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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眸》
作者:蔡智恒
本書是蔡智恆的中篇小說集,收入最新三個中篇小說,主睿試@在與「愛情」有關的感人故事,文字仍是痞子蔡式的幽默!!
一〈回眸〉
佛說前世五百次回眸,才換來今生擦肩而過。
我相信,我們前世一定回眸超過五百次。
所以我不要跟你道別、也不要跟你約定。
將來某天,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
一位是充滿升學壓力的純情男孩,一位是在夜補校進修的清麗女孩,二人居然共用使同一間教室同一張桌子同一個抽屜,男孩在龐大的升學壓力中,因為老師臨時賦予一個校外一萬字的作文比賽而苦惱著,每天將寫完又丟的稿紙團放入抽屜,有一天居然在抽屜收到一張字跡絹秀的紙條,要他保持抽屜清潔,因為這個抽屜不是只有他一個人在使用……。
二人在紙條的一來一回中,慢慢有了曖昧的青春情感;「佛說前世五百次回眸,才換來今生擦肩而過」,而二人定是前世回眸超過五百次,才得以換來今世共用同一張書桌同一個抽屜!女孩喜歡彈吉他,喜歡6、70年代的西洋老歌,喜歡joan baez……,剛好男孩也喜歡,二人有了共同的話睿8畹慕涣鳎还适戮驮谶@傳遞紙條、懷念老歌以及二人不相上下的冷笑話中,抒情展開……
小說傳達了上個世紀九〇年代,一對高中生的青澀情感,同時也讓人懷念起那個時代的單純與美好。故事雖然簡單,但卻有著令人感傷且感動的回憶。
二〈遺忘〉
『妳要早點回來。好嗎?』我的聲音突然有些哽咽,『因為我覺得,我快要忘記妳了。』
「在你忘記我之前,我會回來的。」
你忘記的事,我會記得……
一段注定會被遺忘的淒美愛情故事。
三〈遇見自己,在雪域中〉
那一天
椤侥吭诮浀畹南沆f中
驀然聽見
你誦經的真言
那一月
我轉動所有的轉經筒
不為超度
只為觸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
我磕長頭匍匐在山路
不為覲見
只為貼著你的溫暖
那一世
我轉山轉水轉佛塔呀
不為修來世
只為在途中與你相遇
──偅爰未?br />
故事寫一位台灣的大學年輕教授,有一天收到一封署名「七喜」的信,他被信上「如果想找到自己,就來西藏」的主旨吸引了。
年輕教授來到了西藏,遇到各種另類的人士:饒雪漫,滄月,石康等,也拜訪不少西藏著名的古蹟,其中,最令人動容的,應屬在一家名為瑪吉阿米的藏式小酒館裡,傳說的第六世達賴喇嘛偅爰未氲墓适拢?br />
三百多年前的某個月夜,這裡來了個神祕人物。恰巧這時也有個像月亮般美麗的少女走進店裡,少女的容貌和笑顏深深印在神祕人物的心裡。從此,他常常光顧這裡,期待與那位美麗少女重逢。
神祕人物後來寫了首詩,那首詩在西藏幾乎人人都會吟唱。
偅爰未朐谖鞑匾恢笔莻傳奇人物,
他特立獨行,身為活佛,卻寫下大量浪漫的情詩;
不在布達拉宮當活佛,卻時常溜到瑪吉阿米與情人幽會,
或許偅爰未胧冀k不覺得自己是活佛,只是個平凡人而已。
偅爰未胱钺岬乃莱梢粋謎,布達拉宮永遠不會有六世達賴偅爰未氲姆w靈塔,「當一個平凡人,或許比較幸福。」「他既洝接性谇嗪2」剩矝〗有四處流浪傳教,而是回到家鄉,與愛人重逢。」對偅爰未氲纳硎赖捏w悟與想像,可能是小說主角、更可能是作者痞子蔡對生命的體悟與對愛情的嚮往。
本篇故事,除了一貫的痞子蔡式文字風格外,將西藏歷史文物的典故自然融入小說中,更是痞子蔡不同於以往的單純書寫愛情的小說風格,可以視為痞子蔡在跨入40歲的成熟年紀後,小說風格的轉變吧!
回眸
1980年代中期,我念高中。
那時還有髮禁。
髮禁讓所有高中男生的頭像刺蝟,洗頭髮時偶爾還會被刺傷。
曾以為那時的我看起來不帥的原因只是因為頭髮太短,
但上大學後發覺頭髮長了好像也不能改變什麼。
不過髮禁跟這個故事毫不相干。
就像古龍的小說裡常莫名其妙出現一個女人,時間總是在深夜,
場景是四下無人萬弧季慵诺幕囊啊?br />
她通常會自言自語,嘆了幾口氣,在小說裡走了幾頁後,突然消失。
直到小說結束,這位神秘女人都不再出現,也對小說劇情毫無影響。
那她到底出來幹嘛?
總之,1980年代中期,我念高中。
那時還有髮禁。
我是從鄉下進城來念書的,那時老家連一盞紅綠燈都洝接小?br />
「台北不是我的家,我的家鄉洝接心藓鐭簟?br />
羅大佑的《鹿港小鎮》中,把台北改成台南、霓虹燈改成紅綠燈,
那麼唱的就是我的心聲。
我花了一些時間才適應這種離家獨居的生活。
我學會用手洗衣服,而且像灰姑娘那樣任勞任怨,邊洗邊唱歌。
偏食的習慣也改掉了,因為如果每次到餐廳都只吃喜歡吃的菜,
不久就會膩,膩久了也許會瘋。
在瘋掉之前,開始吃些平常連聞都不聞的菜,久了便什麼菜都吃。
龐大聯考壓力下的高中生活,是非常單純的。
除了念書就是考試,除了考試就是念書。
無論何時何地,都會有人提醒你「業精於勤,荒於嬉」、
「唯有流汗播種,才能歡呼收割」、「成功是屬於堅持到底的人」
等等讓你覺得喘口氣休息是罪大惡極的名言佳句。
睿庠挘覒摼褪悄欠n堅持到底的人。
因為後來我考上成功大學。
「嚴歸。」
「鄭傳。」
「讓我們言歸正傳。」
這是著名的《這一夜誰來說相聲》中的相聲台詞。
所以,讓我們言歸正傳。
故事是從剛升上高二時的一堂國文課開始。
原本國文課是很枯燥的,帶著濃厚鄉音的老師唸課文洝饺寺牭枚?br />
偶爾他會試著講笑話,但他總是邊說邊像馬一樣發出嘶嘶的聲音。
而且還會從齒縫灑出口水。
但初秋的這堂國文課卻讓我的心提早入冬。
「請大家推舉一位同學,代表本校參加全國高中作文比賽。」
老師說完後,同學們眼皮只微微一抬,似乎都洝脚d趣。
得到全國高中作文比賽第一名又如何?聯考作文成績能加一分嗎?
「以『孝順』為主睿瑢懫撜f文。」老師不識相地繼續說,
「要寫一萬字,期限是兩個月,寫完後交給我。」
有洝接懈沐e?
高中生的作文是為了成績而寫,平時寫一千字已經夠了不起了,
竟然要寫一萬字?而且還是不能唬爛的論說文。
那得耽誤多少念書的時間啊。
一股緊張的氣氛突然在同學間蔓延,因為這是生死攸關的事,
大家都很害怕自己會變成苦主。
洝较氲骄谷挥幸粋同學舉手站起來說出我的名字!
「蔡同學的文筆一直是有目共睹,我相信他一定能為本校爭光!」
他說完後,同學們拍手叫好、歡呼聲四起。
「實至名歸啊。」有同學說。
「蔡同學。」老師露出笑容,「看來你是眾望所歸。」
什麼眾望所歸?這叫眾「龜」所望。
這群烏龜就像古時候誰抽到籤就得送女兒去山上嫁給妖怪一樣,
大家只會祈叮茏约翰灰谢`,根本不會管中籤的人是誰啊。
生物課裡提到腎上腺素會讓人突然生出神力搬起鋼琴逃離火災現場,
此時我的腎上腺素應該正在分泌,於是我站起身大聲說:
『老師,我的作文不好啊!』
「不要太謙虛。」
『這是事實啊。如果是謙虛,我就會說我的作文很爛。』
「為了學校的榮譽,你應該要當仁不讓才對。」
『正是為了學校的榮譽,老師更應該挑選真正有能力的人啊。』
「同學們都對你這麼有信心,你怎麼反而洝阶孕拍兀俊?br />
『他們怎麼可能對我有信心?他們只是想找個替死鬼而已。』
「你這種推三阻四的態度,我非常不欣賞。」老師瞪了我一眼。
『老師,你應該比誰都清楚我的作文成績啊。』
「別說了!」老師似乎動怒了,「總之,你就是眾望所歸。」
『可是……』
「還說!」老師突然打斷我的話。
我張大嘴巴,欲言又止,悻悻然坐下。
看來我的處境,就像在海產店的魚缸裡被食客點中的魚。
既然眾望所歸,我也只能視死如歸了。
下課後,那個舉手推恕轿业耐瑢w走到我身旁,用幸災樂禍的口吻說:
「誰叫你踩到人家的腳不會說聲對不起。」
我很迹麗灒笏加蚁胛沂颤n時候踩到別人的腳?
上課鐘敲響時,我才想起上禮拜打籃球時曾不小心踩了他的腳。
打籃球時肢體碰撞很正常啊,而且我也對他笑了笑表示不好意思,
洝较氲剿谷粫浐捱@種事。
天啊,才高中生而已,心機這麼重。
我無心檢討高中教育到底哪裡出了問睿蝗f字作文已夠我心煩了。
依照所有國文老師講到爛的起承轉合原則,開頭要破睿13y尾要有力,
所以起和合的字數應該不會多。
那麼承和轉豈不是要吃掉大部分字數?
難道要山窮水盡繼續承、柳暗花明又一轉嗎?
電視或電影裡常演那種放高利貸的來討債的劇情,
而欠錢的人總是洝接姓數姆椒茉谄谙迌然i出要還的錢。
我的心情就像那些欠高利貸的人。
可悲的是,欠錢還能去搶銀行,但欠字的話連銀行都洝降脫尅?br />
「限你兩個月內交出一萬字,不然殺你全家!」
在我腦海裡,國文老師已經幻化成放高利貸的吸血鬼了。
我到圖書館借了三本教人作文的書,裡面有一些以孝順為睿墓犂?br />
又去舊書攤買了一本書,書況很糟,內頁有蚊子標本甚至黏了鼻屎。
為了能順利生出那一萬字,叫我穿裙子跑操場三圈我也可以忍。
我在家裡寫了兩天,為了求快,直接在稿子上寫。
但往往寫不到幾行就卡住。
稿紙已經揉掉十幾張,進度卻還是零。
每當看到書桌上那疊書和稿紙,心裡便有一股氣,根本無法專心寫。
勉強動筆時只會邊寫邊罵髒話。
而且這也影響我念其他功課時的心情。
這樣下去的話,心情會更糟、功課會更差,恐怕會造成惡性循環。
於是我把那四本書帶到學校,稿紙也帶著,都塞進課桌內的抽屜。
利用下課時間打打草稿,我可不想寫到一半再重頭來過。
小不忍則亂大郑埽孕”阋蹋俸赛c,才會多點時間寫稿。
下課回家後,洝娇吹侥钳b書和稿紙,眼不見為淨,念書便專心多了。
在學校構思了幾天,草稿大致完成。
所謂的「草稿」,只是在那四本書上畫些重點,以供動筆時之參考。
電腦不發達的時代,無法眩u貼上,只能乖乖用筆寫下一萬字。
終於開始在稿紙上動筆時,還是不太順,稿紙常被揉成團,
我順手就往抽屜內丟。
有天早上我剛進教室,坐定後從抽屜拿出一本書和稿紙,
打算利用早自習時間寫點稿,突然發現書裡夾了張紙條。
「喂!你有洝接泄滦难剑∵@抽屜不是只有你在用。
垃圾的歸宿是垃圾桶,不是抽屜!」
那是比平常字體大三倍以上的紅色字跡。
我嚇了一大跳,書本從手中滑落,掉落地面。
回過神後,仔細想了一下:「抽屜不是只有你在用」?
這間教室是我們班的專屬教室,而且每個學生的座位都是固定的,
所以這抽屜當然只有我在用啊。
難道有人捉弄我?
環顧四周,其他同學都在安靜看書,教室裡洝桨朦c聲音。
照理說,我因為要寫一萬字作文的鳥事,現在成了班上的衰尾道人。
大家除了同情我、暗地嘲笑我、不跟我握手以免感染晦氣外,
誰還會這麼洝饺诵宰脚遥?br />
雖然迹麗灒狭藥滋谜n、寫了幾百字稿子後,
我便完全忘了紙條的事。
第二天一早進教室,又發現第二張紙條。
「喂!你真的很白目,你是聽不懂中文嗎?
要用的東西帶回家,不用的東西丟垃圾桶!
understand?」
同樣是紅色的字跡。
這次我的反應不是嚇一大跳,而是火冒三丈。
在每天要念那麼多書的情況下,我還得浪費時間精力腦力和一些錢,
去寫這篇到現在我還搞不清楚為什麼非得要我寫的作文。
這處境已經是高中生的最大悲劇,竟然還被人教訓,而且還用英文。
我立刻在紙條上找個空白的地方寫下:
『喂!夠了喔!不要惹我,我會不爽!』
「你把抽屜搞得這麼亂,還敢說不爽?
你到底有洝接辛夹模俊?br />
這是第三天的紙條上的字。
我洝接辛夹模?br />
看到瞎了眼的乞丐,你可以繞過他、也可以無動於衷走過他身旁,
但你竟然在他面前的破碗內撒尿。
而撒尿的人反而罵我洝接辛夹模?br />
『捉弄同學心何安?因果報應終須還。
百年之後閻王殿,汝再投胎做人難!』
我氣炸了,在紙條上寫下這首打油詩。
寫完後看了一遍,氣突然消了,而且露出微笑。
這首詩寫得有模有樣,看來我應該還是有點才情。
可惜我要寫的是一萬字論說文,如果是參加「找尋第二個李白」、
「蘇東坡的轉世靈童在哪裡」之類的徵文活動,我大概很有希望。
「你不用裕湮遥曳凑皇侨恕!?br />
第四天的紙條上的字。
不是人?
我背脊有些發涼,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轉念一想,鬼魂通常不會用寫的,應該是用低八度的聲音說出:
「我好慘啊……」之類的話。
也許這鬼魂不想待在地獄,喜歡附在課桌的抽屜內,
但這情形只會在小說中出現,不會出現在高中生活裡。
因為高中生活也是地獄。
我冷靜了下來,決定今天放學後晚點走,確定是否真有整我的人。
放學時等同學都走光後,我又多待了5分鐘。
離開教室時,還頻頻回頭,留意是否有人溜進教室。
隔天起了個大早,火速衝進教室。
果然我是第一個進教室的人。
「我最後一次警告你,再不把抽屜收拾乾淨,你就試試看!」
我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坐在椅子上。
到底是誰呢?
難道真的是鬼嗎?
不要啊,我是自然組的學生,物理和化學已經把我嚇得不成丨人形了,
你如果要嚇人應該找社會組的學生啊。
我八字有點輕但不算太輕,而且洝阶鎏澬氖隆?br />
我的成績普通不會造成同儕壓力、考試從不作弊、看到老師會敬禮、
作業都是自己寫、常常讓同學抄作業甚至會問他抄得累不累,
像我這樣的高中生簡直可以立銅像了。
鬼魂碰到我應該要感動得掉眼淚,而不是嚇我啊。
我整天胡思亂想,稿子一個字也洝綄憽?br />
放學時原本想在紙條上寫:『請問你有何冤情?』
但後來想想便作罷。
萬一他說他的骨灰埋在學校的鐘樓下,要在半夜12點正挖出來,
那我豈不是自找麻煩?
算了,還是把抽屜內的紙團清空,比較保險。
而且我還用抹布沾些水,把抽屜內擦乾淨。
拿抹布擦拭抽屜時,我突然想到:
如果這鬼魂信基督教,或許我可以去教堂拿點拢疄7m抽屜;
如果他信的是道教,那我只能請人畫符了。
隔天一早,懷著一顆忐忑的心,走進教室坐下。
先做一個深呼吸試著冷靜,再低頭往抽屜內察看。
然後我嘆了一口氣。
因為紙條又出現了。
「你終於學乖了,善哉善哉。
但你的書還是佔了我的空間。」
善哉善哉?
莫非他信的是佛教?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我在紙條上把《心經》抄寫一遍。
「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奇-_-书^_^网|
不夠力啦!我很凶的。」
識時務者為俊傑,放學後我把抽屜內的四本書收進書包帶回家。
總之,今晚就是邊寫稿邊罵髒話邊感到小小恐懼邊覺得無可奈何。
原以為自己會像被日軍抓到的抗日志士一樣,不僅能忍受任何酷刑,
還會抽空對日本人吐口水。
洝较氲皆诓磺宄䦟Ψ绞欠裾媸枪淼臓顩r下,便退縮了。
真是窩囊。
「會怕就好,終於知難而退了吧。
以後抽屜要收得乾乾淨淨,別再弄亂了。
要當個有公德心的高中生,不要像個被寵壞的小孩。」
我像個被寵壞的小孩?
乖乖認輸還要被消遣,我實在嚥不下這口氣。
放學後我到附近的城隍廟,拿了一本《大悲咒》。
晚餐吃素,飯後洗個仔細的澡,然後回到書桌前正襟危坐。
南無。喝囉怛那。哆囉夜耶。南無。阿唎耶。婆盧羯帝。爍缽囉耶……
我用毛筆將415字《大悲咒》全文抄寫在紙上。
如果紙條不再出現那就算了;
如果又有紙條,只好請觀世音菩薩作主了。
「嘿,今天你很乖,抽屜很乾淨。
請你吃顆糖。」
除了有紙條,還真的有顆糖。
我可不敢吃那顆糖,搞不好這只是我的幻覺,
它其實不是糖而是元寶蠟燭或是冥紙之類的。
我下定決心,將那張抄了《大悲咒》的紙,(奇*书*网^^整*理*提*供)端正敗歼m抽屜內。
紙的四角還用透明膠帶貼住。
「你毛筆字不錯,這禮物我收下了。為了報答,我說個笑話給你聽。
去年母親開刀,我很擔心,因為母親很怕痛,而手術後是很痛的。
母親手術完後我去看她,只見她神色自若、有說有笑。我很好奇,
問:『媽,妳不痛嗎?』她回答:『不會啊。有人告訴我唸大悲咒
很有效,於是我就唸了三遍大悲咒,果然離苦得樂。』
我更好奇了,又問:『可是媽,妳不會唸大悲咒呀。』
『我會呀,我就大悲咒、大悲咒、大悲咒,這樣給它唸三遍。』
這算是個笑話吧?」
這紙條是什麼意思?大悲咒的冷笑話嗎?
關於大悲咒的冷笑話,我只聽過如果要把小杯的豆潱兂纱蟊模?br />
唸大悲咒就行。
但重點不是這個冷笑話有幾顆星,而是他為什麼說這些啊。
我的恐懼感莫名其妙消失了,剩下的只是疑惑而已。
他應該不是鬼,那麼他到底是誰?又為什麼總在我抽屜內留言呢?
我想了半天,一點頭緒也洝剑餍圆幌肓恕?br />
既然不是鬼,那就洝绞颤n好怕了,我又把那四本書放進抽屜。
放學時,照例所有同學都要先簡單打掃一下教室再離開。
我今天負責擦窗戶,這是最輕鬆的工作,通常會最早完成。
我擦完窗戶便回到座位,揹起書包準備回家。
坐我右手邊的同學拿著掃把掃到我身旁時,說:
「喂,你抽屜還有東西洝綆e摺!?br />
我先是楞了一下,然後掐住他脖子,叫了一聲:『原來是你!』
他嚇了一跳,掃帚掉到地上發出清脆聲音。
他用力掙脫後,瞪了我一眼,說:「幹嘛啦!」
『你為什麼要嚇我?』
「我嚇你?」他一臉茫然。
雞同鴨講了一會,我才知道他只是好心提醒我,怕我忘了帶書回家。
「而且晚上還有補校學生來上課,把書放抽屜裡不好。」他說。
『補校學生?』我很驚訝。
「是啊。」他瞄了我一眼,「你不知道嗎?」
『我不知道啊!』我幾乎是叫了出來。
「你真夠笨的,連這個都不知道。」
他說完後便不理我,繼續掃他的地。
我怎麼會知道我們學校還有補校學生?
這東西考試又不會考!
原來只是跟我共用同一張桌椅的某個補校學生,根本不是鬼。
他說的對,我真夠笨的。
困擾多時的謎團終於解開,我的心情頓時輕鬆了起來。
自從國文老師逼我寫作文以來,我已經不知道快樂是何物。
突然襲來的快樂情緒,讓我一個勁兒笑個不停。
於是我回到座位,拿出一張紙,打算也寫個笑話給念補校的他。
『我也說個笑話給你聽。有個嫖客跟妓女在辦事時,妓女一聲不吭。
嫖客抱怨:「妳這麼安靜我不夠爽啦,妳是不會叫春嗎?」
妓女回答:「我當然會叫春。」嫖客說:「那就叫幾聲來聽聽。」
於是妓女就叫:「春、春、春……」
這笑話跟你的笑話有異曲同工之妙吧?』
晚上在書桌前念書時,偶爾會莫名其妙笑了出來。
我還唱歌喔,而且是英文歌呢。
『sayonara……japanesegoodbye……whispersayonara……
smilinganddon‘tyoucry……』
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老是哼著這首《櫻花戀》的電影主睿?br />
隔天早上帶著期待看到紙條的心走進教室。
他會寫些什麼呢?
也許因為我寫的笑話很好笑,他想跟我義結金蘭也說不定。
「低級!無聊!變態!
還有,你幹嘛又把書放抽屜裡,很煩耶!」
啊?
怎麼會這樣?
這是五顆星的冷笑話,而且還是黃色的耶。
任何一個健康的高中男生聽到這笑話都應該感動得痛哭流涕啊。
莫非「他」是個女孩?
我一直以為他是男的,因為我們學校是男校,洝桨雮女學生。
甚至在校園裡流浪的狗都是公的。
難道補校有收女學生?
我猶豫了一會,在今天的紙條上寫下:
『不好意思,請允許我問你一個深奧的問睿?br />
你是女的嗎?』
「廢話。我是個心地善良、清新脫俗的補校女生。
而你,卻是個洝焦滦摹5图墴o聊的高中男生!」
我有點不知所措,畢竟和尚學校待久了,毫無面對女同學的經驗。
只好用很客氣的口吻寫下:
『對不起。我把書收回家了。
我一直以為這抽屜只有我在用,並不是故意要佔用妳的空間。
請妳原諒我的無心之過。』
「俗話說:十年修得同船渡。
如果要修到共用一個抽屜,大概也得要十個月。
所以擦去你眼角的淚珠吧,我原諒你了。」
擦個屁淚,莫名其妙。
不過她肯原諒我,可見不是小氣的女生。
只要不是小氣的女生,那就好說話了。
『妳之前幹嘛裝鬼嚇我?』
「因為你笨呀。是你自己把我當成鬼的。」
『那妳還是可以告訴我,妳其實只是個補校學生而已。』
「誰叫你抽屜不收拾乾淨,活該被嚇。」
『不好意思,我有苦衷。我要寫一萬字作文。』
「什麼樣的作文?」
『論孝順或談孝順之類的,要比賽的。』
「你作文很好嗎?」
『不好。我是被陷害的。』
「所以你是好人。」
『為什麼這麼說?』
「只有好人才會被陷害呀。」
這樣的對話在面對面時只要花一分鐘,
但在抽屜內的時空,卻要花六天。
『跟妳商量一件事,讓我把書放在抽屜裡吧?』
「那些書又舊又髒,有本書上頭還沾了耳屎,很噁心。」
『那是鼻屎。不信的話,妳仔細看,裡面有毛。』
「你更噁心。為什麼不把書帶回家?嫌髒嗎?」
『在家裡洝睫k法寫,心情會變差。我很不情願寫這篇作文。』
「那好吧。你可以把書放抽屜。」
『謝謝。請妳吃一顆糖,日本的喔。』
「很好吃。謝謝。」
又把那四本書帶來學校後的第三天,我終於寫完了。
算了一下,一張500字的稿紙我共寫了18張。
只約九千字,國文老師能接受嗎?
我確定她不是小氣的女生,但國文老師可是非常小氣。
果然國文老師拿到稿子後的第一個動作,便是仔細數稿紙有幾張。
竟然還用手指邊沾口水邊數,在數鈔票嗎?
「才18張。」數完後,國文老師皺起眉頭。
『老師,我已經盡力了。』
「規定是一萬字,就一萬字。」他面無表情,「洝降蒙塘俊!?br />
『可是九千已經很接近一萬了。』
「如果我欠你一萬塊,卻只還你九千塊,你能接受嗎?」
『可以接受。』我小聲說,『因為老師賺錢很辛苦。』
國文老師連內文都洝娇矗銓20钳b稿紙捲成筒狀,作勢要遞給我。
「拿回去重寫。」他說。
『可是……』
「可是什麼?」他伸長了手,「拿回去!」
我心裡幹聲連連,緩緩伸出右手接下。
高中生活果然是地獄。
雖然只差一千字,但所謂的「重寫」,還是得再寫一萬字。
電腦不發達的年代,洝睫k法任意在文章內插進文字。
我只能以這九千字為草稿,然後想盡辦法絞盡腦汁生出一千字,
最後再重新寫出一萬字稿子。
「喂,稿子寫得如何?」
『寫完了,但被老師退稿。因為只有九千字。』
「你的老師太小氣了吧,九千已經很接近一萬了。」
『妳的第一句我同意,第二句和我的想法一樣。』
「那你怎麼辦?難道再重寫一萬字?」
『是啊。我正煩惱該怎麼生出額外的一千字。』
「何不以自己為例?這樣也許能寫更多。」
『基本上我是個低眨娜耍y道我割腎醫父、賣血養母、常常牽著
奶奶的手過馬路的事也要寫出來讓大家都知道嗎?』
「你很無聊耶!」
她這次寫的「無聊」倒是給了我靈感。
因為無聊的人,廢話一定多。
我腦中靈光乍現,想出一套直接將文章變胖的方法。
「很」用「非常」代替,死都不省略形容詞的「的」和副詞的「地」;
還有要善用一些虛無縹緲的字,如「了」、「就」等。
而且多加標點符號,因為標點符號也佔稿紙的一格。
我已經落魄到為了能多寫一個字而不擇手段的地步了。
例如:
今天飯很好吃,吃完飯我到街上悠閒逛街,在地上撿到一塊錢。
可以改為:
今天(的)飯(非常)好吃,吃完(了)飯(,)我(就)到街上
悠閒(地)逛街,在地上撿到(了)一塊錢。
原本包含標點符號只有28字,瞬間增加為35字。
我精神抖敚埽鹱珠喿x稿子,用紅筆把增加的字直接加浴皆诟寮埳稀?br />
整份稿子在這個增胖計畫中,粗略估計約多了一千一百個字。
增加最多的是「的」字,果然只要用心,文章到處都可加「的」。
多年後電影《食神》的經典對白:「只要用心,人人都可以是食神。」
也呼應了這點。
『嘿嘿,我已經找到那額外的一千字了。』
離開學校時,我在紙條上這麼留言。
我把加浴搅撕芏嗉t字的稿子帶回家,今晚就把這件事做個了結。
抄一萬字雖然也是不小的工程,但起碼不用動腦,會輕鬆許多。
我在書桌前一鼓作氣,花了六個多小時抄寫完一萬字的稿。
「真的嗎?你怎麼辦到的?」
隔天看到紙條後我很得意,嘿嘿笑了起來,鄰座的同學瞄了我一眼。
今天終於可以徹底解脫了,待會把稿子交給國文老師後,
我就要告別地藏王菩薩了。
因為我即將離開地獄。
把稿子交給國文老師,他又仔細點了點,這回我寫了20張半。
他仍然洝娇锤遄觾任囊谎郏皇屈c個頭,摗綋〗手示意我可以離開。
我一整天的心情都很輕鬆愉快,放學時將充斥紅字的舊稿放進抽屜,
然後在紙條寫下:
『稿子讓妳瞻仰一下。妳將見證一個天才寫作者誕生。
妳將(會)見證(到)一個天才寫作者(的)誕生。』
「原來如此。你太dirty了。」
『那妳會thirsty嗎?抽屜內的飲料請妳喝。』
「謝謝。幹嘛請我喝飲料?」
『因為妳的一句“無聊”,促成一篇偉大鉅作的誕生。』
「跟我無關,我可洝浇心愕教幖印旱摹弧!?br />
『施恩不望報。妳真是偉大、偉大啊!』
「你還是一樣無聊。對了,新的稿子寫完了嗎?」
『早就寫完了。反正只是重抄一遍而已。』
「那這份舊稿借我回家看。最近睡不好,看這種稿子容易想睡覺。」
『最好是這樣。』
我把借來的三本書還給圖書館,沾了鼻屎的書送給撿破爛的人。
而我一收到她還我的舊稿時,立刻揉成18個紙團丟進垃圾桶。
這件事就到此告一段落,我完全不想保有這篇文章的記憶。
回復正常念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