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林中再遇
月上三更,不觉之间,这一晚却已过了大半。
河畔,少年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身旁放着一柄剑,剑鞘黑沉沉的,隐有剑气潜动,让人一见就知定非凡器。少年两只脚虚晃着垂在石沿边上,百无聊赖地晃动。
这少年不是杨子轩是谁。只见他双眼直望着河内映射出的疏星淡月的影子,偶尔回头观望一下来路上是否有人。
杨子轩等着夏筱蝶,这才闲了下来,刚才二人潜进袁府夺剑,实是惊险,那袁成玉身为一帮之主,功夫也是一流高手水准,幸而没有正面与他交手,否则,断难全身而退。
杨子轩得空细思,脑中不知在想什么。他正重又陷入沉思之中,双眼却被人一蒙,眼前顿时一黑。不等他惊愕,就听那如天籁一般的女声近在耳畔响起——“子轩哥在想什么呢?”
杨子轩闻到一股浅淡的幽香随着他的一呼一吸直透心脾,脑中一阵清爽,嘴角扬起一丝笑意。他掰开遮住他眼睛的两只柔荑似的细腕,转头看着来人笑道:“夏儿又捉弄我了。”
夏筱蝶收回手笑着在杨子轩身旁坐下,不依不饶道:“哪有,你明明就在想什么。说吧,在想哪位姐姐呢?”
杨子轩闻言尴尬一笑,苦道:“哪有什么姐姐,小子初出江湖,却只认识了个妹妹。”说着一张脸皱成苦瓜。
夏筱蝶闻言莞尔,一见杨子轩那滑稽可笑的神情,知道他说的是自己,小脸微红,转过头去也望向那波光粼粼的夜河。
杨子轩尚不知所以,见夏筱蝶转头不说话,收敛了神色,开口道:“夏儿,对不起了,刚才我想到了别的事,一时入神,倒忘了去接应你。你从袁帮主手中脱困,没有事吧,受伤了没?”
夏筱蝶哪有想那么多,她心思藏不住,适才尴尬,是以没有说话,却也没生杨子轩的气呀,听了此话才知杨子轩还在为这点小事自责,心中一悦,却又不敢表露出来。她嘿嘿笑道:“怎么会有事。你不知道,那袁成玉虽然武功高强,但也要真正交手才是麻烦。我那马儿跑得快,他根本就没有追上我……”夏筱蝶心中一喜,当下将她甩掉袁成玉的经过给杨子轩大致说了遍,直听得杨子轩连连赞叹。
“只是,我那暗器手法是我义父教我的,蜀中柳家本也算是武林世家,正是以暗器著称江湖。‘七星拢月’在义父手中使来,那袁成玉定然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杨子轩听了这话不禁失色,打断夏筱蝶道:“蜀中柳家!想不到夏儿的义父还是暗器名门柳家之人。”他这几日虽跟夏筱蝶整日相处,却也没有问及她的身世,这时听了夏筱蝶此话心中只有惊讶。
——虽然杨子轩才行江湖,但是蜀中柳家百年以来也是门楣显耀,以那暗器绝学“柳叶渡”驰名江湖已久。杨子轩幼时倒也听过一些传闻。
当年江湖中流传一时的“易水一剑,如梦似幻。”其实全句就是这样的——
“易水一剑,如梦似幻。
清虚两仪,天神三颤。
佛门四象,五岳惭面。
蜀中六路,七星独断。”
这四句话说的就是当时最负盛名的四大武林新秀,分别是——“易水一剑”燕易水、“清虚上人”青明子、“四象尊神”了心,以及“七星拢月”柳飞了。其中青明子跟了心二人嗜武成痴,又被称为中原两大“武圣”。
蜀中一向与中原隔着一道剑门天险,与中原武林甚少联系,这柳飞在江湖中却与那三人齐名,倒也并非幸至,可见其身手定是了得。
杨子轩只是诧异了一刻,对夏筱蝶的身世也并不深究多问。
夏筱蝶浅浅一笑,算是默认。
两人又说笑了一阵,一看天色不早,这才打算一起去找个住处。
一路上,夏筱蝶将与袁成玉的遭遇之后偶遇萧晗的事也说了一遍,只是她好面子,却不说如何被萧晗抓住,倒是大改事实,硬说出自己如何打得萧晗落荒而逃。杨子轩知她的心性,听到那可笑滑稽之处也放声大笑起来。夜里四下静谧,道上仅有他们二人,一时之间,只闻两人爽朗恣意的笑声。
两人走了一阵,夏筱蝶想起杨子轩适才说他想到了别的事,不禁问起:“子轩哥,你刚刚说你想到了什么事么?”
杨子轩走了一阵,这时都已快忘了先前所思,经夏筱蝶这么提起,才将心中疑虑道了出来:“夏儿可知昨日君山大会我们是怎么被在场人发现的?”
夏筱蝶想了下道:“噢,你不说我还忘了,昨天你怎么无缘无故大叫了一声,然后就被萧江城发现了我们的藏身之处?”
杨子轩见她想起,整理了下思绪道:“那时正是萧晗跟袁成玉交手之际。我也是看到萧晗那一剑一时惊异才脱口而出的……”
杨子轩长叹一口气。夏筱蝶知道他还没说完,也不多问,心道:子轩哥想说的时候自然是会告诉她的。
却听杨子轩叹气之后又续道:“那一剑……我怎么忘得了!”他言语之中竟然好似想将满腔怒意发泄而出,眼中直欲喷出火来。
夏筱蝶张大嘴巴,看着杨子轩如此失态,想起昨日他对萧晗那番胡搅蛮缠,真恨不得杀了别人,心中不免更加疑虑了。
杨子轩失神地独自向前走去,似是不愿提起什么事。
夏筱蝶心思灵巧,想起杨子轩曾提起自己身负灭门之仇,脱口问道:“子轩哥的意思是说,萧晗那剑法可能跟你家灭门之事有联系么?”
杨子轩顿足,正待回答,突然闭住口,将夏筱蝶一拉,两人隐没在左近的一棵树上。
夏筱蝶见他如此紧张,忙屏息倾耳听附近有何动静,却闻前面传来一阵拳脚打斗之声,心里暗道:大半夜的这打斗之人却又是谁?
不一会儿,那拳来脚往的争斗声越来越清晰,竟然直奔着他们这儿来了。
夏筱蝶转头去看杨子轩,却见他也满面凝重之色,当下两人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只是凝神注意着那些人的行踪。就在这时,两人却同时觉出适才那声音竟似一下子顿住,林中居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片寂静。
但是,愈是这样,就愈叫人不安了。那些人来的突然,消失得更是诡异,让他二人不免心惊——难道只是一刻,双方都已殒命?但是听适才那声音明显都是高手过招了,就算两败俱伤,也断不会如此一霎就了无生息。如若不是这样,那又是为什么?
夏筱蝶久久不见有何动静,正想着下去一看究竟,却听杨子轩怒喝一声,一手将她推开,另一手竟然一掌向前劈出。
夏筱蝶这时也感到了突然而至的危险,来人竟似早已察觉他们的藏身之处,此时骤然出手,那掌力也是充沛如山雷乍响。如此一掌,杨子轩又能接下么?
杨子轩不顾身前树叶遮眼,凌空就是一击,对上来人一掌。那人轻“咦”了一声,拍来的一掌突然收势,变掌为爪,斜斜而出。杨子轩都还未来得及变招,手臂就被那人捉住,整个身子被那人大力一扯,直掉下树去!
夏筱蝶被杨子轩带过,堪堪避过一击,却蓦地感到左肋下一道掌力猛地击来,忙自腰间掣出一条银鞭来,当头一甩,鞭声呼啸,直欲将来人一劈为二!
那人见对手如此警觉,应变极速,大声道了声“好”,话音刚落,一只手就向夏筱蝶手中的银鞭抢来。
夏筱蝶只见一只枯树般干瘦的手向上擎来,不禁神色一变。那人动作看似极慢,夏筱蝶都能看清那人出手的方向,但是,就是这只极慢的手,却不偏不倚地正好捉住她飘忽不定全力挥出的一鞭鞭梢。
夏筱蝶心下生出一丝恐惧来,那银鞭鞭梢被抓,就好似蛇被捉住七寸,再动弹不得了。一时间,竟是收不回来。
夏筱蝶意识到来人那高深莫测的武功,心下胆怯,也不敢再战,正打算弃鞭脱身,却听得下边杨子轩跟另外一人同时喝道:“住手!”她还未从适才那一招之中回过神来,就见那人的手离开了鞭梢,人影一闪而没,飞下树去,心中不免松了口气。
毫无声响地,那人却已飞身下去了,一片尘叶都未惊起,甚至一丝风都没有生出。
夏筱蝶惊魂甫定,随即收鞭,飞下树去,却见站在杨子轩身旁的两人正是昨日跟他一同从君山崖下上来的那两人。
原来适才那二人一时兴起,又斗起武来。两人且行且打,直斗了几十里路。他们一路打来,杨子轩两人功力尚浅,自是早已被二人察觉,是以他们才顿时停手,想要抓住暗中偷窥他们的人。刚才跟杨子轩交手的正是那个胖头和尚,来捉夏筱蝶的就是那个八字胡道士了。那和尚将杨子轩拉下树去,两人一眼认出对方,忙同时制止树上两人,是以那道士才收手的。
杨子轩跟夏筱蝶看清来人,虽不知其来历,但也知两人对自己并无敌意,忙同时拱手叫道:“前辈!”
那和尚一摆手道:“行了,哪那么多废话。我们也不是什么前辈,无名之辈而已。你们两个娃娃怎么会在这里?”
杨子轩不敢怠慢,忙将凝霄剑被袁成玉夺去、他们又犯险去袁府将剑夺回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那二人对此也并不关心,全似没听见似的,心中若有所思。
杨子轩看了看腰间的剑,对着两人一揖,道:“两位前辈,晚辈并非有意冒犯,还请恕罪。”他又想着凝霄剑被自己带出,忙双手将剑递过去,“这剑也该物归原主了,晚辈无能,让剑被别人抢去,幸而又将之追回,现在也可完璧归赵了。”
那道士似是不耐烦,摆手道:“都说了这剑是你的了,你暂且留在身边。或许你真是那燕老头儿所说的有缘人,这剑埋没多年,总算得以重出江湖。我二人的承诺也算是兑现了。我可不想整日守着一把破剑。”
那和尚听了也附和道:“就是就是。等你见了这剑的上一任主人,那时候给他才算是好。我们可再不想管这破事了。”
杨子轩想起二人一守多年,在崖下整日只能守着一把剑度日,不禁会心一笑,但是他早就听闻凝霄剑,知道这剑非比寻常,一时也不知当接不当接,是以,伸出的双手就那样僵在面前。
那和尚大手握来,将剑送了回来,道:“小娃娃哪能那么当真,你要觉得不好,这剑就先留在你这里保管得了吧。老和尚懒散惯了,闷了这么多年,你也不体谅体谅我这把老骨头么?”
杨子轩不好再推辞,心想,保管一时也是应该的,昨日若非这二人出手,他早已死在那黑衣人手中了,便道:“那晚辈就先替前辈保管着吧。”这两人怎么会守着凝霄剑,而且看其神色也似有些不大愿意?他心有疑惑,却不知该不该问,便不再言语。
那和尚见杨子轩收了剑,顿时眉开眼笑,道:“小娃娃就是够义气,老头儿这下可得轻松了。”说着竟不分长幼,一手搭在杨子轩肩上,携着他向前走去。
夏筱蝶一见,与那道士也跟着前面两人一起离开。
杨子轩见这两人行径古怪,武功深厚,却不知道他们来历,边行边问道:“那晚辈怎么称呼两位前辈呢?”
那和尚哈哈大笑:“怎么又是前辈前辈的。老和尚法号了心,后面那老头儿青明子……”
杨子轩闻言一惊,转身望着身边的人——原来这就是二十多年前名动江湖的两大“武圣”!他一时激动,当下不禁要拜。
但见他还没有跪下,就被了心双手扶住双肩,两只脚竟然再弯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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