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恶混沌（七）

    “我想回家。”星何道。

    “？？？”解秋寅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想回家。”星何又说了一遍。

    “哪里的家？”

    “无云宫，我想师父师兄了，我想回去了。”

    “……”解秋寅这回真不知该怎么接话了。

    “你不去找人了？”

    半晌干巴巴问出这么一句。

    “不找了……太难了……”

    “……我能问问为什么现在突然想回家？”

    星何突然不回话了，靠近一听，竟是在哭。

    解秋寅心里又是一惊，朝前坐得离星何更近一些。

    “要是哭好了，就跟我说说为什么想要回家……不然，我不让你走。”

    星何闻言哭得更凶了，又闷在被子里，应该很难受。

    解秋寅想掀开被子，星何又死死抓住不放。

    ……你也知道丢脸啊？

    “……我不想……杀人……了。”星何哭道。

    “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我不想杀人。”星何闷在被子里哭着吼道。

    “……”

    “你杀的不是人。”

    “都一样的……杀就是杀了……可我不想再杀了。”

    “……”

    “太可怕了，我受不了了……”

    解秋寅心里此刻很不是滋味。

    在鸣鹄雪山结界里的星何不对劲儿，在雷鸣山庄里的星何此刻也不对劲儿，解秋寅此刻心里都明白了。

    一个从没拿过刀杀过任何生灵的人，突然间就要去面对尸潮鬼浪，去斩千军妖，去杀万马鬼，他又是怎么有勇气挥出第一刀的。

    面对妖魔鬼怪时，他很霸气凛然，一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无畏傲然神色，其实内心害怕得要死。

    解秋寅想到这儿突然忍不住笑。

    “我觉得你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解秋寅开口道。

    现在不是谈论孰是孰非那些鬼怪到底该不该杀的时候。

    这些问题当事者永远不会得出正确的答案。

    “？？？”

    “想知道你错在哪儿么？”

    星何点头。

    “你把被子拿开我就告诉你。”

    星何又摇头。

    解秋寅不说话了。

    解秋寅心里一横，“那你就在这儿哭死吧！我管你个锤锤！”说完起身就走，嘭的一声狠狠甩上了门。

    解秋寅走了，星何哭得更凶了。

    过了一会儿，星何还窝在被子里伤心欲绝。

    “……”

    “还没闷死啊！”解秋寅根本就没走，从内甩上房门悄悄站在他身后，趁他不注意一把掀过被子扔在地上。

    “……”

    解秋寅傻眼了。

    星何上衣全被汗湿透，散下来的头发也湿了，抱膝埋头，兀自哭着，模样很是可怜。

    眼睛失明了，哪儿都是黑暗的，没有光。

    解秋寅坐下来，用力扯星何的手肘，好不容易扯下来又放回去，扯下来又放回去，来来回回拉扯好多次，星何放弃挣扎了。

    “抬头。”解秋寅命令道。

    星何摇头。

    “抬头。”

    星何不动了。

    “我说抬头，这是第三遍，听到没有！”

    星何又怂了，可还是不动。

    “……”解秋寅伸出双手捧住星何的头，迫使他仰起脸。

    星何不敢反抗了。

    解秋寅突然紧握住星何的后脖颈，紧紧把他抱在怀中也不看他的大花脸，把他禁锢在怀里不让他挣扎。

    “……”星何被吓到，不敢动弹也不敢哭。

    “你怕什么，我又不打你，再说了我也打不过你。”解秋寅好笑道，“我这可是新换的衣服，你要是再敢哭你就亲自给我洗，听清楚了么？”

    “……”

    “我开玩笑的，你洗得干净么？洗也白洗。”解秋寅嫌弃道。

    “……”

    “你听到了什么……跟我说说。”

    “……还能有什么，就是你听到的。”星何哽咽道，“一直都在叫，怎么也甩不掉。”

    “几天了。”

    “一直都在。”

    “所以这几天你根本没睡着？”

    星何点头。

    “怕么？”

    “……怕，很怕。”

    所以才吓得一身冷汗，蒙着被子都还是冷。

    “当时在想什么……我是说，挥刀的时候。”

    “没……我没法想……什么都没想。”

    “是不敢想么？”

    星何点头。

    害怕想了就会精神崩溃挥不动刀。

    “师父这么教的……我敢动一个念头……就必死无疑。”星何道，“我不敢想，怕想了会死。”

    “所以，那个魔跟你说了什么？”扰你心智，差点落败。

    “……你看到了？”

    “我早就下来了。”

    于是星何就把当时的情况给解秋寅讲了一遍。

    “……其实我很想知道……我不想无缘无故对他们动手……可我不敢问也不能问。”

    “怕知道的越多就越下不去手是么？”

    星何点头。

    “不止这样，你还想知道莫与为什么会被杀？白发人为什么要杀他？他们两个之间什么关系？白发人又是哪个神人？又是谁要保留这段记忆？封印鬼怪的人为什么仅仅是封印而不是杀死？”

    “……嗯。”

    “你不觉得你想知道的太多了？”

    “那……”

    “我知道。”

    “那你告诉我吧，为什么？”星何有些激动。

    “等你读完三万八千九百七十二本书你自然就知道了。”

    “……这是你读过的书吧。”

    解秋寅摇头。

    “那你没读过这么多你瞎说个啥！”

    “我读过的可比这要多，这个不过是我随便编的数，不过你要是能读完你就一定会知道的。”解秋寅肯定道。

    “做不到……估计一辈子都做不到……”

    “那你觉得你有能力做到现在就知道这些事情的真相么？”

    “……没有……做不到……”

    “你猜得到我现在心里在想什么么？”

    “……猜不到。”

    “我估计你永远都猜不到。”

    “……”虽然很想否认自己脑子不好使的缺点，但不得不默默承认。

    好气啊……可是也没有办法。

    “你做不到你也猜不到，你说你还能干什么？除了会点儿武功你还会干什么？饭不会做衣服不会洗书不会读就连话都不会说，你说你还能干什么？”

    “……”说得星何都不好意思哭了，把头埋进解秋寅的颈窝惭愧得红了脸。

    我真的是一无是处啊……

    要死……

    “我说了这么多是不是觉得你自己一无是处？”

    星何点头。

    “是不是觉得你自己很没用？”

    喂！你不用这么重复了吧！羞辱我你觉得很开心么？！

    “这么多不会的有没有让你觉得活着很难？”

    星何摇头。

    “那目前不知道这些事情的真相让你觉得活着很难了么？”

    星何摇头。

    “那有没有让你觉得不知道的话会很难受甚至想死么？”

    星何摇头。

    “那你为什么一定现在就要知道呢？”

    “……”确实很有道理哦，知不知道好像真的对自己一点儿影响都没有……

    “那你心里现在纠结这些没用的东西是想要干什么？”

    “……”

    “你这不是自己画地为牢自己折磨自己么？”

    “……”

    “所以说若是我，他问我那些问题的时候我一点儿都不会分心去想为什么，我一点儿也不想知道，我只会想着该如何打败他，等到把他打败了我有时间了才会去仔细去琢磨这些问题，想的出来想不出来都对我没什么坏处。”

    “他即使说我师父师兄在他们手里，如果我敢还手就杀了他们我也不会动摇，我只会在杀了他之后再想想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明白了么？”

    “……如果知道真相之后……发现自己杀错了……怎么办？那岂不是很后悔……”

    “我为什么要后悔？为什么会觉得是我错杀？为什么这会是我的错？”

    “……”不是么？星何想不明白了。

    “首先，是他先要对我不利，错在他。其次，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各从其志，没有绝对的对错。最后，天时地利人和，他在不合适的时候出现，结果导致自己必败的结局，生死由己，被你反杀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一个你没得罪过的人想要杀你，你不反抗不杀他你就会死，你想死么？”

    “……不想。”

    “那你想活着，有错么？”

    “……没错。”

    “所以，你为什么觉得杀了他自己就错了？”

    “……”好像是没错啊……

    有点绕晕了……

    “你没有为了自己的私利去刻意伤害别人你瞎内疚个锤锤啊！”

    “读书人是不骂人的！”锤锤你个鬼！

    “重点！我说的重点你听明白了么？想明白了么？”

    “……嗯，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好，那就下一个问题。”&/li&

    &/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