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虚的面色前所未有的肃穆，但眼神中的炽烈和狂热，却随着不断攀升的气势节节升高。

    眼前的黑衣青年，是他这一生遇到的最强的对手，在此之前，即便是自己的授业恩师道胤真人，也已经不再是是他的对手。

    锋芒耀千古，只求一人敌。

    玄虚目光灼热的盯着眼前那一轮耀眼的紫色旭日，剑锋之上，耀眼的光芒绚烂到了极点。

    一金，一白，一紫，天空中三轮旭日当空而立，整片天际，极尽灿烂，狂风顿止，浮云俱散，只剩下那决然不屈的意志，在晨光中灼灼发光。

    这本该是流芳千古的一战，却不得不随着玄虚一起埋葬在了历史之中，当时年少轻狂的玄虚，又怎会猜得到自己之后的命运。

    两道炽烈的骄阳终于在虚空中对撞，双色光芒重合的地方，那一道本该主宰天地的金色阳光，无声无息的黯淡。

    没有预想中的惊天动地，无声的崩碎与动荡中，狂暴的风息猛地朝四面八方剧烈的喷薄而出，原本漫山遍野枝繁叶茂的巨大山峰，被一场突兀的飓风卷成了一座光秃秃的荒山。

    狂风呼啸中，两人同时落到了地面上，收剑而立，一黑一白两道人影傲立在席卷飞扬的风中，长发衣衫随风高高扬起。

    “玉霄宫玄虚，请教阁下高姓大名。”玄虚眼中带着几分狂热，朝着面前的黑衣青年高声说道。

    “萧云风。”黑衣青年淡淡的说道，然而他的眼中，却是和玄虚一样的光芒。

    “原来是魔门天帝，萧兄，不如我请你喝上一杯如何？”玄虚长声一笑，却丝毫没有顾忌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正魔之别。

    “从未有人能与我战成平手，你既有此意，我焉能不奉陪到底。”萧云风朗声笑道，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两道光芒乘着云气，闪电般的消失在了虚空之中。

    离两人交战之处百里之外的一座无名小镇上，晨风习习，炊烟袅袅，一派祥和安乐的世俗画卷，两人坐在镇中一家酒馆里，推杯换盏，转眼一坛酒已经下肚。

    萧云风看着玄虚，淡淡笑道：“今日能认识你，也算有缘，我一生纵横寻求对手，今日终于寻得，上天待我不薄，如此幸事，如何能不尽兴畅饮。”

    玄虚亦是神色激昂，笑道：“纵然正魔之别，今日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两人相视一眼，也不管来来往往目光诧异的世人，尽皆放声长笑。

    杯中再次斟满烈酒，玄虚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气息随着喉咙一直冲到下腹，这寻常镇上的酒，竟是这般的浓烈。

    男儿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本就该壮怀激烈，快意恩仇。纵使千万人非议，又有何妨。

    萧云风凝视着玄虚，说道：“世人皆惧我萧云风，难得你竟敢与我为友，不怕你那些师长难为你吗？”

    “世间俗人尽皆庸碌，又岂识得真英雄，纵使世人不解，于我又有何妨。”玄虚却是毫不在意的一笑说道。

    “好，好一个世间俗人尽皆庸碌，由此胸襟，萧某与你结识一场，也不枉此生。”萧云风仰头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却不尽兴，伸手将身旁满满的一大坛酒抱起，仰起头来痛快畅饮。

    玄虚望着豪情满怀的萧云风，击节称赞，伸手将另一坛酒抱起，仰头痛饮。

    一坛烈酒下肚，两人都已醉意朦胧，然而兴致却是更浓，世上虽有芸芸众生，却是知己难逢，今日兴之所至，何妨再饮千百杯。

    萧云风酒酣兴浓，神色激昂，一拍桌子大声吟道：

    “困顿众生尽失魂，

    碌碌庸才妄求真。

    古来圣贤皆寂寞，

    狂徒不独我一人。”

    萧云风吟罢长笑一声，径自起身飘然而去，也不与玄虚招呼，很快就消失在了小镇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玄虚眼中闪过耀眼的光芒，凝视着萧云风离去的方向，终于失声狂笑。

    “好一个狂徒不独我一人，你我皆是世上狂徒，世人尽皆庸碌，谁又能知狂徒寂寞。”玄虚朝着萧云风离去的方向遥遥一抱拳，扔下一锭碎银，起身长笑着向着相反的方向独自离去。

    世事无常，谁知今日的萍水相逢，此后江湖飘摇，两人终究再未谋面。

    很快，在天下正道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魔教节节败退，退守寒荒大地的魔教圣殿中，正道上下，一片欢腾，玄虚终于和玉霄宫弟子汇合一处，虽然此战玉霄宫伤亡惨重，但终于战胜了凶焰嚣狂的魔教妖人，玉霄宫弟子也是振奋不已，本欲就此返回仙隐峰，玄虚却在此时挺身而出，寥寥数言，让本就群情激奋的玉霄宫弟子更是热血沸腾。

    “魔教战败，退守寒荒，此番正是我辈修行中人一展抱负的大好时机，谁愿随我共赴寒荒，将魔教彻底斩草除根。”

    玄虚的提议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门中长老赞许者有之，忧心者有之，但更多门下的弟子们，许多人都被魔教夺去了自己的手足同门，本就对魔教恨之入骨，此番更有门人弟子中素有人望的玄虚领头，众人纷纷请战，情绪高昂。

    经过道胤真人的反复思虑，终于还是决定了尽遣门人远征寒荒，同时传信天下正道，自此寒荒远征开始。

    玄虚与玄真，玄雨，玄空，风无意，范雄，凌子虚七人率众先行，御剑万里，作为先锋直扑魔门老巢。

    一路上，众人皆是情绪高昂，唯有玄真面有忧色，小声说道：“师兄，此番直捣魔门老巢，虽是利于长远之举，但魔门精锐尽数聚集于此，仅凭我们几人，恐难有大作为。”

    玄虚却是摇摇头，高声说道：“我辈修行，本就是为善除恶，替天行道，纵使力有不及，仍要全力以赴，便是万死又有何妨。”

    玄真见到面色坚定的玄虚，再看看身边一脸激昂的同门，虽然仍觉得有些不妥，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无声的退了下去。

    入夜，寒荒雪原一片寂静，纷纷扬扬的风雪昼夜不歇，玄真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中却感到莫名的心烦意乱，翻来覆去未曾安睡，便索性起身独自一人走到了众人暂时安歇的山洞口，望着头顶不断落下的雪花怔怔出神。

    “玄真大哥，你怎么不去休息。”玄真正在周围沉思，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悦耳的声音，玄真从脚步声便听出了来人是谁，微微摇摇头，却是轻叹一声。

    “有什么烦心事吗？”玄雨走到玄真身旁坐下，伸手将他身上的落雪拂去，柔声说道。

    “是今天的事。”玄真望着满脸温柔之色的玄雨，心头一暖，紧绷着的脸也柔和了下来，有些茫然的说道。

    “怎么了，说来听听。”玄雨微笑着挨近了玄真几分，好奇的问道。

    “便是今日，玄虚师兄告诉我我辈修行，所为的便是为善除恶，替天行道，可是我却不这么想。”

    “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觉得我们修行，自始至终所为的，本就是寻求长生，玄虚师兄此番却有些冒失了，贪功冒进，若是有所伤亡，岂不是违背了我们清净无为，追求长生的本愿。”

    玄真不解的望着头顶深邃黯淡的天穹，想要从中看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片茫茫然，没有他想要的答案。

    “玄真师弟，原来你所疑虑的是这些。”两人正在无声沉默间，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清朗的声音，两人转头望去，却见玄虚高举着手中火炬，立在两人身后。

    “我们修行所求，确实是长生天道，但你我生于世间，便躲不开世间的恩怨纠缠，魔教与我，宿怨难解，终需了断，世间若不定，你我又岂能安心寻仙。”玄虚面色肃然，淡淡的说道。

    “你我虽在世间，但修真之人本该超然世外，又何必卷入纷争。”

    “我为凡人，并非真仙，恩怨情仇，在所难免。”玄虚仰起头，望着头上阴云密布的苍穹，高声说道。

    “你我较之凡人，已是身怀大能之人，魔教妖人荼毒苍生，怨声载道，民不聊生，你我有此力弘扬天理正义，又岂有不为之理，此乃功德，亦是修行。”

    玄真默然无语，注视着玄虚半晌，方才轻轻的点了点头，说道：“师兄所言甚是，玄真自当全力以赴，不负天下正道。”

    说罢，玄真朝着玄虚微一施礼，便起身走入了山洞之中。

    玄雨望着玄真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忧色，起身朝着玄真嗔道：“玄虚师兄，你那么严肃干嘛，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玄虚望着玄雨，心中无声一叹，淡淡的说道：“我只是不想他心有旁骛，此行千难万险，可以说是九死一生，我身为门中大师兄，自然不能让你们有分毫损伤。”

    玄雨望着独自持着火炬站立在茫茫黑夜中的孤单身影，神色也不由得柔和了下来，低声说道：“仅凭手中微弱火光，又怎能照亮天地茫茫黑夜。”

    “但已足够我坦然前行。”玄虚凝视着玄雨清澈的眼眸，淡淡的说道。

    玄雨轻轻的叹息一声，伸出玉手拍了拍玄虚的肩膀，转身追着玄真走进了山洞之中。

    玄虚望着玄雨离开，自始至终也未曾回头看上一眼，孤单的凝立在黑暗之中，许久，才长长的一声叹息。

    火焰在苍茫的夜色中孤单的跳动着，照亮了身边小小的黑暗，却终于在漫长的黑夜里，无声熄灭。

    铺天盖地的风雪，又急促了几分。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