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城劫(一)
风城
长亭外,碧波千里,远处城墙高耸,这里曾是一朝旧都。
岸边的商船在卸货物,尧清随着慕容棠、君亭山上岸,尧清抬头看着那城楼,惊叹道:“师父,好高的城墙。”
慕容棠看了一眼,轻声道:“风城曾是军防重地,现在靖朝一统南北,它也算是功成身退。”
君亭山道:“风城人杰地灵,这里出了不少朝廷的武将,是朝廷选拔将士的福地。走吧,问问前边的人,连理树在哪。”
慕容棠牵着尧清的手随着君亭山一起去打听连理树。
随后他们得知,连理树就在入城不远的桃源府门口,风城当地人告诉君亭山,连理树很灵验,许多姻缘不顺心的人来这里求姻缘,往往能得偿所愿。
他们来到连理树前,高大的树在桃源府前格外显眼,树上挂着许多木牌,尧清跳起来看那些牌子上写的话,嘀咕道:“这些都是情诗。”
“学一句,将来骗骗小姑娘。”君亭山笑话着尧清。
尧清笑的有些不好意思,“我不骗姑娘,我还小,不该想那些玩意,我要学武。”说罢,尧清伸手摆弄那些木牌。
慕容棠来到他身后,念道:“风里几度雁回寒,伤心小苑依栏杆。眉梢情,杯中意,道不尽,游子心。”
落款,成慕。
君亭山看着木牌上成慕的字,轻轻的把木牌从红绳上接下来,君亭山道:“他生性多愁善感,回到故土,或许能得一份心安。”
君亭山走到桃源府前,敲着桃源府的大门,门里边传来脚步声,随着吱呀一声,木门打开,屋子里开门的白衣少年眉间含情,只见他打量了君亭山一眼,轻笑道:“请问公子有何贵干?”
君亭山看着这位少年的容颜,却是回不过神来。
尧清也是惊讶的张开嘴,喊道:“成慕哥哥!!”
开门的少年听到成慕这个名字,诧异道:“你们认识家弟?只可惜成慕离家已有半年,我是他的同胞兄弟成筠,我们是双生子,长相相似,常常有人将我与他认错,不知贵客是否与他相交。”
君亭山看着这位少年,久久不能言语。
慕容棠拱手作揖,“成公子,二公子游历山川,不久前身患重疾,不幸逝世,望公子节哀顺变,我们此次前来,是为了完成二公子的遗愿,让他能回归故土入土为安。”
少年闻言瞬间泪如雨下,他看向君亭山手中的包袱,颤声道:“小慕!”
君亭山将骨灰坛递给少年,少年接过来时已经是泣不成声,“小慕!小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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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筠将白色的丧布挂在连理树上,慕容棠、君亭山陪伴在其后。
白布随着微风飘起,让人禁不住想起故人得容颜。
“小慕是个决绝的人,他从来不肯做他不愿意的事。爹娘已经为他物色好了姑娘,亲事定下了,他说他不答应,后来婚事告吹,爹娘觉得颜面扫地,也就不再管他,他走的前一天还来找我,问我江南的风光有多美,他说他想出去走一走。”成筠叹息道:“没想到,这是我们兄弟的最后一面。”
“哥哥你别难过了,成慕哥哥很坚强,他一定希望哥哥你过的高兴。”尧清给予成筠安慰。
“多谢你们将他送回家,大恩不以为报,如果将来有需要我帮助的,尽管开口,我一定去办。”成筠朝他们说道。
慕容棠道:“大公子不必多谢,江湖人重信誉,我们既然答应了成慕将他的骨灰送回风城,这便是我们该做的。”
君亭山走到连理树前,牵起白布,道:“成慕,你现在回家了,要保佑你们成家顺风顺水,世代平安。”
成筠看着君亭山,轻声道:“这位侠士看样子与家弟感情深厚,他生前朋友不多,能够结交江湖朋友,也算是他的福分。”
“我与成慕算不上是朋友。”君亭山突然回答道。
成筠有些尴尬,轻笑道:“是我唐突了。”
君亭山道:“成慕……是我的……”
最后一句话他终是没有说出来。
成筠没听清,只得赔礼轻笑一声。
慕容棠道:“既然成慕的骨灰已经送到,我们也不便打搅,成公子,告辞。”
成筠听闻他们要走,赶紧挽留,说是天色已晚,不如等成慕的骨灰下葬后再离开,慕容棠婉拒,表示事物繁忙,不便久留。
君亭山率先离开,仿佛是不想留在这个伤心地。
离开成家后,他们并没有离开风城,当天夜里投了一家客栈,想在这里睡一晚,明早赶路。
君亭山包下了客栈的天字号房间,买了十坛酒,大有不醉不归的架势,慕容棠在一旁为他斟酒,他们都不说话,你倒我灌,彼此默契。
直到月上中天,楼下有人在嚷嚷明明有客房,为何不让人住进来。
客栈的老板为难,把人拦着,可那人是江湖名门之后,哪里吃的这个亏,当即闯入客栈。
君亭山和慕容棠都听着那人放肆的推开着一扇扇门,直到年轻的剑客推开了君亭山他们的房间。
“这幺多房间空着不让人住进来,你有钱就能如此蛮横?报上你的名字。”秀气的剑客怒气冲冲,可那怒气又显得有几分傻气的可爱,君亭山挑眉看他,“我为什幺要告诉你。”
金楠冷笑道:“只怕你是什幺无名小卒才不敢报上自己的名讳。”他再看向慕容棠,眼中有些疑惑。
“白衣轻尘,发如雪。”金楠对慕容棠问道:“阁下莫非是巫教慕容棠?”
慕容棠看他一眼,面无表情的问道:“是与不是,与你无关。客栈挣钱,我出钱买个清静,你若是急着住房,应该换一家店,而不是莽撞的上楼来闹事,有失体统。”
金楠冷哼,“谁不知道巫教的魔头们一个个人面兽心,你们两个大男人,包下这幺大一个客栈,不会是怕被人听去不该听的东西吧。哦,我知道了,你们莫非在练魔功,最近江湖上不是在传有种采阴补阳、吸尽他人武功的魔功,莫非就是你们二人?”
“唉,真是恶心,两个男人……”金楠还在嘀咕,慕容棠已经抛出暗器,就在这时,门外来人将金楠护在身后,那人轻巧的接住慕容棠的暗器。
金楠大喊道:“轲叔叔,还好有你,要不然,这些魔头要杀我灭口。”
慕容棠站起身,面对眼前这个江湖有名的大侠,“轲峰主,许久不见。”
轲雁红负手而立,轻笑道:“的确有些久了,君教主喝酒,如何能忘了我这个老朋友。”
君亭山道:“娇妻在怀,如今还有什幺心思理会我们这些魔头。”
“哈哈哈哈哈。君教主此言差矣。”轲雁红走进来坐到君亭山身旁,“酒逢知己千杯少,来,敬你一杯。”
君亭山讽刺的笑了一声,也还是端起了酒。
自从昆仑灭极乐宫后,轲雁红表面上没有与君亭山发生冲突,实际上许多针对巫教而发起的正派联盟,轲雁红都有参与,上次慕容棠挑拨离间拆散的正义盟就是轲雁红在背后集结。
江湖武林,无论正派魔教如何此消彼长,都不可能有真正的和平相处,正派的人永远以除魔为己任。
他们彼此防备对方,表面上的风平浪静,只是为了隐藏背后的波涛汹涌。
君亭山一口口喝下烈酒,轲雁红奉陪到底,一旁的人都候着看着,不敢多说一句话。
三坛酒后,君亭山喝的有些如果】多了,慕容棠及时制止,慕容棠知道今日君亭山因为成慕的事心情复杂,但是有敌人在此,不可放松防备。
轲雁红看慕容棠出手制止,连忙笑道:“慕容棠,你连教主也敢管教了,这巫教恐怕真如传言,要让你做教主了。”
慕容棠眼神犀利的看向轲雁红,轲雁红微微笑着,不为自己随意说话感到可耻。
慕容棠道:“已经很晚了,轲峰主要休息就随意去挑个客房,我们也要睡了。”
“既然你下了逐客令,我再留下来只是自讨没趣。只是我与君教主畅饮,又关你何事,慕容棠,你不觉得你管的太多了吗?”轲雁红挑眉一笑,极为放肆,慕容棠皱眉,他观察着轲雁红的每个表情,轲雁红也仿佛早已知道慕容棠会打量他,毫无顾忌,依旧肆意妄为。
这已经是对慕容棠的极致羞辱,而作为教主的君亭山并没有开口说什幺,他的眼神迷离,仿佛是被另外的东西抽走了魂魄。
“轲峰主,巫教的事,教主自会处置,你不觉得你也管的太多了吗。”慕容棠面无表情的说着。
轲雁红大笑起来,“皇帝不急太监急了,也对,这巫教迟早也要到你慕容棠手中,天下谁人不知慕容棠自持功高,打压巫教其他堂主,还曾扬言要罢免江堂主的职位。”
话说到这个份上,君亭山就是木头人也听进耳朵里了,他抬眸紧盯着轲雁红,轲雁红反问道:“君教主,莫非你以为我是在挑拨离间?这慕容棠十分狂妄,终有一日,他会如背叛玄冥教一样背叛你。”
“轲雁红,东西可以乱吃,但是话……不能乱说。”君亭山咋弄着手中的酒杯,“你说慕容几句,我也不计较,不过,你不该怀疑慕容对巫教的忠诚。江湖人,还是要知晓情义无价。即便是教主之位,只要慕容愿意,我拱手相让也无妨。”
君亭山这番话着实是让在场的人震惊了,连轲雁红都猜测不出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慕容棠不卑不吭,没有接下君亭山的话,让轲雁红更是弄不清他们二人的关系。
“这幺说来,是轲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轲雁红叹息道:“君教主,多有得罪,既然君教主不欢迎轲某,轲某留下来也没意思,告辞。”
说罢,轲雁红带走了金楠等人。
慕容棠听着楼下的老板为他们安排客房,朝君亭山叮嘱道:“他们人多势众,今晚一过,我们马上离开。”
君亭山摇头,意味深长的说道:“依我看,这客栈已经没那幺容易出去了。”
“我不担心轲雁红,我就怕还有其他人。”慕容棠忧心道:“教主,这次……我们是不是行踪败露。”
“你与江柳争执的事,除了你们二人,还有谁知道?”君亭山摇头苦笑道:“妄我自以为自己了解巫教的教徒,没想到却是养出了一个个叛徒!”
“这件事,等我们回巫教后再来定夺。”慕容棠道:“为今之计,是要安全离开风城。”
“慕容,以你现在的功力,你认为你能带着尧清全身而退吗?”
“清儿交由教主,我相信他可以全身而退。”
“你总是避重就轻,我是问你,你是否全身而退?”
慕容棠沉默,他知道,他不能。
君亭山起身,身体还有些不稳,慕容棠想扶住他,君亭山却制止了他。
“日落西山,黄昏暮年。斩天决已经在消耗我的内力,再无人与我同练,我的时日不多了。”君亭山如此说着。
慕容棠道:“教主,我们一定有法子可以破了这魔功。”
“多说无用,我心中明白。”君亭山走到窗边,遥望那棵连理树,“慕容,今日我托付你三件事,望你一定替我办到。”
慕容棠心中明白,他这是开始托孤了,这一程如此凶险,生死难料,明日如何,谁能预料,可是慕容棠不想答应他的任何要求,他就想君亭山亲自去完成他的那些夙愿。
“抉衣年幼,至今我未曾告诉他月湖的死讯,你也别告诉他,请将他送离巫教,让他远离江湖,身不在江湖,才能不卷入这些是是非非……”
“第二件事,巫教是南疆巫族的血脉,关系到南疆百姓的生死存亡,朝廷一直想要围剿巫族,如果有所谓的正派武林想要闯入南疆,灭巫族,在你有生之年请无论如何也要把南疆的兴衰荣辱与自己同等看待,我若归天,教主之位,非你莫属。”
慕容棠摇头,拒绝了君亭山,“教主,我过惯了闲云野鹤的日子,无法担当大任。”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能担起你该有的责任吗。慕容,你是巫教武堂堂主,是南疆之子,以你的武学天赋和才能,南疆贫瘠之地的确是埋没了你,但是生死存亡,不容你后退……”君亭山正说着,慕容棠解释道:“教主,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不必再推脱,将来,你势必会有所牺牲,历代巫教教主肩上都有自己不可推卸的责任,请你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扛起你肩上的担子,慕容,我已经没有可以信任的人。江柳年少,不谙世事,将来他也许可以成为一教之主,但是,他还需要时间磨练。”
慕容棠手握成拳,他不知道自己有什幺理由拒绝君亭山托付的责任,可他心中却涌起了强烈的愤怒。
他愤怒的是君亭山的认命,他愤怒的是天命不可更改。
难道注定了风城这一行,君亭山退无可退?
慕容棠不信,如果是天命如此,就是烈焰焚身、万劫不复,他带着君亭山、尧清杀出重围。
就在慕容棠分神时,屋外有人轻轻推开了门,慕容棠回头,尧清正伸长脑袋探进屋子。
君亭山也看见了尧清,他朝尧清招手,“尧清,到教主这儿来。”
尧清闻言开心的进屋,边走向君亭山边问道:“教主、师父,你们还在喝酒啊。”
君亭山伸手摸摸尧清的头,轻笑道:“尧清,天不早了,早些带你师父回房休息。”
尧清朝慕容棠笑道:“师父,教主不要你喝酒了,你还喝吗。”
慕容棠道:“教主,已经很晚了,你什幺也别想,早些休息吧。”
说罢,慕容棠牵起尧清的手,尧清察觉到慕容棠的手太凉,赶紧的攥住他的手,喊道:“师父,你的手好凉,我给你捂暖。”
慕容棠没有说话,任由尧清动作,打开门便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回房的路上,走廊上鸦雀无声,尧清的童真的说话声像只百灵鸟,尧清道:“师父,师父,你刚刚在房里练了几个剑招,一会儿你看看,算了,太晚了,不如明天我再给你看。”
“好,清儿你洗漱了吗。”慕容棠问道。
“洗了,洗的白白净净。”尧清雀跃的笑着:“哎呀,刚才我洗澡的时候,澡堂里有个奇怪的人,他问我是哪里来的,问我知不知道玉公子,还说玉箫之仇,我嫌弃他太吵,就没有理他。”
慕容棠按住尧清的肩膀,低下头问他,“那人有没有碰你?”
尧清缩着肩膀笑着,“我不怕!师父,抉衣哥哥教过我,你看好了。”尧清脱下自己肩膀上的衣服,里边有件软甲,然后尧清鬼鬼祟祟的把自己的衣服穿好,慕容棠疑惑的看他,这是尧清哪里弄来的。
尧清凑到慕容棠耳边古灵精怪的笑道:“那人想给我下药,我知道了。骗他以为我喝了他给的水,其实我把水给换了,然后趁他睡着,我偷偷的拿走了他的金丝软甲。”
慕容棠真没想到尧清小小年纪,不仅眼力不错,胆色如此过人,这金丝软甲是唐门的宝贝,他没中唐门的毒,还顺走了他们的宝贝,慕容棠抿嘴,他以前是不是低估了尧清。
尧清偷偷瞄了一下周围,问道“师父,那人是不是来找你寻仇的?”
慕容棠道:“是。我曾经比武赢走了他的一支玉箫。”
尧清一听捂嘴偷笑,“这人好笨,笨手笨脚的,以前输玉箫,这次丢衣服,看来师父就是他的克星……”
尧清正说着话,那人就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拦在了他们回房的路上。
尧清一看那人,吓的一跳,喊道:“唉,你怎幺解开绳索了。”
“慕容棠!!原来这小子真是你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