕就不会先问我这个问题？你觉得自己会让我害怕，你在害怕我害怕你，对不对？”

    “你还挺聪明的嘛！虽然看起来有点儿傻傻呆呆的……”

    “那是！谁让我有一个聪明的弟弟呢！都是他教我的。”星何很自豪。

    “……”

    “其实我在遇到你遇到族长以前，也见过了好多其他非人的生灵，湖神，女鬼，魔王，还有群妖……我还砍过他们……”

    “一点儿都不害怕么？”

    “没有，完全没有！六界有你们不是很正常的么？为什么要害怕？”

    “……也对。”梦貘笑笑。

    “走的多了，见的多了就是好……至少能接受异类的存在。”梦貘又笑。

    “你还要罚多久啊？感觉你也不像是头坏熊啊……”

    “不知道，大概要到死吧。”梦貘无所谓道。

    “啊？！你究竟犯了什么错啊……这么狠？”

    “是么？我觉得这还算轻的了。”

    “……”要是我我可不干。

    “有人来看你么……一个人在这暗无天日的洞里待着，多无聊多寂寞。”

    “习惯了就好，就像习惯热闹一样。”

    “……我不喜欢一个人，我还是觉得热闹些好，跟着他们不仅热闹，还能见识到好多东西，我很喜欢他们。”

    “他们？他们是谁？”

    “他们是我……”星何说到一半突然噎住了。

    “怎么了，看你有点儿难过的样子？”

    “我想他们了，我想回去。”

    “……”

    “我跟他们走散了，他们现在一定在到处找我呢。”星何觉得自己在这儿逍遥快活而秋寅和沈姐正找得焦头烂额，这样很罪过，心里也很愧疚，“我说的是我阿弟，还有大姐。”

    “你们家有这么多兄弟姐妹呢？”梦貘笑。

    “都是我捡的，都很可怜，比你还可怜，不过都和你一样，是好人。”星何笑笑。

    “人怎么会被捡？他们的家人难道亡故了？”

    “他们的亲人都不是人！我阿弟是被他的兄弟姐妹害的，我那个大姐是被她夫君害的。”

    “……真可怜，还好遇到了你。”

    “是啊，很可怜，还好我不可怜，我有个好师父还有个好师兄！我过得可好了……所以，既然让我遇到了，我就要做他们的亲人，要对他们好！”星何语气十分坚定。

    “你也是个好人。”梦貘摸摸星何头，一副长辈宠爱晚辈的模样。

    “……我不好的，我能这么想可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师父师兄也没教过我该怎么对别人好……”早知道有今天，就该提前问问了。

    “真心就已足够，这个只有你自己知道，别人教不了。”

    “……嗯，我记着了，那你能告诉我怎么出这里，怎么出灵界么？我不想被关在这里，我要去找他们。”星何现在只想出去，虽然这里有个有趣的梦貘，但是他还是更喜欢外面有秋寅有沈姐有烟火气的世界。

    “你要是想出去的话，我也可以带你出去！跟我们一起走，去看看大隋朝的山山水水还有很多很多的人！”

    “大隋朝？难道不是萧梁么？怎么又换了朝代？当今皇帝是谁？”

    “叫杨广，杨树的杨，宽广的广，还有鲜卑血统呢。”

    “……是么？”梦貘忽然感慨一笑，“我可真是桃花源中人，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了。”

    百年于人界而言，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再正常不过。

    “你就告诉我呗！我真的会带你出去！咱们出去了就去大兴城！没准我有幸还能见见人界的皇帝长得什么样子，你也可以见见！好不好？”星何似乎笃定梦貘有出去的方法，于是甜言蜜语哄着他，不过说带他一起是真的。

    “……”

    “……怎么不说话了？”

    “出灵界的方法我可以告诉你，但是出这里的方法没有。”梦貘站到星何面前如实诚恳道。

    “……什么意思？”

    “这个囚牢的结界是用族长的应龙火焰炼制而成的，换句话说，族长不放我们出去，没有应龙火焰相助，我们永远出不去。”

    “……我刚才还觉得你是只好熊呢……”星何说不出的沮丧，颓然坐到地上，抱膝埋首，整个人忽然又丧失了斗志，死气沉沉。

    “你说的族长我知道，是个行事果断的熊，虽然做法极端了点儿，可却是一个称职尽责的族长，我很敬佩他，虽然不那么喜欢他。”

    “你说这话是为了让我不要恨他么？你想说他杀人也是个好熊好族长？你想说他杀我不成反而要困我一辈子我不要放在心上么？如果不是想说这些，那你想说什么？”星何语气突然变得又冷又怒，完全没了方才的客气。

    “没有，我不否认他有错，我也从未想过要替他开罪，就像我不会为自己开罪。”

    “……”星何不想多说什么了，心里很难受。

    刚才还想着出去以后怎么样怎么样呢。

    现在，出去都是不可能的了……

    “命啊……都是命……”梦貘亦是忽然颓废，屈服又无奈地仰天叹气。

    “想听听我的故事么？听完了以后你就不会觉得我是只好熊，也不会觉得族长是头坏熊了。”

    “不想，我只想出去……”星何仍旧闷闷不乐，“我现在没心情听这个……要是憋不住了自个儿蹲墙角自说自话去。”

    “……”我原本是想安慰安慰你的……

    “如果我能出去……我就听你讲……讲多久都可以的……”星何仍是不死心。

    梦貘闻言，无奈一笑，亦坐下，陪着星何沉默无言。

    ……

    解秋寅坐在崖石上，吹着山风，神游天外。

    “怎么不动了？”

    解秋寅不答。

    半个时辰过后，解秋寅站起，“等找到人了，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解秋寅撂下这么一句狠话，走了。

    也是，都快十天了，还是这么音讯全无，能不让人担心么。

    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啊……&/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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