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云天罚（六）

    突然，鼓声雷起，咚咚咚咚……

    祭祀开始。

    星何心里骇然一惊！

    鼓声作罢，诵吟突起，浩浩荡荡如山呼，震入星何双耳。

    以族长为首，梦貘全族长老身着玄端，头戴章甫，踏着九层台阶，拾级而上。

    横九纵九，井然有序，众熊正襟站定。

    星何抬起头来，眼睛扫过族长看向其余的众熊。

    熊头人身者还有不少，戴着章甫显得格外滑稽，亦有熊掌人身，熊眼人首，此刻无一例外全都庄严肃穆。

    接着，族长上前三步，面对石像，一跪三叩首。礼毕，便诵起梦貘族语，一呼百应，族长诵毕，众熊齐声高呼，恭迎祖驾。

    星何听的认真却什么都听不懂，定定地看着一干人等。

    祭词诵罢，队列两旁走出十八人，围着星何，手执五彩翎羽，跳起了执羽舞。

    “……”

    又有九名鼓手击鼓奏乐，十八个熊和着鼓点，边唱边跳。

    一炷香之后，族长一声高呼，舞止乐终。

    十八名舞者席地而坐，专熊献上陶碗十八只，碗中清水香气浓郁，舞者右手执五色翎羽，蘸上碗中清水，齐齐向星何身上洒去。

    “……”星何身上全是斑斑点点的水渍，额头上的流进眼里，脸上的流进嘴里。

    酒？！还这么香？

    比十里桂花香更浓郁久远。

    舞者口中祭词又起，听得星何莫名头疼，低头一看，地上竟生成了诡异的圆形阵环，以自己为阵心，舞者围坐于阵环外围。接着，阵环之内又浮现白色古字。

    星何看不懂。

    族长亦于阵外跪坐，其余众人环绕其席地而坐。

    两种祭词隔空相生相撞，一名舞者双手一挥，灵索被解，又一挥，星何双腕被狠狠划开，鲜血涌出。

    又放血？！

    “咝——”一点儿都不手下留情呵……

    血祭。

    滴血于地，着以清酒，即可通神。

    血滴落地，阵环突生血红之光，极为眩目。

    对面族长见状施法，千万条蚕丝般的纤细白丝缠绕住星何双腕，如菟丝藤蔓般，血沿着细丝朝族长汇去。

    两个血阵结界以血丝为桥相汇，星何此刻深觉自己的生命也随着血向族长流去，星何想挣脱，可依旧浑身无力，无法调动灵力分毫。

    “我再……最后……说一遍。”星何动用仅能活动的嘴巴面色苍白道，“别杀我……是为你们好……”

    长老们依旧继续着手中的施法，置若罔闻，族长更是如此。

    “……”怎么我说话就没人相信呢……

    头晕、恶心、神志越发模糊……

    星何终是失血过多，晕倒在地。

    吟诵之声仍不断绝，血祭仍在继续着。

    族长忽地神色一狞，血渡而来的灵力超乎想象异常强大。他全力施为仍捉襟见肘，星何一晕，灵力铺天盖地漫卷袭来，如狂风海啸，浪拍崖石，激起族长血气千重浪。可惜，他一灵兽肉身远不及崖石坚硬，五脏六腑一顿乱搅，鲜血淋漓还移了位。

    不行！一定要撑住！

    以往血祭都是顺顺利利，今日这最后一祭，却是困难重重，族长内心也是隐隐不安。

    此人确实灵力强大。

    以不变应万变，族长仍强撑着继续。

    嘴角渗出了血丝，全身不由自主明显发抖。

    “族长……”众长老担忧唤道。

    “无妨，今日不过是遇着了灵力强大的，可终究是个凡人，最后一个，不要功亏一篑。”族长一声冷喝。

    话刚说出，变故又生！

    天色骤变！黑云巨浪瞬间侵蚀万里晴空，整个灵界上空突降万道青紫雷电，劈开重重黑云，直朝祭坛坠去。

    梦貘众熊还未及反应，便被道道闪电劈中，血祭被强力劈断，呜哇惨叫之声还未出口，长老就被劈成缕缕青烟。

    “族长当心！！！”围在族长阵中的众熊千钧一发之际竟齐心协力以身护主，只身遮挡天罚雷电。

    族长骇然失色绝望大吼，“不要！！！”

    可蚍蜉撼树，在强大的暴力天罚之下，全部长老在族长的惊吼声中俱成飞灰。

    族长哇的一口，鲜血喷出，仰面倒地。

    血祭一断，天罚立止，重重黑云又瞬间尽数退散。

    巨变太快，面对一地灰烬，族长心寒如冰。

    方才都还活得好好的……

    怎么一眨眼就没了呢……

    方才还好好的……

    还好好的。

    好好……

    “啊——”族长痛嘶长叫。

    泪如雨落。

    “都是我害了你们！都是我害了你们！都是我害了你们！是我害了你们！是我！是我……”族长发疯吼叫。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梦貘一族！为什么！灭了我全族你才满意吗！为什么！为什么……”

    族长失控。

    “哈哈哈——”年轻的族长悲极反笑，挣扎着从地上缓缓站起，摇摇晃晃，长发在风中凌乱，嘴角满溢的鲜血映着如霜白的脸，极为凄怆。

    “天不容我族生啊！天不容我族生！天不容我族生啊！”族长笑出了更多的泪，滂沱直往下坠，砸在石面，碎在眼中，死在心里。

    “啊——”族长又绝望跪地如困兽发出最后的哀号。

    回应他的只有微弱的风声。

    还有，空中浮动的尘埃。

    青紫雷电突降，势要将大地撕裂。

    ……

    解秋寅内心莫名一悸。

    “哎呦喂！这是怎么了嘞？”老白熊站在洞口，望着这突生的惊变忍不住好奇。

    “以前，没有过么？”

    “有倒是有，不过没有这么奇怪的，来的快去的更快，一眨眼就没了，我还以为会下雨嘞！”

    “你说，会不会跟你哥有关？”沈姐问解秋寅。

    “不好说。”他不知道。

    “方才可看清了青电方位？”解秋寅问。

    “应该是东北方向。”老白熊回道。

    “我也觉得是东北方向。”沈姐道。

    “那我们先去那边找找。”

    ……

    “咳——”星何一口回血突然双眼猛睁，扯住最后一口气，回了魂。

    血祭一断，被族长夺走的灵力和鲜血又回到了星何身上。

    此刻的他全身尖锐刺痛，一遍又一遍传入脑中，蔓延全身。

    这种感觉像是将人的灵魂生生撕成千片万片，又用针线一针一针缝起来，每一针都痛入灵魂。

    还好没死啊！星何暗自庆幸。

    疼点儿也没关系了，活着就成。

    待喘匀了气儿，身体也不那么疼了，星何缓缓坐起。

    “！！！”入眼便是满地灰烬，一堆又一堆，风一吹，打起了旋儿。

    心如死灰的族长此时寂静无声，背对着星何坐在地上，垂丧着头。

    “……”

    星何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师父只是告诉他，这世上没有谁能够杀死无云宫的人，若是有人以身试法欲害无云宫弟子之命，必遭天谴。

    星何也不知道无云宫为什么会那么厉害，连天罚都请的动，师父也没想告诉他。

    他此刻算是明白了一点。

    无云宫的人真的没有那么容易死的！

    还好还好，师父没骗他！师父的话还是要信的，不然方才星何肯定吓得屁滚尿流痛哭流涕了！

    眼前的族长不听劝，这一众长老才遭此横祸。

    不过，换作自己，他也不信待宰羔羊的话，他只会理解成将死之人负隅顽抗为活命求饶而已。

    想来之前死去的人也是这般，苦苦哀求，涕泗横流又加屁滚尿流。

    死了这么多熊，星何心里也是一阵害怕。

    不过随即又自我安慰想明白了。

    我已好心劝说，是生是死，与我无尤。

    是你们先惹我的……怪你们自己。

    然而看到族长万念俱灰如行尸走肉的背影时，心里又不免微微触动。

    恻隐之心。

    说不出的莫名感伤。

    天地一旅人，独泣无人陪。

    好歹自己哭自己无助的时候还有师父师兄，还有秋寅呢……

    你倒好，把能陪你哭的熊都害死了。

    ……

    “喂！”星何还是没忍住先开了腔。

    族长倒是听觉灵敏，闻言就迅速转过了身。

    “你没死？！你怎么没死？！你怎么不死？！”族长大惊，似乎罪魁祸首活得好好的遭人怨恨。

    “我——”星何没说完，就被族长从天而降的一巴掌呼了一脸。

    “……”星何无缘无故又挨一巴掌，当即什么恻隐之心什么想安慰的话都变成了盛怒。

    “你——”又是用尽全力一巴掌，两巴掌星何被扇得嘴角溢出了血。

    “有病啊！！！你族人死了都是你害的！关我屁事！要打怎么不打你自己！拿我出气干什么！！！”

    接着，族长又一脚踹上星何肩膀，星何反抗不得猛地倒地，疼得眼花。

    “都是我害的？我族人死了都是我害的？凭什么你们卑贱凡人屠我梦貘全族还都活得好好的？还他娘地受天神保佑！凭什么我梦貘只不过杀了你几个卑贱凡人却要受天罚？！”族长比星何还怒，“百年前你们屠我梦貘全族，今日又害得我梦貘长老全殁，你们人啊……真是邪恶至极！”

    一字一句都是咬牙切齿的恨！

    “要打要杀去找害你的人去！老子都不认识你你对我恨个锤锤你恨！还讲不讲理了！”星何怼回。

    “讲理？你们杀我全族的时候讲理了？你们杀人举刀的时候讲理了？你们都不讲理凭什么要我一个梦貘来讲理？”

    “……”我他娘的真冤……

    星何不惧反笑，“有本事你再杀我一次看看啊！想不想再尝一次天谴的滋味儿！反正我也反抗不了，你爱怎样就怎样呀！”

    “……”族长还真没办法杀死星何了……

    罢了，族长也笑，“是啊，我杀不了你，可我囚得了你！我困得住你！我要让你老死囚笼之中，从今日起永远失去自由！”

    “你要干什么？！”星何怕了，看着步步紧逼上来的族长想逃却逃不走。。

    族长冷哼一声，一掌劈向星何后颈，星何登时又晕死过去。

    提着星何的后衣领，族长走下了祭台。

    长老不幸身死，族长亲手将八十一位长老的骨灰一一收敛入盒，每个木盒中置萤石一枚，青玉一枚，再将木盒置于洞龛之中，最后再亲手刻下他们的位号。

    梦貘一族是没有名字的，只有出生后获得的一枚青玉作为身份的证明。

    萤石是黑夜中唯一的光亮，愿君归去，常有月相伴。

    今日我葬诸君身落土，他日谁送我残魂寂去？

    族长看着这八十一位灵匣怔怔出神，背影透出无尽凄凉。

    “他们都死了，这世上再也没他们存在的痕迹了。”族长对身后的星何悲凉道。

    “……”星何不敢说话了。

    虽然有人有熊死去是件很严肃的事情，可是他并不难过，甚至还有些窝火，要是一开口再说错什么话，又得白白挨打，乖乖认怂也好。

    带我来这儿不会是想把我关在这里一辈子吧……

    良久，族长转过身来，看着星何，看得星何很不爽。

    “干什么？”星何没好气怒问。

    族长不语，走到星何面前蹲下，抬手覆上星何额头，却被星何猛地偏过头。

    那只好用强的了！

    族长一手用力拑住星何后脑，一手覆上前额。

    星何突然吃痛，闷哼连连，感觉脑仁从中间炸裂开来，沿着裂缝，不属于自己的意识汹涌袭来，疼得星何想抬手捶他，却被族长轻松钳制住。

    “你——你——”星何想骂死族长这个混账东西，结果族长手又施力，星何竟硬生生疼晕了过去。&/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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