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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家和陈家在朝堂上彼此攻击,看的本公主心头暗爽。可惜上天还是向着陈文昊,大理寺卿董不孤不久以后就寻出证据,说当街劫走郑家女的并非陈家,而是江湖上一名归隐已久的采花大盗的手笔;便是陈文昊一时糊涂,冲撞了郑蓉锦,也是那人将郑蓉锦脱光了丢在陈文昊卧房之中,又下了迷香的缘故;况且陈家诚心赎罪,怎会在聘礼之中放元帕这等羞辱人的东西,必是有人从中作梗。

    不得不说,董不孤果真断案如神,独孤伤这等积年的采花大盗手段已颇为干净,在他眼中却处处皆是破绽。本宫眼见董不孤顺藤摸瓜,独孤伤险些暴露,无奈之下只得向驸马求援。

    于是崔伯言出面调停,开始和稀泥。中间几个关键的证据不翼而飞,陈家和郑家也重新言归于好。董不孤眼见追查不下去了,也只有悻悻停了手,参加陈文昊的纳妾之礼时,喝多了酒,还晕晕乎乎抱怨了几句。纵有些好事者因本宫和郑蓉锦不睦,疑心到本公主头上来,却也寻不出什么证据。

    本宫的计谋虽然因为董不孤从中作梗的缘故,功亏一篑,但却因此得到了宰相裴宇之的投诚,倒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为了保全实力,裴宇之得到本公主命令,亦如墙头草归顺大周朝,陈文昊为了昭显他不因私废公,还特别加了礼遇。前朝臣子中,未倾力追随陈家而官居一品的,惟裴宇之一人而已。

    这些都是朝政格局的事情,便是说了郑蓉锦也不懂。但以郑蓉锦本身而言,本公主这般计谋,其实是大大的成全了她,改变了她谋杀亲夫、千刀万剐、一尸两命、祸及亲儿的悲惨命运,她理应感激本宫才是。只是不知道为何,此人自成为陈文昊妾室以后,每每见了本宫都颇有敌意,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简直是令亲者痛、仇者快。

    本公主素来不是个喜欢用热脸贴冷屁股的人。是以郑蓉锦与本宫不睦,本宫自然要还以颜色,她一个小小的陈家妾室,能奈大熙公主何?于是处处吃亏碰壁自不必说,前几年倒也吃了不少苦头,积累下宿怨无数。

    这日和郑蓉锦狭路相逢,本宫尚未开言,郑蓉锦便先抖了起来。想必是她自觉慧眼识英才,如今身为贵妃,真真是苦尽甘来,再也不负郑家嫡女的光荣身份了,于是便想扬眉吐气,逞一逞威风,看到本宫,就兴高采烈的不惜命人绕路也要迎了上来。

    本宫见她来势汹汹,不愿正面相抗,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有意退让一番,但郑蓉锦显然不愿放弃这个机会。本宫刚刚扭头便走,她身边便有女官开口道:“大胆!你是哪个宫里的宫女?见了贵妃娘娘,竟然不大礼参拜?”

    我便知道郑蓉锦有意生事。明镜公主鼎鼎大名,后宫之中谁人不知?便是本宫现在落魄了,戴的首饰都是假的,外面只薄薄镶了一层金银,然服饰别致,除了本宫外谁也穿不出这种风韵来。哪个人会以为本宫是普通的宫女?定然是眼瞎了,糊涂猪油蒙了心,这才说出这般有眼不识金镶玉的话来。

    本公主素来是个性烈的脾气。郑蓉锦既然有意生事,本宫若是此时退缩,岂不是被她小看去了?偌大一个皇宫里,本宫当年连昭烈皇后也没真正怕过,她郑蓉锦算个什么东西?

    于是本宫转身,款款向她走去,有意无意间抖一抖衣裙,那飞仙裙便在微风之中翩然翻飞,当真飘飘欲仙,看得郑蓉锦手下一干宫女太监瞪直了眼睛。

    但凡美人,在和人搭讪之时总是占些优势的。便是方才喊话的女官,本是王婉瑜一手调教和提拔的陈家家生子,如今为本宫姿容所摄,开言之时也不免弱了几分声气,轻轻柔柔地问道:“你……你是何人?还……还不快拜见我家主子?”

    她一双眼睛里竟有几分回护和催促的意味,想是见到本宫貌美,不觉有些怜惜,因怕本宫受罚,不觉出声提点。

    郑蓉锦果然沉不住气,闻言先狠狠瞪了她一眼,斥道:“没出息的东西!就是上不得台面!还不快退下!”先前那女官便如蒙大赦般退下了,退下之时还担忧地望了本宫一眼。

    于是便轮到了郑蓉锦的强力控场时间。

    郑蓉锦上下打量了本宫一番,嫉恨的眼神一闪而过,这才轻轻嗤笑了一声,道:“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大熙朝的亡国公主萧夕月吗?当日里趾高气扬,仗着自己美貌卖弄风情,如今又怎么样?楚将军还不是抛弃了你这个老女人,跟着新朝公主风流快活去了。就连驸马也不要你了呢,弃妇的滋味还好受吧?”

    她一提老女人,本宫就有些生气。本宫最看不得这些自以为有青春,便可以肆无忌惮卖蠢、为了爱情不顾一切、到最后什么也得不到的蠢女人。

    是,本公主出道的早,论年纪甚至比陈文昊还要大上一岁,更是比崔伯言大三岁。但那又如何?一个女人有没有魅力,难道只是看年龄的吗?

    她郑蓉锦年轻漂亮,带着大批的嫁妆和郑家的支持嫁到陈家为妾,就能得到陈文昊的宠爱了?人只是把她当做泄欲工具和政治联姻对象而已,换哪个郑家女不是一样?

    年轻是吧,可是再年轻也总是要老去的。女人不想着提升自己,一味仗着年轻貌美博男人那些不切实际、虚无缥缈的爱情,十有八九会是一场悲剧。

    可是本宫也知道,郑蓉锦蠢的厉害。这些道理,若是讲给她听,简直是夏虫不可语冰,她这辈子纵使撞得头破血流,恐怕也是不会明白的。

    于是本宫只是闲闲提点她管好自己的男人,笑道:“承蒙贵妃娘娘关心。本宫在这后宫之中如鱼得水,过的别提有多滋润了。昔年京都有传言,说崔郎如玉,陈郎如雪,本宫如今兼收并蓄,春闺寂寞之时,大可召陈文昊来用一用,倒也惬意。”

    果然提起陈文昊,郑蓉锦就怒了。说来也奇怪,她在王婉瑜面前,可没有这般护食的勇气。

    想来她的陈文昊这几日独宠杨思嫣,不免冷落了她,正是孤枕难眠之时,如今遇到本宫,这一肚子的怨气便不免都发泄出来。

    于是她口不择言,骂道:“果真是个没脸没皮的泼妇!你不守妇德,先前做出那般丑事,这才遭人遗弃,这也就罢了,如今居然打起三郎的主意?你好不要脸!”世人皆知,陈家子女混排,是以陈文昊行三。

    于是本宫便指着她笑道:“若论不要脸,这世上谁比得过你郑蓉锦啊!好好的郑家嫡女,做宰相正妻也绰绰有余,偏偏少女思春思得厉害,看上了别人家的男人,哭着喊着嫁做妾,人家都不要,不得已用了下药这种勾当,还被睡了自己的男人挥舞着元帕,去郑家门前耀武扬威。本宫便是勾引男人,也讲究个你情我愿,断然没有你这般霸王硬上弓还被别人嫌弃的道理!”

    其实本宫良药苦口,这番话里未尝没有点拨之意。只是郑蓉锦偏疼陈文昊,偏偏听不出来,只觉得我羞辱了她,于是怒上心头,口不择言道:“自然。若论勾引男人,本宫怎比得上前朝明镜公主的家学渊源?你母亲杨废后便是个不知羞的,宰相后花园私定终身,后来失了宠,冷宫之中寂寞难耐,居然连道士都勾引,这才……”

    她的话还没说完,突然间“啊”的一声尖叫,她带来的那一群宫女太监便全乱成了一团。因为本公主就在她提起杨皇后的那一瞬间,顺手拔下头上的一根银钗,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她跟前,明晃晃的钗尖已经对准了她的咽喉,大有一言不合、血溅当场之势。

    本公主早就说过,本宫的母亲杨皇后便是我的逆鳞,任谁也触碰不得。如今纵使敌众我寡,本宫也绝不怯场,纵使郑蓉锦留着性命还有用,也非要给她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不可。

    于是本宫的银钗钗尖便对准了郑蓉锦的脖子,略微错开要害一寸,用力地刺了过去。

    郑蓉锦拼命挣脱开,捂住流血不止的脖子,吓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直往后退,大声尖叫着,指着本宫向那一干宫女太监说道:“还不快打她!狠狠地打!”

    第47章 顺水推舟

    黑暗犹如实质,粘稠得化不开,四周充斥着血腥的味道。

    我恐慌地大叫:“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愿意把一切都送给弟弟!爸爸妈妈我爱你们!”却没有人理睬。

    “我没有病!我不要吃药!”我拼命地挣扎,却不停有人把苦涩的药丸硬塞到我嘴里……

    “公主!醒醒!”耳边依稀传来这样的声音。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

    灵枢站在我床前。

    “活该!”她飞快地掩饰了关切的神色,自顾自干活去了,“驸马在的时候你从来不会做这种噩梦,可惜……”

    我不动声色地拉了拉被眼泪打湿的枕巾,浅薇早抢过来替我换了一条。

    “冠军侯在的时候,公主也不会做噩梦。天下男人不都是三条腿,少了谁还不一样。”突然间,半夏的声音出现在我的房间。这丫头跟着楚少铭学了一点粗浅的军中功夫,不堪大用,倒把部队里那一套粗俗的说辞给学了个十成十。

    灵枢却当了真。她理直气壮地反驳:“放屁!本姑娘悬壶济世,为善一方,见过的男人比你吃过的饭都多,几时见过三条腿的男人了?”

    “灵枢,闭嘴!莫扰了公主!”浅薇略知些人事,知道我不想她们纠缠于这些下三路的话题,急忙拉着灵枢一起出去。

    半夏笑吟吟地站在床前望着我,我一眼就看出她心情颇好。

    “事情可还顺利?”我问。

    “公主放心。想来今日京城里已经传开了。”半夏胸有成竹地说道,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我脸色,悄悄说道,“冠军侯那里,我怕他过于忧心公主,特地派人飞鸽传书说明了原委。”

    “你倒有心了。”我淡淡一笑。这倒也不好怪她。我素知我手下的几个大丫鬟各有偏好:灵枢一直坚定不移地站在驸马这边,希望我和崔伯言重修旧好,半夏却是冠军侯一系,盼着我和楚少铭花好月圆。

    半夏见我神色不愉,试探着问:“奴婢处事不周,许多事情未想的妥帖。现来请公主示下,驸马爷那里,是不是也使人悄悄传个口信?”

    “驸马?”我挑眉问道,“为何?”

    半夏耸了耸肩:“以防驸马做出什么傻事来,反扰乱了公主的计划。”

    “算了吧,本公主统共就那么几只信鸽,自然要省着点用。”我顺势发作了一下下,见半夏脸上微有悔悟之意,这才缓和了语气说道,“半夏,你不知道我的全盘计划。这事倒也不怪你。其实流言是真是假,驸马抑或冠军侯选择如何应对,都不会碍了我的事情。我也并不是不信任你,或者不信任冠军侯,而是有的时候,知道的太多,未必是一件好事。”

    因我说的十分诚恳,半夏便如释重负地去了。

    我整个人便也随即松懈下来,半倚在床上,为自己绝妙无双的计划陶醉不已。

    在本公主丝丝入扣的策划下,驸马终于再也忍不下这口气,连夜进宫告状;一向忌惮世家,靠笼络驸马安抚崔家的昭灵皇帝势必要为驸马出头;当然,出头归出头,冠军侯楚少铭是昭灵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意义重大,自然也不好轻易呵斥,于是只得借口要他去紫荆关办事,且支开他一个月,这壁厢趁机把本宫宣入禁宫,好生教训,盼着我迷途知返,昭灵皇帝好兵不血刃、两边都不得罪地解决冲突。

    这一个月对于陈家来说,就是绝好的造反机会。冠军侯领兵一万离开京师,宫禁空虚,陈文昊正好振臂一呼,将京都一窝端下,等到楚少铭反应过来,率军急返之时,京都深壁高墙,易守难攻,他只消坚守不出,便可稳操胜券。届时楚少铭或者倒戈投降,或者遁入深山,这江山便是陈家的江山了。

    可惜陈文昊不识相。楚少铭已率军出城两三日,正处于京都和紫荆关的中间,正是消息最为闭塞、军纪最为松懈的时候。此时若猝然发动兵变,保管打楚少铭一个措手不及,进退两难。这样绝佳的机会错过了,还去哪里找?

    既然陈文昊犹犹豫豫,本公主只好再主动些,给他来一记重锤,告诉他:这千载难逢的时刻就要提前结束了。

    而这一记重锤便是:皇上要杀明镜公主了。

    楚少铭和本公主相好,并不是本公主一厢情愿。

    两年前他立下赫赫战功时,昭灵皇帝大张旗鼓出城率领群臣迎接他,亲手为他解下血染的战袍,大肆嘉奖,许以重赏,当场封他为“冠军侯”,以彰他勇冠三军之功。

    那年楚少铭不过十六七岁,正是英雄少年之时,鲜嫩可口之极,英姿飒爽,迷倒了京都一大群贵族少女。

    就连陈文昊那新寡的大姐陈长华,曾扬言为夫守节的,都拜倒在楚少铭的重盔铁甲之下,闹出许多笑话来,成为京城里风靡一时的谈资。

    而陈文昊一母同胞的小妹,那个叫陈幼瑛的小姑娘,更是过分,尚未及笄就想着嫁男人,在大将军府里哭着喊着说非楚少铭不嫁,逼得陈文昊的父亲,也就是前任大将军,进宫向自家姐姐昭烈皇后求助。

    昭烈皇后年轻时靠温柔美貌和肚子争气夺得后位,色衰爱弛之时就靠贤惠知礼和娘家给力守江山了。一向善于温柔小意、贤良淑德的她自然看不惯陈家姐妹过于彪悍的行径,思前想后之下觉得陈幼瑛的婚事倒还能提上一提,就在当年的荷月宴上煞费苦心,想将陈幼瑛正式引荐给楚少铭。

    本公主头顶着“京都第一美人”的名号,横行无忌行走十多年,每年的荷月宴都是我大显身手的时候。然而在知道昭烈皇后的小心思之后,那年的荷月宴我故意称病未出席。陈幼瑛听到我缺席的消息可开心了,打扮得花枝招展,妄想在荷月宴上艳压群芳,好博得楚少铭青睐。横竖其他的贵女都知道陈家势大,估计也没人愿意惹麻烦。

    我不知道陈幼瑛有没有在荷月宴上艳压群芳,但是我却知道她在荷月宴后哭得肝肠寸断,对本公主咬牙切齿,公开扬言恨不得食肉寝皮。原因很简单:楚少铭当日也没有出席荷月宴。他和本公主同车出游,去西山温泉泡澡,两日后方归。

    归城之日,在众目睽睽之下,本公主的车驾直接驶入冠军侯府,留宿至次日方出。其后,本公主和楚少铭交往再不避人,索性坐实了这段关系,不给陈幼瑛任何幻想的余地。

    其实楚少铭和本公主交往,也承担了不少压力的。昭灵皇帝明明知道他和本宫好上了,却因想着拿他制衡日益坐大的陈家,不便深责,明里暗里挑选了合适的名门淑女,赐了好几次婚,楚少铭都给扛下来了。至于权贵之家的联姻之请,他更是回绝得不计其数。

    楚少铭原本在朝堂上有许多交好的同僚,行伍里爬摸滚打混出来的铁交情,全因他和有夫之妇相好的关系,渐渐疏远了,有那自诩正义的,还含糊着弹劾了几次,说他品行不端,幸而顾及崔家和驸马的脸面,没有指名道姓,昭灵皇帝也乐得装糊涂。

    楚少铭既然贵为冠军侯,自然也有不开眼的小喽啰企图抱大腿。他们看他对“京都第一美人”如此迷恋,也下了大本钱,从各地寻来绝色佳人,指望能博楚少铭一顾。其中有几位姿色动人,连本公主看了也要掂量一番,忐忑着我是否能比得过,楚少铭却看也不看的全部原封退还了。

    在忠诚方面,楚少铭有着异乎常人的执拗,令我很受感动。

    当然,楚少铭的这种忠诚也让本公主叫苦不迭。因为他以己度人,也不准我和驸马亲近。本公主好不容易才收了他,又费了好大功夫才让他同意我不用和驸马和离,其余事情也只能依着他了。幸好本宫驭男有术,处处殚精竭虑,走钢丝似的应付了两年,好容易才谋划到了如今的大好局面。

    冠军侯楚少铭对明镜公主一往情深,这是京都里略有些头脸的人家都心照不宣的事情。对于这一点,作为陈幼瑛一母同胞的哥哥,我相信陈文昊最心知肚明。

    既然楚少铭能为了明镜公主御前抗旨拒婚,焉能在知道明镜公主即将被赐死时无动于衷,带着大军继续像没事人一样往紫荆关赶路?我倒是相信,可惜陈文昊是决计不会相信的。

    所以说,陈文昊若有意造反,也就在这一两天了。昭灵皇帝虽然凉薄无情,晚年迷信仙术,但眼光还是有的,制衡之术玩的也是炉火纯青,于行伍中拔擢楚少铭,算是他晚年的神来一笔。等冠军侯率军士回京,陈文昊再如梦初醒般造反,两军对垒之下,有多少胜算,难说得很。再者,纵使他一味隐忍,此时不反,等到昭灵皇帝扶植之下,冠军侯的势力再次坐大,想反也反不成了。彼时刀俎鱼肉可知。

    陈文昊是个聪明人。而本公主为他准备的,就是这么一道单选题。

    冠军侯是昭灵皇帝的棋子,而陈文昊,现在却是本公主对付昭灵皇帝的一把刀。

    第48章 曲水流觞宴(一)

    一代帝王,少年时英明神武,到了晚年,却落到这般下场。昭灵皇帝并不是一个笨蛋,他只是一个生不逢时的悲剧人物而已。关于这一点,陈文昊心知肚明,因此见人之将死,他终于发了一点恻隐之心。

    “讲。”陈文昊说。

    昭灵皇帝微微一笑,恢复了他从容闲雅的本来面目。

    刹那间,我仿佛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个人到中年却仍不失英俊、贵气凌人的帝王。

    那时的我,还是嗷嗷待哺的婴孩,急需得到他的承认而活命。因此在他手刚刚伸过来的时候,便像献媚的小猫小狗那样,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他那时脸上的笑容,便与此刻更无分别。

    此后,我在不断的揣摩上意和邀宠之中,得了他的庇护,这才在昭烈皇后无孔不入的监视和不动声色的压迫之下,渐渐有了喘息之机,渐渐有了反击之力。有的时候,他明明看出了我的小心机,却不予说破,视而不见或者一笑而过,正如每一个慈爱的父亲那样。

    “夕月,你过来。”昭灵皇帝说。

    本公主一时很是犹豫。出于本能和直觉,本宫觉得此时过去,需要冒着无数的凶险,然而出于对一代末路帝王的尊敬和惺惺相惜,本宫又实在不愿意拂了他最后一个愿望。

    陈文昊却走到我身边,捉住了我的手臂。

    “太过危险,你不能过去。”他沉声说道。

    但他却不知道,本公主早已经有了虏获他身心的思路,那就是:不断地对抗和激怒他,挑起他的征服欲,在他实施征服的过程中设计令他沦陷。

    如今陈文昊不准我过去,本宫只能和他对着干了。

    “你……放开我!”本公主拼命挣扎,故意装作一不留神,跌入他的怀里。

    那一瞬间我甚至听到了他略有些快的心跳声,抑或是一种错觉。紧接着,他却把我抱的更紧了,他的手臂犹如铁铸的一般,箍住我的身子令人动弹不得。

    “你——放开我,你这个登徒子,好色之徒!”本公主恶狠狠地骂道,甚至还在他手上咬了一口。

    “我……我受崔兄所托,定然要护得你周全。”他解释道。

    本公主就知道,要想勾搭上陈文昊,非得先扫清崔伯言这个障碍不可。

    是的。障碍。本宫和崔伯言结缡以来,方方面面,得他助益良多,是以两年来由着楚少铭吵闹,绝不轻言和离。然而行至今日,他终于成了一块拦路石。

    幸好,本公主早有先见之明,做好了一系列铺垫,和离只在顷刻之间。

    “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反贼,你有什么资格?”我挣脱开他的禁锢,左手轻扬,给了他一记耳光。

    平心而论,本公主心中自有分寸,那个耳光颇为响亮,但所用力道甚轻。我就不信一向泰山压顶面不改色的陈文昊会觉得疼。但陈文昊却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捂住了脸,难以置信地望着我,似乎被打蒙了。

    一群兵士将我围了起来,长刀雪亮,逼近了我的咽喉。方才那记耳光与其说是在羞辱陈文昊,倒不如说是在打他们。而主辱臣死。陈文昊的兵士都被调教得很好,自然而然有这种觉悟。

    “收起来,何必用这套吓唬一个弱女子。”陈文昊愣了愣神,终于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

    “夕月,父皇就要到你母亲那里去了。”昭灵皇帝慈祥的声音传来,“临别前有几句话要叮嘱你。”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就连陈文昊听了这话,面上也有几分动容。他看了看昭灵皇帝,又看了看我,眼神有些犹疑。

    老狐狸!我望着昭灵皇帝那无限慈爱的脸庞,暗骂了一声。我终于知道,萧夕月的表演性人格,并非全部来自我的潜移默化,更多程度上只怕来自昭灵皇帝的遗传。

    “你去吧。莫要害怕,万事有我。”陈文昊向着我轻声说道。

    此时真真是骑虎难下。我若这个时候变卦,陈文昊必然生疑。更何况,我也想知道,到了这个地步,昭灵皇帝究竟还有什么花招。

    我一步、一步、朝着昭灵皇帝的方向走了过去。我知道,大红色的裙摆随着我的脚步,会不住地摇曳,在陈文昊等人的眼睛中,当是步步生花。

    快走到昭灵皇帝跟前的时候,我的红裙裙摆不慎挂到了烛台之上,我轻轻一扯,烛台连同那即将燃尽的红烛倒地,原先浇好桐油的柴薪被这烛火一激,立即燃起熊熊火焰。

    “夕月,危险!快回来!”陈文昊忍不住叫道。

    来不及了。昭灵皇帝的手中,一方无暇的玉玺悄悄露出一个小角。像被蛊惑了一般,我直直向前走去。

    这便是大熙朝的第一宝物,传国玉玺。

    故老相传,几千年前,大楚国一工匠在宛地南山访得奇石,以为美材,先后两次献于国君,国君皆不识石中美玉,工匠也因此受罚,失去了双腿。后新君即位,工匠于南山抱玉痛哭,新君闻之,命高人解石,美玉遂得见天日。从此精研细磨,雕琢为玉玺,是历朝镇压气运之宝。

    大熙的开国皇帝机缘巧合下得到此玺,雄烈过人的他以玉玺为抵押,至地方豪强处借得精兵一万,以此为凭,得了天下。待到他荣登大宝之后,那地方豪强干脆利落携玉玺而来,大表朝贺臣服之意。此后,传国玉玺遂成大熙第一宝物。而那识时务的地方豪强,则一跃成为四大顶级门阀之首,便是崔家。

    “乖夕月,好女儿,朕都看到了,你做的很好。这是你为朕选的上路方式,很体面,朕很满意。”在熊熊大火的遮掩之下,昭灵皇帝一边说着一些语无伦次的话,一边避开陈文昊的耳目,悄悄将那方传国玉玺放入我怀里,“从此你要好好照顾你弟弟,好好服侍陈文昊。”昭灵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报复的光,将“好好”两个字咬得很重。

    于是我便知道,他话语中前后两个“好好”,意义是大不相同的。前者自是希望我能长姐如母,替他好好疼爱他那老来得子、疼爱得像凤凰蛋一般的纨绔小儿子萧非凡,后者便是希望我能如先前承诺的那般,替他好好料理陈文昊这个篡位者。

    “父皇!”我以袖掩面,哭哭啼啼地说道,若论做戏,我又能比他差到哪里?

    “当心!”陈文昊突然叫了一声。

    我警兆陡生,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一根带火房梁直直向着我头顶坠了下来,我下意识地一躲,昭灵皇帝却在此时趁火打劫,趁我立足未稳,将我的手腕死死抓住。

    “乖女儿,捉到你了呢!”他喉咙里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耳边风声响起,陈文昊已经赶到了我跟前,飞起一剑,向着昭灵皇帝的右手斩了过去。刹那间血肉翻飞,昭灵皇帝的右手上露出了森森白骨,他却依然死死抓紧我不放。

    当下火势凶猛,陈文昊有些急了。他想将昭灵皇帝的手指削断,又怕伤到了我,不由得左右为难。

    废物。我暗自腹诽了一声。我有子母离魂剑的匕首防身,此时想如法炮制,削断昭灵皇帝的右手,再容易不过了。但是为了在陈文昊面前扮柔弱,不到万不得已,我才不会亲自动手。

    “夕月,你老实告诉我,你和你太子哥哥,到底有没有?有没有?”昭灵皇帝的眼睛狠狠瞪着我。

    原来他顾忌的仍然是这个。原来他肆无忌惮,为所欲为,却依然有底线要守。我毫不怀疑,若我说我和太子有发生过什么超乎兄妹的关系,他便有能力将我一起拖入火海,用烈火向萧家的列祖列宗赎罪。

    幸好本公主并不是事必躬亲。

    “没有。真的没有。我怎么会?”我眼中含着泪花,装作十分惶恐地回答。惶恐自然是做给陈文昊看的,我相信,昭灵皇帝从我伪装了的眼神里,依然可以分辨出他想要知道的东西。

    那只白骨森然的手终于垂了下去。

    火势越发大了,在我耳边噼里啪啦地响着。

    陈文昊拦腰抱起我走出火海,又用袍子拍打着我裙边的火焰。

    幸亏本宫的传国玉玺和子母离魂剑藏的好,否则都要被他拍出来了。

    “你……你在作甚么?无耻之徒!”我红着脸,娇声骂道。火焰将本宫的袖子烧去了一半,露出纤纤皓腕如玉。

    陈文昊闻言先是气结,继而看到本公主的狼狈模样,面色忽而柔和。

    “我……我是为你好。夜里这么晚,你不在飞星殿呆着,跑到紫泉宫来做什么?”陈文昊忍不住问道。

    本公主自然不会说我是被昭灵皇帝传召过来,差点被昭灵皇帝杀死,却蒙他搭救。

    便纵是想勾引陈文昊,投怀送抱,本宫也需要把门槛设得高一点,好叫他不那么得意。

    “我……我想他了,来求父皇准我见他一面。”火光里,我微微红了脸,如是吞吞吐吐地说道。

    陈文昊当下大怒。

    “他是谁?楚少铭吗?”陈文昊立即反应了过来,“夕月,你怎能如此不知羞?你可是崔伯言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崔家妇,你怎能……”

    “可……可我没办法。我知道是我不好。但我就是想他,我不能没有他啊!”这句台词我已经说了无数遍,此时在陈文昊面前故技重施,甚是驾轻就熟。为了达到更好的艺术效果,更具有感染力,我对着镜子苦练了很久,才做出了这梨花带雨、美人含泪的形容。自信纵使是哭泣,也能让陈文昊觉得赏心悦目,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被浇了桐油的薪柴本来就极易点燃,此时半个紫泉宫已经被点着了。

    众人都退到紫泉宫外的空地上,看着一个须发衣袍着火的皇帝坐在布满火焰的龙椅之上,威严神秘,一如往日。

    火焰烧至皮肉的时候会传来滋滋的声音,我相信昭灵皇帝此时也必定是痛如骨髓,难以言喻,但是到了此时,他反倒硬气起来,向叛党显示着他身为末代帝王的最后尊严。

    “夕月,莫忘了你的承诺,照顾好你弟弟,将来把那个东西交给他,助他……”昭灵皇帝突然间说道,然而话音未落,紫泉宫的屋顶便整个塌了下来,将他埋没。

    “父皇!”我大喊道,声音里带着哭泣之音。陈文昊怕我做傻事,急忙一把拽住我。

    殊不知本宫心中却在冷笑。弟弟?本宫哪里有什么弟弟?本宫前世便是被“弟弟”这两个字给害惨了。今生,昭灵皇帝既然以传国玉玺为酬,本宫自然会好好关照这个弟弟的。

    “你们还不快送明镜公主回宫!”陈文昊急于善后,终于将本公主推给李培元,如是说道。

    第49章 曲水流觞宴(二)

    曲水流觞宴是大周朝的第一次盛会,因此颇得各大达官显贵捧场。

    有的人家只得一位两位才俊有资格参加,却携族中从弟足有十数人一同前来,便是不能列席其中,也要凑在外围,美其名曰见见世面;还有的人家,根本就不在帖子邀请范围内,却仗着王婉瑜好说话,拐弯抹角地求到面前,给家中小辈这么一个历练的机会。

    横竖朝廷委任官员多从名门世家、名士高人相互举荐而来,焉知今朝的曲水流觞宴,不会变成他日的上品官吏同学会呢?更何况是当朝皇后娘娘亲手主持,更加不同凡响。是以挖空心思,削减脑袋也要往里面钻。

    而京中贵女们的心思就更加简单了。尚未婚配的女儿家抛头露面的机会有限,更兼都知道曲水流觞宴上人才济济,是相看夫婿的好时机,焉有不动心的?而已经出嫁了的贵妇人,有那不甘寂寞的,便多半会寻这个机会寻找可心可意的人儿,秋波暗送,成就一段风流韵事。

    但本公主却有些兴致缺缺。

    只因本公主经历的一众男人们,无不是出类拔萃的,便是陈文昊,纵然风流了些,然容貌才华心性仍多有称道之处,本宫见惯了乔木,自然对眼下这群强差人意的小树苗不感兴趣。正所谓曾经沧海难为水了。

    本公主天性不喜遮遮掩掩,是以帷帽周围只得浅浅一方丝纱,容貌若隐若现,却看呆了一众初出茅庐的青涩士子的眼。

    一个白衣青年突然间奔到我面前,涨红着脸递过一枝桃花,要我收下。

    “在下姑苏钱益之,请教夫人芳名?”他吞吞吐吐地说道,言行举止却全然是初哥模样。

    我心中很为他惋惜,因他长相颇为白净,轮廓亦数清秀,若是本宫还是炙手可热的明镜公主,说不定会避开驸马和楚少铭,同他眉来眼去一番。然而此刻,寄人篱下,身不由己,却不能害人害己,自误误人了。

    我正要自报家门,暗示他皇上的女人不是好惹的,好将此事小事化了,正在这时,旁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便有下人匆匆寻来,向我禀报道:”娘娘,安乐侯萧非凡和昌平侯打起来了!”

    钱益闻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