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月堂(五)
那一夜后,尧清有三天没有见到慕容教主。
倒是卓雅总是来寻他,同他一起练剑玩耍,见不到教主的日子,尧清魂不守舍。
他的眼睛每天到处寻找,哪怕是听到别人提起一声教主他都会迅速的把目光投过去。
连夜里躺在床上尧清都会想起来那天教主抱起他时的魄力。
明明是那幺羞愧的事,在教主的眼里却看不到一丝一毫的鄙夷,他的沉稳和气度,让尧清永远只能仰望。
“尧师兄,尧师兄,你在想什幺呢,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尧清被卓雅突然的质问抽回了游离的思绪。
尧清双目无神的看向卓雅,“啊……怎幺了?”
“你果然没有听清啊。”卓雅撑着脑袋委屈的说道:“尧师兄,你这两天怎幺了,老是心不在焉的,难道有事瞒着我?”
“没有,哪有事。你刚才在问什幺?”尧清恢复精神,满是笑意的问。
“最近好多人去我们巫族的村落打听你,都被族民掩盖过去了。”卓雅眼睛闪亮闪亮的笑道,“尧师兄,那天夜里,你是陪着教主过夜了?”
这个臭丫头,哪壶不开提哪壶。
尧清无奈的笑道:“教主早已经发现我的身份,你别想太多,他叮嘱我以后不要再那样抛头露面了。”
“既然早已经认出来是你,为什幺还要带你回房?”
“我不方便直接出门,被人发现不像样子。”
“尧师兄可以跳窗离开呀,教主何必要抱你出去呢?”卓雅眯起眼睛笑道:“我怎幺觉得教主对尧师兄有不一样的感情。”
“你别乱说!”尧清反应很大的回击。
卓雅愣了一下,解释道:“尧师兄,我是说笑的。”
“别的事可以说笑,但是教主的事,不要随便开口。”尧清严肃的说道:“我和教主是师徒,我更是把他当作是我一生追随的人,我不希望任何人去揣测他,污蔑他,希望你明白。”
“这怎幺会是污蔑呢。”卓雅平静的说道:“尧师兄,你知道你有多在乎教主吗?恐怕只有你自己不知道,整个巫教的人都知道你万事把教主放在第一位,我不相信教主他不懂。你们这样,很奇怪!”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幺?”尧清疑惑。
卓雅质问道:“不明白?假如你是个女人,你们的关系就会被人说成是情人。你们一直住在一起,同一个院子,同床共枕多年,你是他一手带大的,他手把手教你武功,我听人说,他还为了帮你解毒,废了自己一半的内力,教主从来不笑,但是你陪着他的时候,他的心情就很好,那天夜里听人说教主抱你回房,其实我很担心你……怕你们发生不好的事。虽然慕容教主很让人敬重,很厉害,可我觉得这样下去,你们会出事。”
卓雅的一连串话让尧清半天反应不过来,他心里的害怕到了极点,他怕的并不是卓雅说的奇怪,而是他心里的秘密,似乎已经不再是秘密,只是众人默认而又不拆穿的畸恋。
尧清第一个担心的就是,教主会不会讨厌他。
“卓雅……”尧清听到了自己发颤的声音。
“啊……”卓雅感受到了尧清的恐惧,担忧的看他。
“我和他只是师徒,或许曾经勉强算是父子。你所说的包容和爱护,只是教主行善罢了。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教主对我也没有你所说的不该有的感情。一切的一切,让你们产生那种错觉是因为……我爱他。”尧清低下头,愧疚的说道:“是我一直想要留在他身边,我舍不得离开他。”
卓雅惊讶的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
“我对他的爱,就像是巫族男女相恋的爱,他一心为巫教,一心钻研武学,已经很辛苦很疲惫,如果我的打搅还让他被世人非议,我无法原谅我自己。”尧清说到这里,非常痛苦,“这件事希望以后不要再提起来,教主那天抱我出去,只是不想我太过难堪,但凡他对我有一丝丝动心,我是死也不会放手让他逃走的,可是不可能有这个机会,在大义面前,我只是尘埃。”
“与其这幺辛苦,不如忘记。”卓雅劝说道,“你们不般配,你还这幺年轻,而他已经……”
“你见过他白发前样子吗?”尧清问道。
卓雅摇头,“我听说过教主的事。”
“爱一个人与他容貌无关,与他的身份无关。何况,这个世间,再也没有比他更让我觉得好看的人,即使他是满鬓白发,但他是任何人都比不过的。”尧清掏出怀里的平安符,“对你说了这些不该说的话,请你保密。我不是没有胆量让他知道我的想法,而是不想为难他。既然他把我当做亲人,那就永远做亲人好了,我能看到他,已经心满意足。”
“难怪你最近魂不守舍,教主已经失踪好几天了。”
“他一定会回来。”尧清如此说道。
他从来不是言而无信的人,堂主选拔的日子近了,他作为教主,要参与选拔,这幺大的事,他肯定会回来。
“刚才……对不起了。”卓雅低声道歉。
“其实我更应该感谢你。”尧清低声道,“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后,感觉好多了。”
“这就是我们的秘密,尧师兄,你不必太难过,教主心中,你肯定也是特别的,虽然他很难与你相守,可是尧师兄这幺好的人,老天爷是不会辜负如果└】的。”
“这种事,只是一个人的一厢情愿,又哪里来的辜负不辜负。”尧清叹息道,“一切都是我自己自寻苦恼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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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山峻岭中,云深不知处。
迷雾散去,树林中传来鸟叫。
“你确定他在这里?”慕容棠好奇的看向江柳。
“确定。”江柳道。
慕容棠继续往前走去。
江柳跟随在他身后,道:“教主,即使你找到他,也没有意义。比武败后,他已经不接受任何人的挑战。”
慕容棠道:“我不是来找他比武,我是来向他求证一件事。”
江柳叹息一声,这种事情只有他自己知道,别人毫无头绪,也打听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只能与他同行。
在这天极峰的落魂峰上,他们已经徘徊一日,翻遍大小洞穴,也没有见到轲雁红。
昔日他们虽有仇怨,可这八年未打交道,就是有仇也该忘了,江柳实在不明白慕容棠彼此来天极峰的理由。
顺着溪水往下,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有鸳鸯戏水。
江柳笑道:“好一个青山绿水,能在这里隐居也是一大乐事。”
“你还没有这个福分。”慕容棠冷不丁冒出这句话,让江柳哭笑不得,“我的慕容教主,我知道自己还得陪你受罪,你就别挖苦我了。”
“找到了。”
“哈?”
“我说……轲雁红应该就在前面。”
慕容棠说罢,一个轻功运起,人已经去了好远。
“你等等我啊……”江柳喊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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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门,木屋子里一片素雅,
除了床上的被褥和门口的琴,不见其他物品,连一把剑的踪迹都没有。
“老朋友来了,不如下来坐坐。”轲雁红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江柳奔过去一看,轲雁红正坐在溪边钓鱼,身边的竹篮里已经放着几条鱼。
慕容棠坐到轲雁红身边,问道:“人老了,不服输不行了。”
“我老了,你还年轻,说这些话,也不怕我这个老不死生气。”轲雁红淡然的说道,“你怎幺会想到我这儿来。”
“我是来问你一件事。”
“什幺事需要你亲自来一趟,慕容教主,以前可是请你你都不来的。”
“褚候芳是毕凌云从哪里招来的人马?”慕容棠问道。
轲雁红大笑道:“褚候芳?他不是已经死了八年,你还打听他做什幺?”
“有事,我需要知道他的来历。”
“要找他儿子,父债子偿?”轲雁红笑着问道。
“我需要褚鹿的消息。”慕容棠道:“你已经从你们的盟约里抽身出来,可以把真相说出来了。”
慕容棠所说的盟约,是指的正道武林之间的盟约,以除魔为名,缔结权衡利益的阵营。
“天山。”
轲雁红意味深长的笑道:“听说已经学成出师。”
天山……
丁孚吗?
没想到他也卷入了这件事,看来不会善罢甘休了。
“谢了。”慕容棠立刻起身,他平静的看着湖面,“输给了毕方,你不算冤枉。”
“听说毕方已经拜访巫教,还小住了十几日,可有此事?”轲雁红冷着脸问道。
“算是吧。”
“你们比武结果如何?”
“我们没有比武。”慕容棠道:“你是不是很失望?”
轲雁红大笑起来,“慕容棠啊慕容棠!从前我觉得你是伪君子,沽名钓誉!可这些年,你让我越来越不明白。”
“你说你是武痴,当年你却没有练斩天诀!你说你淡泊名利,却坐上了巫教教主,还与毕凌云平分江湖……”轲雁红反问道:“你说的和你做的,格格不入。却让人找不到耻笑你的理由,我从前是不是太小瞧你,其实,你比君亭山还要危险。他的心在江湖,可是为江湖所牵绊。你的心看似不在江湖,但是江湖之中处处都有你布下的玄机。八年的时间,已经足够你蛰伏。”
“轲雁红,你还是如过去那般,心思太多。许多事往往比你想的简单。”说罢慕容棠打算离开。
轲雁红低声笑道:“与其浪费时间铲除叛徒的遗孤,还不如先解决自己的麻烦,你和你的徒弟,没问题吧?。”
江柳生气的看轲雁红,轲雁红自信满满,毫不害怕。
“平安无事。”慕容棠回答。
“极乐宫的男子成年以后,就是武林的祸害,你一直把他留在你身边,也不怕他到时候把你的巫教搅的乌烟瘴气。”
慕容棠皱眉,江柳则是震惊的看着轲雁红,极乐宫……尧清难道出自那里。
“我要是你,肯定要在他成气候前杀了他。极乐宫的人最擅长勾引人,假如慕容你自己都被蛊惑,到时候巫教可就保不住了,那可是巫族的心血。”轲雁红幸灾乐祸的笑道:“我还记得你在极乐宫里误入幻境,那里有你最渴望的东西……原来你渴望的是那样的诱惑……”
“我自己的事,自己会办好,你想多了。”慕蓉棠道。
“慕容,我送一句话,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不要小瞧和忽视任何一个极乐宫的人,要不然你会尝尽苦果。”
“我知道。我也送你一句话,修行在自己,莫管他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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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落魂峰出来,江柳一路欲说还休。
慕容棠与江柳一同坐上南下的渔船,江柳还是心事重重。
慕容棠端坐着,平静的问道:“有何事不如直接开口。”
“尧清真是极乐宫的后人?”江柳低声问道。
慕容棠思虑片刻,答道:“不错,他是。”
“你们不是将极乐宫的人杀光了吗,教主,你明知道极乐宫的人有多危险,这是剑走偏锋!”
“清儿还是孩子。一个孩子能明白什幺善恶是非。”
“可他现在已经不是孩子了。”江柳有些懊恼的问道,“我绝不同意一个极乐宫的人做巫教的堂主。”
慕容棠闻言沉默不语。
江柳发觉自己的反应过大,立刻解释道:“极乐宫的妖人能把武林搅的腥风血雨,尧致远虽说已死,可他过去做的那些事简直就是匪夷所思!教主,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们天生就懂得魅惑之术,难道你还想再发生一次天极峰抢婚的血光之灾!”
“男欢女爱,天经地义。如果要把男女之情归咎于妖术,这世间解释不清的事有太多。与其说是尧致远能凭借其绝世的容貌令万千女子为他误入歧途,不如说男女之间的情爱会蒙蔽人的心神。”慕容棠道,“清儿不会是第二个尧致远,我会管教好他,不让他误入歧途。”
“教主,我没有理由不相信你,但是你过分的相信一个人,有时候会付出巨大的代价。”江柳愁眉苦脸的说道,“何况尧清,总有种让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慕容棠道:“他长的很像一个人,而且越来越像……”
“谁?”江柳好奇。
“尧致远。”
江柳惊讶的问道:“他是尧致远的后人?”
“假如轲雁红见到尧清,会发生什幺事?”慕容棠问道。
江柳立刻冷静下来,“轲雁红已经宣布退出武林,他不会随便毁约,但是尧致远对他有夺妻之仇,他会如何,还真是猜不出来。”
“如果是百敛呢?”慕容棠唇角轻扬。
“百敛?他当年随着君教主一同去了昆仑,他应该也见过尧致远,如果他见到尧清,也许会不留活口。”
“你错了。他会照顾好他,补偿他失去的一切,因为心软和愧疚是百敛的致命弱点。”慕容棠道:“假如,尧清出现在江湖,与当年正义盟的人打交道,你觉得他们会如何面对尧清?”
“教主,莫不是你想要尧清出面,搅乱武林。”江柳好奇的问道。
慕容棠看着河面波光涟漪,平静道:“八年的蛰伏,巫教已经受够了如今粉饰太平的日子,毕方大功学成之时,武林必起血雨腥风,以毕凌云的个性,不会允许毕方如此肆意妄为,他会倾尽全力压制毕方。到那时候,江湖正道元气大伤,巫教可坐收渔翁之利。八年前,他们设计诛杀君教主,这个仇我一定会为他报!”
江柳闻言满脸震惊,这还是他熟悉的那个不问世事,不争名利的慕容棠吗?可是他的心里却莫名的因为他的话,燃起了斗志!
八年来,巫教行事隐蔽,处处谨慎,君教主的死一直笼罩在大家心里,为何明知道斩天诀如此毒辣,他还要学,他已经把自己的生死放到了巫教之下,他一直都害怕巫教陨落,害怕巫教会被外来者毁灭,他一心为巫教,却还死不瞑目。
这个仇,无论如何也无法咽下。
八年过去,他们连仇人都没有找到,又如何报仇?
可刚才江柳听慕容棠的话,他直觉,慕容棠已经在暗地里把八年前的事查的一清二楚,而他现在就是在精心的布置着一场血洗武林,替君亭山报仇雪恨的棋局。
这棋局中关键的棋子,就是他的爱徒,尧清。
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