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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九章 天命各行止,安知仁非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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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已深,身边只有呼啸的风倏忽飞过。

    那一轮清亮的月华悄无声息的躲进了云彩里,深邃的夜空中,只有寥落的星辰闪烁不定,这片天地,悄悄的黯淡了下去。

    玉山城中,只有稀稀疏疏的几盏残灯依旧亮着,虽不明亮,但也给人几分莫名的温暖。

    老人神色间多了几许沧桑,走到城墙边,轻抚着城垣,望向脚下安静的街道,淡淡的问道:“你这一生,所为者何?”

    “我不知道。”萧天玄脸上闪过几分迷惑之色,轻轻的摇了摇头。

    “数年前,我醒来的时候,莫名其妙的忘记了自己是谁,那时茫然无措,终日惶惶不安,后来我见到有两个人竟然能够御剑而飞,心生向往,于是便想要走遍世间,寻仙问道,此后虽然一路奔波,但所幸天不负我,终于拜入玉霄宫山门,得闻道法。”

    “我原以为寻仙有成,此生无憾,却发现所谓的修真之人的世界,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没有超然世外,没有飘逸出尘,反而比凡人多了那么许多莫名其妙的恩怨情仇,争斗得反而更加厉害。”

    “我也知修真界中,正魔势不两立,彼此仇恨,但我总觉得便以正道魔道强论正邪对错,有失偏颇,世上人心,本不该一概而定,但世上人人以正魔为定论,仇恨莫名,冲突不绝。”

    “我遇到了玉霄宫中众口相传残暴不仁,荼毒世间的妖,却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妖亦有情,甚至超过世上无数人,所以便暗自试想,这世间是否人不如妖,但为何天不怜妖,反而多出无数苦难。”

    “今夜重归玉山城中,忽然觉得,如此寻仙问道,非我本愿,仙道多舛,本非乐途,世上却有无数人执著于此,我不知道却是为何。”

    “我门中有一前辈,不求长生,只寻真我,却反被囚禁百年,郁郁而终,仙家之道,竟不如凡人安乐,那我苦苦相求,不知又有什么意义。”

    萧天玄低着头,简单的将自己这些年来经历的娓娓道来。

    “修真之人,比之世间众生,身具无上大能,却依旧难脱宿命苦海,这般修行,又有何意义?”萧天玄疑惑的抬起头,望向头顶渐渐聚拢的阴云,不解的问道。

    老人缓缓转过身来,望向萧天玄,神色间多了几分悲天悯人。

    “我且问你,世人修行,所为者何?”老人深深的凝视着萧天玄,开口问道。

    “所求长生。”萧天玄迟疑了片刻,低头说道。

    “世间争斗,却又何来?”

    “我不知道。”

    “争斗的起因,不过是人心欲望罢了,正道魔道,本来皆是修行之路,然而世人为求长生,苦苦钻营,始终未成。反生门户之见,这是为何?”

    “请前辈赐教?”

    “世人长生未成,却借得天地之力,于凡人眼中,几于仙人无疑,便生妄念,意图唯我独尊,倾辄异己,不过是自然而然。”

    “可我认为,这世间万物,本该平等。”

    “你认为万物应当平等,然而这世间万物,却从未平等过,天下芸芸众生,以人为万物灵长,这世间万物,已无一族能与人争锋。”

    萧天玄默然无语,细细想来,却也果然如老者所言,这个天下,几乎尽数被人所统治,人是天地间最有灵性的智慧生物,却也是最复杂的生物。

    “人既为人,物既为物,便又各自的命数变化,天生万物,若要强修人身,便是逆天改命,便是强违命数,如此,已违天心大道,命数既改,便是难得善终。”

    萧天玄默然无语,心中又惊又骇,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言论,但细细想来,老者所言,或许正是其中关键。

    冰魄雪女和小柔,她们一个是玄冰之心,一个是山间野狐,本来按照既定的天命,便该和寻常的玄冰之心与山间野狐一样平淡无奇的度过一生,可是她们却不甘心孤独,想要成为人,因此,她们生命的轨迹也在想法变化的那一刻开始有了悄然的变化,最终走向完全不同的终点。

    “可是这样的天命,岂非太过残忍。”萧天玄抬头望向苍天,不知何时已然阴云密布,星月无光,一片黯淡。

    “你们三清祖师曾有一句名言流传世间,叫做‘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可曾想过这句的意思。”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便是天地之间找不到仁的存在,万物都成了没有灵魂的草扎成的狗。若果真如此,那这般天地当真不仁。”

    “天人本非同类,又岂能以人心妄论天心,世上万物,随同曰生灵,本该一致,然而细细论来,天地万物,岂能并称一类。”

    萧天玄心头猛然一震,望向立在阴影中的苍老身影,那一刻,有一道月光突破了满天阴云的界限,清晰的照耀在了他的身上,就像世间所有的光芒,一刹那都集中在了那一道苍老的身躯上一样。

    他和茫茫的天地比起来,如此的渺小,然而在萧天玄的眼中,忽然有一种错觉,这一刻的他,竟化身作方那天地,他的身影,竟是如此的高山仰止。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无偏私,视万物如一,尊其命数,各自行止,便是天心大仁,你非天,安知天之仁,同理,你非妖,怎知妖的眼中,天命残忍。”

    “可是,她们最终的结局,本该圆满的。”

    “我来问你,她们自始至终,可曾有过丝毫后悔,她们的心里,当真是苦吗?”

    萧天玄心头剧震,脑海里飞快的闪过她们的容颜,她们的往事,她们从有了人心,有了人类感情的那一刻开始,就有了笑,有了哭,有了快乐,有了伤心,然而她们的一生一世,唯独没有的,便是后悔。

    如此说来,反倒是她们的人生更加的圆满。

    萧天玄神色有几分黯然,最后还是轻轻的摇了摇头说道:“她们确实一生无悔,或许根本不曾苦涩。”

    “再说你门中前辈,他这一生,虽然命途多舛,却始终在做自己想做之事,虽有些许遗憾,但追究此生,问心无愧,如此圆满,他尚且不觉苦,你又何必越殂代疱。”

    老人上前一步,轻轻的拍了拍萧天玄的肩膀,自顾自的将萧天玄随手放在地上的酒坛拾起,痛饮了一大口。

    “她们虽死,却是含笑而终,你却在此以己度人,暗自神伤,岂非可笑。”

    “前辈教训的是,只是她们却知道为什么活着,我却不知道人生一世,所为者何,如此说来,我果然可笑。”萧天玄苦笑着低下头去,望着身边无尽的阴影,低声说道。

    “你又错了。”老人却是长笑一声,伸手指向寂静无声的玉山城中,高声说道:“这世上千万人,或欢乐,或痛苦,或富足,或贫穷,千万人中,又有谁真正思考过这一生究竟为什么而活着,芸芸众生,尽皆庸碌,不过为活而活,你能有此心,离大道之期更进一步,本该欣喜,又有何可笑。”

    萧天玄顺着老人手指的方向低头望去,城中灯火阑珊,世人皆已入睡,安然自乐,反不如醒着的人一样不得解脱。

    也许像一个平凡到不能在平凡的凡夫俗子一样,懵懂不觉,方能怡然自乐吧。

    “敢问前辈,你这一生,为什么而活着。”萧天玄转头望向自斟自饮自得其乐的老人,出声询问道。

    “我这一生,便是为了饮尽这坛酒而活着了。”老人长笑一声,摇头晃脑的说道。

    萧天玄微微一愣,随即大笑一声,躬身再拜,恭敬的说道。“今日前辈指点于我,我心内感触良多,可否请教前辈高姓大名。”

    “叫什么名字吗?我已经老了,名字也记不清了,天地本无名,人又何必有名,你愿意叫我老头子也好,老不死也罢。”老人洒然一笑,丝毫不以为意的说道。

    “似前辈这般高人,江湖之上,又岂会寂寂无名。”萧天玄疑惑的望着老人说道。

    “我不过是一个行走江湖,看相卖卦的普通人罢了,不过是江湖骗子罢了,又不是什么前辈高人。”老人哈哈一笑,将坛中美酒一饮而尽。

    “前辈本为高人,怎甘心如此寂寂无名?”

    “少年人,你可知道,寂寂无名,便是上天恩赐。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这把老骨头,还想要多活几个年头呢。”老人微笑的望着萧天玄,眼中闪过一道耀眼的光芒,满是数不尽的睿智和沧桑。

    “若世间凡人,尽数如前辈一般,那这个世上,早不会有什么争斗了。”

    “我说我便是仙,你可信。”

    “信,自然是信,为何不信?”

    “敢笑世人狂颠,碌碌尽是妄言。”

    老人与萧天玄对视一眼,尽皆放声长笑。

    此时月已西沉,黑夜将尽,天空中聚拢的阴云也在悄然之间散去,明亮的星光,如水的月华,再一次将黯淡的黑夜照亮。

    老人用力的伸了一个懒腰,伸手扶起手边的白幡,望着萧天玄说道:“今日饮了你一坛酒,自然不能无功受禄,你既然心下迷惘,我便为你指上一条路。”

    “请前辈明示。”

    “回去睡觉,天亮了,想去什么地方便去什么地方,就是如此简单,江湖路远,各自珍重,后会有期。”老人长笑一声,不待萧天玄反应过来,便径自下了城楼洒然离去,渐渐消失在清冷的街道中。

    萧天玄愣了半晌,随即失声而笑,朝着老人离去的方向躬身一拜,低声说道:“多谢前辈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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