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七章 心梦犹相忆,离人无归期
失魂落魄的少女梦游般的走着,一时间竟然没有注意到脚下究竟被什么东西绊到了,但她毕竟非寻常弱女子,惊呼一声,便稳住了身形,朝着脚下看去,却见到自己先前找不到的人,正安静的躺在冰冷的雪地上,脸色苍白,气若游丝。
少女眼中闪过一丝紧张之色,轻轻的踢了踢昏迷不醒的玄虚,他却没有丝毫的反应,竟是在这冰冷的雪地废墟中晕了过去。
少女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将玄虚扶起,当她扶起这具似乎已经失去了生机的躯体的时候,才见他手里紧紧地握着半截玉钗,正是自己先前苦苦寻觅不到的那另一半。
少女如遭雷殛,愣愣的望着玄虚紧握着玉钗的手掌,脑海里猛然一空。
他这一夜,便是不顾自己重伤之身帮自己寻回了这半支玉钗吗。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为什么,明明可以不受伤,却一定要生受自己一刀。
少女茫然的扶着玄虚,呼吸猛地一窒,有些憔悴的脸上,晶莹的泪水在一次不听自己的控制悄悄滑落。
无声的摔落到地上,溅起一朵晶莹的花朵。
“为什么,你是正道弟子,却要做这些事情?”这是玄虚醒过来的时候,少女问他的第一句话。
玄虚讶异的打量了一下四周,这是寒荒雪原中一处山洞里,蓝衣少女瑟缩在身前点燃的一堆篝火旁边,眼眶通红,似是刚刚哭过。
“你是魔教魅魂使,又为什么要救我这个不共戴天的仇人?”玄虚望着身前轻轻跳跃的火焰,反问道。
“只是想要这么做而已,你和那些正道门下,有些不同。”
“以前的我,和他们没什么不同,但是寒荒一行,我觉得自己有些变了。”玄虚自嘲的一笑,说道:“下山之前,我也是魔教妖人为仇雠,势要赶尽杀绝,我以为这是替天行道,是无上荣耀,可是真的这么做了,我的心里,却没有丝毫想象中的自豪。”
玄虚用力的撑起身子坐了起来,望着那一簇冰天雪地中微弱的火光,小声说道:“我只不过是一个双手沾满了无数生灵血腥的罪人而已,天下的正邪对错,不该由正道一家而定,正道也没有权利去剥夺任何生灵的性命。枉我从前将之一切视为应为之事,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一个离大道越来越远的愚蠢之人。”
蓝衣少女安静的注视着玄虚,认真的听着他说的每一句话,眼中的神色渐渐地变得明亮,倒映着跳动的火光,散发着一种迷离的光彩。
她听得出来,玄虚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自己的内心,没有一丝一毫的矫揉造作。
“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少女深深的凝视着一脸倦容的玄虚,开口问道。
玄虚抬起头淡淡的看了她一眼,说道:“玉霄宫弟子玄虚。”
少女轻轻的点了点头,说道:“谢谢你可以这样想,世人皆厌弃我圣教众人,从来没有会去想一想这世上的善恶,并不是用正道魔道就可以简单的划分清楚的。”
玄虚默然无语,无声的凝视着身前的火光,脸上的倦意,更深了几分。
“谢谢你帮我找回了姐姐的遗物,她本来是要在我生辰那天送给我的,现在,我终于收到了她的礼物,姐姐终于可以安心了。”蓝衣少女微笑着说道,笑容中,却掩饰不住那一丝伤感和怀恋。
玄虚听着少女的话语,心里愧疚更盛,摇摇头说道:“你不必谢我,我罪孽深重,只想弥补万一,求一丝心安而已。”
“可是我今后的一生,却再也无法安心了。”玄虚心里默默的想着,忍不住无声叹息。
“魅魂使,你今日救我一命,玄虚铭记在心,但我还有未做完之事,马上就要离开,就此告辞,待我红尘事了,再向魔教死难者请罪。”玄虚挣扎着站起身来,想要离开,身体里却传来一阵难言的虚弱,他修为高绝,早已超凡入圣,自修行之日开始,从未感觉到如今天这般虚弱无力。
强大的力量拥有久了,一旦受伤虚弱,感觉来得竟是如此的剧烈,连一个没有丝毫法力的凡人都不如。
玄虚眼前一黑,脑中嗡嗡作响,身形一晃,几乎栽倒在地。
身前忽然一阵香风忽卷,一双温柔的手将他轻轻的扶住,重又按着他坐了回去。
“你现在这样虚弱,只怕走不出多远就要葬身寒荒了,你欠我们的,还没有还,在这之前,你不能死。”蓝衣少女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淡淡的看着玄虚说道。
“魅魂使……”玄虚刚开口想要说话,却被少女出声打断了:
“你不要这样称呼我了,我叫冰蓝,魅魂使冰清是我姐姐,现在她不在了,天下已经没有魅魂使了。现在我没有了家,没有了亲人,好不容易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却……”说完,蓝衣少女冰蓝眼圈又是一红,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玄虚望着满面悲戚的冰蓝,一时间胸膺若堵,轻轻的点了点头,原本坚持想要离开的话,无论怎样也说不出口了。
望着身前不住跳跃燃烧的火光,两人都沉默了下下,静静的望着身前唯一的一处温暖,在沉闷的寂静中,无声的陪伴。
又是一个黑夜醒来的时候,山洞外的天穹,悄悄的洒落一丝阳光,这几天以来,第一次放晴,在终年苦寒的寒荒绝地,这样风和日丽的天气,当真是可遇不可求。
冰蓝在夜里不知什么时候独自一人出去了,等到玄虚睁开眼睛醒来的时候,眼前早已不见了冰蓝的踪影,唯有空气中淡淡的芳香提醒他,不久前还有一个人在这个荒无人烟,众生绝迹的地方,和他相互作伴。
凝望着眼前的空空荡荡,玄虚的心里,莫名的感到一丝失落。
正当他想要出去看看的时候,山洞外传来了一阵轻巧的脚步声,玄虚不自觉紧皱的眉头也悄悄的舒展开了,只是他的表情变化,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注意到。
原来冰蓝是出去打猎了,她不知从哪里猎来了一头巨大的雪豹,用力的丢在山洞里,默默的将熄灭的篝火重又点燃,等做完这一切,冰蓝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凝望着玄虚,又望了望丢在地上的雪豹,神色间竟多了几分羞赧。
玄虚望着冰蓝的表情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轻声笑道:“剩下的我来好了。”
玄虚当年在仙隐峰上,也时常受命下山办事,经常风餐露宿,久而久之,于烹饪一道也算是自学成才,从这一点上,和萧天玄的经历,倒也有些相似。
玄虚熟练地将雪豹处理好,四下张望了一眼,正看见自己躺在山洞里的法宝——“龙渊”神剑,苦笑一声,便用他将雪豹穿起,架在火堆上慢慢的烧烤起来。
冰蓝安静的坐在一旁,默默的看着安心烤肉的玄虚,美丽的俏脸上,不知何时悄悄地牵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在冰天雪地严酷森寒的荒野里,明媚如盛开的绮丽花朵。
玄虚小心的翻转着火堆上的烤肉,谨防着锋利的神剑一不小心将烤肉一刀两断,淡淡的笑道:“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这样用自己手中的剑。”
“是啊,仙家之宝竟被你这样糟蹋了,小心遭天谴。”冰蓝笑着说道,明丽的容光,让这方小小的山洞,猛然一亮。
玄虚微笑着看了一眼这几天难得展颜微笑的冰蓝,压抑沉郁的心情,也是莫名的轻松了一些,说道:“其实我反倒觉得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真正的用好了手中的神兵。”
“以前用到它,只知道用来杀戮,可是现在才觉得,一个人为了守护,为了帮助,握住手中长剑的时候,才算真的有意义。”
冰蓝无声的望着火光倒影下,玄虚俊逸不凡的侧脸,仿佛带着奇异的魔力,让她不禁一阵失神。
等到猛然惊觉的时候,才发觉自己脸颊微微有些烧烫,还好倒映着火光的颜色,谁也没有看出异样来。
望着身前努力燃烧的火焰,听着山洞外此起彼伏的狂风呼啸,冰蓝纷乱的心境竟是奇迹般的平静了下来,自从魔教圣殿被血洗以后,自己终日惶惶不安,直到此刻,才终于有体会到了久违的平静安逸。
原来是这般美好。
以前从未注意到,这样的心境,竟是这般的难能可贵。
她从不向往壮怀激烈,也不在意波澜壮阔,她所向往的,只是无人问津的平静安乐。
这一刻,冰蓝忽然有所领悟。
她深深的望着身前这个男子,他的一生,注定不甘平庸,他是飞扬在九天之上矫首昂视的苍龙,他注定要在风云激荡的岁月里,留下光辉的痕迹。
她知道,不久之后,他就要离开自己回到属于他的地方,到时候天地茫茫,山长水远,兼之正魔之间门户森然,他们再也不能像今天这样相处了吧。
想到这里,冰蓝的心里没来由的感到一股空落落的感觉,在望着身前这堆小小的篝火的时候,心里竟多了几分不舍。
“这次分开了,再次相见,不知又是什么时候?”她在心里,有些黯然神伤。
却不知经此一别,从此天人永隔,再未曾相逢一面。
玄虚从未察觉到,曾经有一个女子曾暗暗为他动心,有人默默的思念了他百年岁月。也不知道,他的身影,早已化作了她每日每夜的梦魇,从没有离开过一天。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但有些本该遗忘的人和事,却固执的深刻在脑海里,任凭时光如何雕琢,都不肯有分毫的淡去。
有些人注定深深地烙印在灵魂里,成为永恒的印记,生生世世的延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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