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七章 空将残身立,漂泊岂无依
千魇老祖身形如风,转瞬间便出现在了玄冰柱顶端,无数的阴森鬼气围绕着他的身侧,化作巨大鬼爪,朝着冰魄女妖身前的五色花猛然抓落。
冰魄女妖眼中寒光一闪,伸出自己一只欺霜赛雪的玉手,迎着那只凄厉森然的鬼爪,轻轻的拍了过去。
两只手,一眼望过去完全不成比例,冰魄女妖在这只巨大的鬼爪面前,显得如此的渺小,眼看就要被吞没。
萧天玄一瞬不瞬的凝视着头上的激战,心头猛然一紧,为这个苦命的女妖暗自担心。
然而两掌相触,冰魄女妖却没有被巨大鬼爪握成齑粉,玉手之上,一道幽幽的寒光,轻轻亮起。
寒荒大地,千万年至寒之冰孕育成的天成之物,又岂是那么轻易就能打败的,千魇老祖只觉得仿佛撞到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高墙之上,巨大的反震之力让他脸色微微泛白,原本凄厉咆哮的鬼气,无论他如何催动加力,都再也不能寸进分毫。
“你敢阻挡我和相公重聚,去死吧。”冰魄女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之色,清叱一声,手上加力,千魇老祖一声惊呼,身形便身不由己的倒飞了出去,踉跄落到冰面上,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全身上下结满了一层厚厚的冰霜,即便以他的修为,也不由得瑟瑟发抖,咬牙潜运元力,方才将侵入体内的寒毒驱散,再度看向冰魄女妖时,惊怒之中,更多了几分畏惧和忌惮。
“好妖孽,果然有些道行。”千魇老祖当众被击败,更是当着这么多后辈的面子,他素来偏狭阴森,此刻更是显得阴沉,一言不发的退了几步,眼中却悄然闪过一丝森然的杀机。
冰魄女妖一掌震退千魇老祖,身形也是微微一震,缭绕身侧的光芒,又悄然黯淡了几分,但最终还是稳定了下来,清冷的目光扫过在场的诸人,所过之处,众人皆是感到一股发自内心的寒意,本就伤势沉重的凌青云等人更是不由得瑟瑟发抖,似是不堪这般极寒之地的苦寒低温。
“这百日以来,我日夜苦求便是为了今日,此番功行圆满,谁要阻我,我便杀谁。”冰魄女妖一字一顿的冷声说道。
寒风凄厉盘旋,将她的话一字不落的传达到众人的耳中,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坚决和肃杀。
冰魄女妖的目光轻轻的转到萧天玄的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原本清冷的声音也柔和了几分,道:“少年郎,世人皆憎恶妖孽,人人欲杀之而后快,你却能不与世人苟同,妾身在此代天下妖类谢过。”
萧天玄默然,望着身边正道弟子们注视着自己的怪异眼神,心中微微苦涩,轻轻的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
那种眼神,惊异中带着鄙夷,鄙夷中满是不屑,无声的冷漠将他完全笼罩,这些名门正派的弟子们,在悄然之中和他划出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他忽然想要放声狂笑,但终究还是无语沉默,这世上芸芸众生,该与他同样想法的,又会有谁?
他终究还是要一个人去面对,这世上的对错,似乎早就有了定论。
他终究要承受着世人的非议,独自怀着异端的想法。
在无数人的眼中,他的想法,早已误入歧途,可是谁对,谁错,谁有能够定论。
他抬头仰望着无限遥远的天穹,彤云翻滚不息,一派山雨欲来的景象。
即便是高高在上的苍天,又能否定论对错是非。
他忽然冷然微笑,眼中闪过莫名的火焰。
“现在带着他们退去,我绝不阻拦你们。”冰魄女妖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之色,凝视着萧天玄说道。
萧天玄深深地看了一眼狂风中孤单的女子,轻轻的摇了摇头,说道:“我不能代表他们,但我绝不会出手。”
“难道真的要杀戮吗,可是我答应过相公,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为什么,你们总是不放过我。”冰魄女妖低声说道,声音中满是低落无助。
“因为你是妖。”楚青阳冷哼一声,高声喝道。
“妖本异类,妄求仙道,祸乱世间,荼毒生灵,吾辈修行之人,替天行道,誓要诛尽天下妖邪,还复世间清明,任你如何花言巧语,又岂能逃脱一身罪孽。”楚青阳高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骄傲之色,高高举起手中长剑,一道清越激昂的剑鸣,响彻四野。
楚青阳的话音落下,在场的正道弟子脸上,无不现出慷慨激昂之色,纷纷高声赞同,历数妖孽罪行,萧天玄冷眼望着身侧群情激奋的同道中人,忽然感到莫名的心寒。
为什么,会这个样子?
本该与世无争,超然物外的仙道,怎么会莫名奇妙的多出这么多门户之见,人妖之别。
他用力握紧手中冰凉的长剑,清冷的剑锋上,闪过一道清亮的光泽。
“你不走,那就永远留在这里吧,没有人可以阻挡我和相公团聚。”冰魄女妖神色渐渐转冷,双手虚空托起,无形的旋风,围绕着她呼啸旋转,发出阵阵凄厉的呼号。
“杀。”楚青阳高喝一声,“青阳”在虚空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身形如风,瞬间飞掠而上。
楚青阳出手的瞬间,众人也纷纷不甘示弱的迎了上去,如果那株五色花真的是还魂仙草的话,任谁也知道他的价值。
剑华如雨,一重接一重的气浪呼啸着撞向死守着玄冰柱一步也不肯后退的冰魄女妖,无数的光华当空炸散,无数的冰石如雨点般落下,重重的砸在脚下的冰面上,溅起无数的碎屑。
只有三个人依旧安静的站在原地没有参与争斗,正是萧天玄,慕容晴雪和云水心,除了他们三人,即便是伤势沉重的凌青云等人也奋不顾身的冲了上去。
为了师门的使命,为了兼济天下的理想,狂热的人总能奋不顾身。
慕容晴雪神色复杂的望了萧天玄一眼,又转头望了望微笑不语的云水心,心绪莫名的复杂,轻声的对着萧天玄说道:“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想好了。”萧天玄小声的,但是坚定的点头答道。
慕容晴雪用力的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哀伤的落寞,柔声说道:“既然如此,你要小心。”
说罢,她头也不回的御剑飞了了战圈,无数细碎的冰花围绕着她的娇躯曼妙旋转,瞬间与楚青阳会于一处。
云水心依旧微笑着注视着萧天玄,丝毫没有上去为魅魂使助阵的打算。
萧天玄心下微觉讶异,朝着云水心说道:“人人都去争抢,你为什么不去?”
“你还不是没去。”云水心嘴角轻扬,骄傲的弧度,仿佛带着明亮的晨光。
萧天玄注视着头顶激烈的战场,轻轻一叹说道:“我始终觉得她并没有什么过错,可是为什么我们要不问缘由的斩尽杀绝,我不知道。”
他仰起头望着更远处阴云密布的天穹,声音有些飘忽,神情有些萧索。
茫茫冰原之中,茫茫尘世之中,他就像一个局外人,遗世独立,无所依傍。
“因为他们是妖。”云水心妙目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悄悄地走到萧天玄的身边,柔声说道。
“因为人的眼中,容不下妖,所以他们就必须要死。”她顺着萧天玄的目光望着天空,那里彤云翻滚,山雨欲来,看不清背后的真容。
“只是这样么,只是因为容不下,便一定要毁灭吗?”萧天玄的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重重击中一般,信仰遭到重击的感觉,并不好受,无论这些信仰,本就不甚坚定。
难道人,真的能代天行事吗?
难道人,真的便高高在上,可以主宰一切生灵吗?
萧天玄沉默的望着阴沉的天穹,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迷茫。
“我不知道。”云水心小声说着,转头望着萧天玄,眼中闪过一丝小小的,微不可查的温柔,“但我知道,我没有看错,你,是一个不一样的人。”
萧天玄心头莫名的一跳,望着身畔微笑不语的女子,无声叹息。
“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加入他们,即便是回魂仙草这般天生神物也吸引不了你么?”萧天玄转过头,低声说道。
“我为什么要去抢,我想要复活的人,早已化作飞灰,即便是回魂仙草,又岂能倒转时光,让他重新回来。”云水心自嘲的一笑悄悄地转过头去,眼中却已烟雨朦胧。
萧天玄默然无语,望着身畔泫然欲泣的人儿,柔声说道:“对不起。”
“没关系,这些事,我早就不记得了。”云水心用力的闭上眼睛,昂起头,迎着凛冽的狂风,毫不在意的微笑道。
可是萧天玄分明听到,她的声音中,隐约的颤抖。
真的能忘吗?那些刻骨铭心的往事,那些热爱和悲凉,都可以任由时间荒芜,化作遗忘的荒原吗?
也许像他一样,忘记自己的过往,忘记那些爱的恨的无穷无尽的往事,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想念的是谁,才是一种解脱吧。
如果你不能在拥有,最好的结局,也许便是忘记吧。
无数飞落的乱石如雨点般在他们的身边轰然破碎,沉闷的声音不绝于耳,可他再也听不见,这一刻,他的眼中,只有那个倔强掩饰自己悲伤的少女,在无边的空茫雪原中,无声微笑,眼角却泪花闪烁的样子。
萧天玄深深地凝视着她,无声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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