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三章——红尘江陵
节操易食(三)
翌日,雪后初晴,西城内,人群熙攘。
馒头铺,粥饼摊前的小贩正在热情又卖力地呦喝着,刚出笼的馒头,刚出锅的黍米粥,冒着热腾腾的蒸气,在寒冷的冬日早晨显得格外温暖。
“世间如此美好,我却如此饥饿,这样真不好……”说话的人衣服像是在草木灰里滚过,脸上有两三道灰尘印,活像个小乞丐。小乞丐旁边坐着小小乞丐,小小乞丐衣服面容都还算整洁。两人正蹲坐在馒头铺街对面石阶上痴痴地望着。
“想想我堂堂翩翩区区一公子,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沦落到对着一个馒头如此饥渴……”星何顾影自怜道。
“……”
面前人来人往,有来买馒头的,有来买粥的,有只是路过的,可就是没有给两个小乞丐一口馒头吃的。
“他们都快收摊了……我肚子也不叫了……我是不是快要饿死了?”小乞丐满面愁容道,
“要不咱们去抢吧,反正咱俩跑得快!”小乞丐怂恿道。
“贫贱不能移,我宁愿啃树皮。”小小乞丐拒绝道。
“切!文人真迂腐!”小乞丐不屑道。
“算了,陶潜不愿为五斗米折腰,文人哥哥岂能为区区一个馒头折了高尚情操!宁愿饿死也不吃搓来之食!”
“是嗟来之食……”小小乞丐纠正道,即使饿死也要把字念对。
“老板,我能拿这个玉簪跟你换几个馒头么?”小乞丐上前问道。
“……小伙子不容易吧!看你俩在我摊前蹲了快两个时辰了,我这儿还有三个没卖完的,大冷天的,就送你俩先垫垫肚子吧,吃饱了就去找份正经差事,好歹要先有口饭吃。”大叔一脸和善把馒头用布包好搁到小乞丐手上。
“……大叔,你人真好!这个簪子就当馒头钱吧!”小乞丐仿佛人生重新迎来了希望,一双眼睛开了光似的一闪一闪的。
“我要簪子没用,你拿着吧,只是馒头而已值不了几个钱。”大叔推拒道。
“谢谢大叔!”小乞丐收起了簪子,感激道。
“喏,给你。我的节操换三个馒头,还不赖。”小乞丐将两个馒头递给了难兄难弟,自己拿了一个先咬了一口,“哇——真香——”那一脸沉醉的表情好像是吃到了皇家御膳山珍海味。
“……”小乞丐默默接过两个馒头。
“这可是你哥的节操啊!你就不能稍微表现得有点儿沉甸甸的感觉么?”
“……”小小乞丐面无表情咬着馒头走开了。
……
“让开!让开!怕死的都给爷让开!”一辆马车呼啸迎面而来,马车上坐着一个黄绸衣金玉冠的公子哥,飞扬跋扈道,“不怕死的也给爷让开,耽误了你大爷的好事,郡衙大牢让你蹲穿!让开让开!”
“啊——我的摊儿!”
“啊——”
“哎呦——”
街道上顿时鸡飞狗跳,马车一路疯癫而过,沿街摊倒人翻,惨叫连连。
“让开!让开!死瞎子不长眼吗!快滚开!”又是一阵暴吼。
小乞丐本走在路中间,认真地咬着馒头,闻言抬头一看只觉得面前的马脸越来越大,棕马抬起的前蹄突然就要往小乞丐身上踏去。
哎?!我正吃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旁边的小小乞丐用力一扯,堪堪躲过了马蹄。
“吃个馒头都能这么认真!怎么没见你读书这么用功过!”小小乞丐怒道。
“瞎子乞丐,滚一边去!别碍着老子眼!”金玉冠公子哥擦过小乞丐时,又劈头盖脸朝他狠骂了一顿,吐沫满天横飞。
小乞丐怔怔地望着公子哥飞驰而过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才咬了两三口的馒头,似乎被刚才的骚乱给吓到了。
“小伙子,没受伤吧?”
“这个祸害精一天不来捣乱咱老百姓就一天不舒服,什么时候有人能把他收拾了简直要烧高香!”
“太守儿子,就这的太子爷,谁能管得了他!”
众人又是关心又是抱怨,看来对这个公子哥积怨已久。
小乞丐看着自己的馒头平静道,“我的节操被人喷口水了……”
“小伙子怎么了?”好心人道。
“……”小小乞丐无语。
“他娘的!老子要杀了他!!!”小乞丐忽然气愤地把剩下的馒头狠狠往地上一砸,“我要给节操报仇!!!”说着便拔了刀,雄赳赳气昂昂抬腿就去追马车,没追出去几步又跑回来把脏馒头捡起来包在布里。
“……”
小小乞丐什么话也不说跟着他来回折腾。
对于一个饿得濒死的人来说,一个馒头就是一条命,小乞丐虽然远没到那种程度,可对他来说陌生人的好心意,是该被认真对待的,显然今天有人碰了他的逆鳞。
金玉冠公子哥所过之处一片狼藉,小乞丐索性飞上了屋顶接着追。
如兵荒马乱风卷残云过境般的南郡西市,放肆驰骋的马车,黑瓦上一前一后追逐的小乞丐,构成了南郡城不平常的晌午。
误打误撞(四)
飞仙阁,午时,一楼内堂。
“琴儿姑娘呢?本大爷今日来访怎么也不来见我?”公子哥此时坐在案几旁大声嚷道,横得能上天。
第十遍喊过,还是没人搭理他,除了方才破门而入引来的一阵注目。紧接着众人该玩的玩,该舞的舞,该唱的唱,只当他不存在,老板娘不在,琴儿更是没影儿。
公子哥彻底怒了,起身就要上楼,突然面前出现两个壮汉。
“哼!再来十个,爷我照样能打!”说罢便先朝壮汉袭去,公子哥原来也会一些拳脚功夫的。
十七八招间,已是案几翻倒,酒壶尽碎,乒乒乓乓,稀里哗啦,又是一片狼藉,堂内的其余众人先是惊呼,继而迅速躲到离三人三丈之外,又惊又怕地看好戏。
很快,两个壮汉便已觉有些吃力,这公子哥果然不是吃素的,公子哥抬脚一踢,硬是把两个壮汉踹出了半丈开外,又一脚另外一个壮汉又飞出了丈外有余。
“想拦我?也不掂量自己斤两!”公子哥讽道,抬头一看,琴儿姑娘正站在二楼,“琴儿姑娘,你可算出来了,我都好久不见你了,我好想你!你想我么?”
“……”琴儿姑娘面无表情,神若高岭之花不可攀折,只是冷眼看着。
对这蛮横无理又无才无相的太子爷,搁谁谁遭心。
这时又一个少年郎破门而入,仿佛带着漫天寒意,对着公子哥的屁股狠狠一踹,“给馒头道歉!”
那公子哥猝不及防愣是被星何一脚给踹挂在了高台木栏杆上,‘啊——’的惨叫一声,方才的嚣张气焰衬托着他此刻的狼狈。
看戏的众人“哇哦”的惊呼,连琴儿姑娘也不禁掩面笑了起来。
正所谓一物降一物!
“哪里来的乞丐,敢踢爷我?!活腻歪了是吧!”公子哥从栏杆上掉下来,转身就要打星何。公子哥这三脚猫功夫岂是星何对手,星何迅速侧身一避,避开了公子哥砍来的横刀,右手快速抓住公子哥右手腕一掰一拧,公子哥吃痛丢刀,一带一转右手被反剪身后,星何又一顶膝猛地砸在公子哥后腰上,公子哥这下面朝地板,拍面团一样砸了下去。
“啊——”又是一阵惨叫。
“好!打的好!打的妙!打的闲蛋呱呱叫!”看戏众人不仅拍起了手掌还编起了顺口溜。
看来这公子哥真是恶行不假呵……解秋寅都替公子哥疼。
星何半跪在公子哥后背上,又把馒头放在公子哥面前,冷冷道,“给它道歉,给大叔道歉。”
“道你大爷的歉!你知道我是谁么,敢惹我,我叫我爹过来把你五马分尸!看你的头!剜你的肉!快把我放开!”公子哥趴在地上挣扎道。
结果脸划到了破碎的酒碗,破了相流了血,疼得公子哥又开始哇哇乱叫,“我爹都没打过我,你完蛋了!我要叫我爹过来抽你的筋!扒你的皮!划花你的脸!让你满脸生疮溃烂而死!”
“道歉。不然完蛋的是你。”星何继续冷道。
这回真生气了。虽然一件小事不至于闹到如此地步,但星何确实生气了。解秋寅感觉不妙,真怕星何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这是飞仙阁,要算账的话咱们出去,在人家的地盘不好。”解秋寅扯了扯星何的袖子小声劝道。
“啊?!”星何浑然不知自己闯进了飞仙阁,闻言抬头看了下周围,发现一众书生公子姑娘们正双目炯炯地盯着他看,有害怕的惊恐的,有赞赏钦佩的,不过多数都是钦佩的。看得星何突然很不好意思,尴尬地站起来笑道,“对不住……打扰了各位的雅兴哈……各位继续继续……我这就出去哈……”
哪知刚一站起,公子哥就平底崛起拔腿就跑,边跑边哭喊道,“你给我等着!我叫我阿爷过来收拾你!等死吧你!”
星何也不忙着追,仍旧恭敬行礼道,“抱歉,各位继续继续!请继续!”说着连连后退,想要赶紧退出飞仙阁。
不跑才怪!如今身无分文,打碎的茶酒碗碟,卖了他也赔不起!还是要赶紧溜之大吉走为上哈……
对了,还有馒头!
星何又弯腰去捡馒头,打算把它带走,吃是不能吃了,但好歹是心意,星何不想辜负人家的心意,准备明日早上去赔个不是。
突然脚下一踩,碎掉的碗碟又碎了一次,凄惨的声音在静谧的大堂内格外响亮。
“公子留步!”琴儿姑娘忽然开口道。
不是吧!!!
星何抬头一看,只见倾发髻桃花钿,水红齐胸襦裙,缃色披帛的姑娘一步一婀娜,款款下着楼梯朝星何走来。
“我看公子身手不错,公子可愿在我飞仙阁入差,若是他再来胡闹,还请公子帮忙一二。”琴儿姑娘笑道,“阿方,让大姐准备银钱过来,就说我要请高人打狗。”
众人听了一阵哄笑,那唤阿方的壮汉应了一声,应该是去找老板娘了。
“小兄弟真是好身手啊!这个闲蛋恶霸总算是有人收拾了!”
“是啊!总算有个能打得过他的人,替我们出了口恶气!”
“公子贵姓啊?若公子不嫌弃,我请公子小酌一杯如何?”
瞬间气氛缓和如常,许多书生公子姐姐同星何热情打交道。
突然就峰回路转……这是天上掉馅饼了?
星何觉得有点幻灭,这是饿出幻觉了?
偏头一看解秋寅,解秋寅也偏过头来道,“你不会饿死了。”
阿方已将银子端了过来,前面还走着老板娘,众人纷纷让开了一条路。
“怎么样?五两月俸,公子考虑的如何?”老板娘笑道。
“怎么,你不信?我飞仙阁最不缺的就是仙子和银子。”老板娘见星何面带犹豫又道。
“我信!我信!这个真是给我的么?不会是骗人的吧?”星何狐疑道。
“有那么多公子姑娘们在场为证,我飞仙阁还能欺骗于人?”
“那——我不用赔酒碗茶钱吧……”
“无碍,全当打狗了。”老板娘又笑道。
天上真是掉馅饼了!我的天神!我得好好拜拜这个馒头!
……
这日下午,星何与解秋寅从西城牵回他的肥马,用预先支付的俸禄住进了临近飞仙阁的客栈。美美地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吃上了客栈的招牌名菜睡上了松软又温暖的床。&/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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