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部分阅读
昭阳宫之时,王婉瑜特地命人为本宫裹上了锦袍,如今除了寒风袭面时,偶尔有些刺痛,余者并无大碍。
除夕之夜,天上自然没有月亮,然而时不时有灿烂的烟花绽放于空中,昭显着京城百姓的欢乐。
这是国泰民安之时才能有的好景致,说明百姓并未因一个多月前的改朝换代受到多少波及。
这是本公主苦心孤诣才营造出的大好局面:楚少铭先是率重兵离京,后又直接临阵倒戈,陈文昊以闪电战的方式麻利□□,几乎是单方面的碾压,这才将损失将到最小。只可惜,无人会因此感激我。这当然是因为,其中关键无人知详,也因为,根本没有人会关心这个。
黎民百姓,从来都是实用主义者,也是最容易被蒙蔽的人。他们才不管坐在龙椅上的人究竟是姓萧还是姓陈,只要舆论告诉他们,这会是一个好皇帝,会带领他们过好日子,他们也就心满意足了。除非现实和想象差别太大,实在是衣不蔽体、吃不饱肚子,若是一般程度的压迫和剥削,他们只会逆来顺受,是不会想起来反抗的。
是以圣人曾说,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则无不治,固然残酷冰冷了些,却是金玉良言。
昭灵皇帝比起陈文昊,一个亡国之君,一个一代英主,造成差异的本质原因并不是他文韬武略有几多欠缺,而是他在改革的时候,节奏太急,迈得步子太大,早年大力扶持寒门陈氏,彻底冷了世家的心,结果又养虎为患,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而已。
可即便是陈文昊执政,历史潮流仍然无可避免,他仍旧会照着昭灵皇帝的大体路线方针走下去,只不过是曲线救国,略略迂回了一些。
本宫想到这里,不由得想到那个著名的猴子分桃子的故事。养猴人上午给猴子四个桃子,下午给三个,于是猴子们纷纷表示不满;然则只需微微变通,上午给三个,下午给四个,猴子们便欢呼雀跃,自以为占了天大的便宜。
——这是猴子的悲哀,却是养猴人的高明之处。而养猴子和治理国家,其实道理都是相通的。
时下烟花照亮了整个夜空,本公主站在御花园的一座石桥之上,整个人置身于微明和黑暗的边缘,听着桥下的流水淙淙声,感受着水边所独有的潮湿而寒冷的空气,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各种纷杂的心事,心境无不寥落而苍凉。
然而下一刻,一个黑影一阵风似的掠过桥面,一把抱住了我。我心中警兆大作,刚要喊叫,却生生止住了。
是楚少铭。只会是楚少铭。
果然他的声音在耳边轻声响起:“别怕,是我。”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宴会结束了吗?怎地偷跑出来?若是别人看见了,如何收拾?你方才那般冒失,若是我没认出你,惊叫出声,引得人来,又该如何是好?”
“不管。我哪里顾得这么许多。”楚少铭常年一张冰山般的面容示人,无人知道他在私底下,竟是这般的孩子气,“若是被人发现之时,大不了我带着你逃出宫便是,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倒说的轻巧。只因此事是本宫求着他,并非他求着本宫了。只怕他心中,巴不得本宫计谋败露,好早日与他双宿双飞。只是他也明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本公主又不是愿意跟着他吃糠咽菜的人,只得处处依了本宫之命,勉强配合。
幸好本公主在宫中暗中经营良久,想来楚少铭纵使半途离席,行止差池,只怕也可略略掩饰得过,于是也不忙着催着他回去,只是问他道:“好端端的,你来寻我做什么?”
楚少铭并不答话,却将本公主紧紧抱在怀里,他抱得是那样紧,几乎令人喘不过气来。
此时我们立在石桥旁的假山边上,周围是一片黑暗。黑暗之中本公主连楚少铭的影子都看不分明,却能感受到他身上火热的温度和清晰有力的心跳声。从前的多少个日日夜夜,本宫便是听着这心跳声入眠的,对他怎能不心存眷恋?
“你……你倒是松开一些,我快透不过气来了。”我轻声说道,打破这份黑暗中的宁静。
楚少铭的手臂果然略略松开了些,却仍旧揽着本公主不放。
我趁机吸了几口气,正想和他交代些什么,楚少铭却率先开了口。
“你方才那句话,我当真了。”他语气淡淡,然而淡然之中却又有几丝忐忑不安。
我一愣。“哪句?”一面迅速将说过的话回想了一遍。只是先前那般又做泼妇又做怨妇,声嘶力竭、倾情演绎,便是本公主本人回忆起来,一时也觉得甚是困难。
楚少铭却是自嘲般的一笑。“我就知道又是如此。你次次哄骗于我,偏我都当了真。”他竭力保持着淡然的语气,然则本公主听来,却更像是一种控诉,本宫察觉得到他的委屈。
我恍然大悟,连忙将头靠在他的肩头:“我……我心中自然是放不下你,又有什么好说的?”
“放不下?才不是这一句!”楚少铭再也撑不住,淡然直接转成哀怨,“只怕你放不下的人多了去了!你口口声声说只爱过我一个,这么快便忘了?”
这孩子委实太过心细,区区一句台词也值得他记了这么久。我一边在心中感叹道,一边却用含情脉脉的语调向着他说:“我……我心中,自然只是爱你一个……”
楚少铭却不满意,他小声嘟囔着说:“你又哄我。崔伯言说,你若真爱一个人,自然不会想着跟其他男人上床……你……不过七夕一日不见,你便跟崔伯言那般亲热……现在明明有别的路好走,你却偏生想着跟陈文昊……”
其实却实在是无路可走。
本公主便觉得他很不懂事。
陈文昊其人,虽然素有风流好色之名,然无论是正史还是野史,却从来未因私误公,做下不爱江山爱美人的蠢事来,哪怕是以本公主之姿容名气,也要步步为营,好生谋划,方能诱惑成功。
敢把主意打到陈文昊头上,便如太岁爷头上动土,是本公主私心颇为得意之事,偏生楚少铭这般计较,将一件光彩之事,说的如此不堪一提。
只是楚少铭一向认死理,和他明着辩只怕是说不过的,本公主只得采取怀柔的手段,一边靠在他的肩头,一边转移了话题,做出一副吃醋的样子:“你只知道怨我。你可知道,方才见到你和陈幼瑛在一道,我心中有多难受……”
楚少铭紧紧抱住我,说道:“既如此,我索性和她说明白,我仍是心中放不下你……”
“你疯了!”我怒极,一下子把他推开,“你当我苦心孤诣,令你和陈幼瑛好,是为了什么?还不是怕你身为降将,从前又树敌过多,在朝中的日子难过!陈幼瑛是陈文昊唯一尚存的嫡生妹妹,自然与众不同,颇受宠爱,可处处照拂与你。若非……若非为你考虑,我……我怎舍得将你推给别人!”
楚少铭自知失言,拉起我的手,正想说什么,突然间惊呼道:“夕月,你的手……你的手……”
“进昭阳宫的时候,和侍卫起了纷争。他们……他们非要我穿那套难看的才人服不可。我打了他们几下子,手便成了这个样子。”我低声说道,心中却想知道,楚少铭何以会对一套衣服如此敏感。
果然楚少铭抚摸着我的右手,声音里满是痛惜:“你……何必……何必……”却突然话锋一转,“陈文昊果真可恶,这样一来,你便是他的小妾,我……我却成你什么人了!”
本公主见他这话说的奇怪,忙追问其故,楚少铭起初不肯说,被逼急了,方说先前崔伯言曾私下拜访过他,大抵是存了向他示威、逼他知难而退的念头,居然信口开河,胡编乱造,说像楚少铭这样没有三媒六证的,只可当本公主外室一般看待,唯有他崔伯言,方是正室夫君。又临时编造出许多言语来,说幸亏本公主是正室夫人,若是他崔伯言的小妾,则楚少铭的地位更加不堪。
按照这一番推理,眼下本宫穿上才人服,便是陈文昊的小妾,那楚少铭又算什么?也怨不得他大失常态。
“崔伯言那家伙,阴险狡诈,他是诚心哄骗于你,你怎可当真?”我愤然说道。
楚少铭的声音闷闷的:“他学问好,天底下尽人皆知,就连你父皇,先前也问他做学问的事。便是赵国良那般可恶,也公然承认辩他不过。我不信他,却该信谁?”
“傻子!当然是信我了!”我嗔道。
楚少铭迟疑着说道:“你又哄我。你连御前应制诗都是靠他代笔呢。”
我怒极反笑。“痴儿!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去!”
本公主听楚少铭言及昔日往事,心中也无限唏嘘。若非崔伯言自寻烦恼,多此一举,本公主怎会因楚少铭闹事而拒崔伯言入幕,痛失一双两好之机。崔伯言如此心怀叵测,却自掘坟墓,可见报应不爽。
本宫正在低头想心事,突然之间,楚少铭向前跨了一步,将本宫轻轻一拉,我们的唇便贴合在了一处。
“你在想他?我不准你在我面前想别人!”楚少铭赌气似的说道,将他的炽热赤诚毫无保留的奉献出来。
本公主起初,因念及抱枕有可能被陈幼瑛染指的缘故,尚有几分犹豫,然而很快就放弃了抵抗,沉醉其中,专心致志接受楚少铭的服侍起来。只因他服侍得实在太好,一种情绪被另一种情绪所取代,于是也就顾不得许多了。
“你……你对陈幼瑛……也是这般?”说完全不介怀,那也是不可能的,是以本公主寻了个间隙,很煞风景地问道。当然,除了微微有些吃醋以外,本公主也想借机询问一下两个人的进展状况。
“没有……我们什么都没有……”楚少铭喃喃说道,“她对你那般凶,我……我能好端端坐在她身边,已是极限。”
这句话本宫颇有些将信将疑。然而细细想来,只怕也有六七分是真的。先前宴会之上,陈幼瑛笑语盈盈,楚少铭却端坐在她身旁,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只怕确实是不入他的眼。
只是……只是这样的话……倒是一件麻烦事……
只是现在,本公主却也顾不上她了……楚少铭说不许本宫在他面前想别人,不得不说,他赢了……
本公主先前说过,楚少铭的吻技,以热情赤诚取胜,哪怕是一座冰山,只怕也会融化在他的炽热情怀里,眼下本公主也不例外。更何况,我们都对彼此的身体异常熟悉,自然晓得,他已动情。
“抱我。”本宫媚眼如丝,在他耳边吐气。
楚少铭犹豫了一下子,将本宫抱的很紧了。身子的反应自然骗不了人,他抱的这般紧,将本宫硌得颇不舒服,只怕他自己更不舒服。然而他就这样傻愣愣地站着,让这份不舒服持续下去,却丝毫没有想过该如何改变它。
真是一个呆子呢。因他服侍得太好,此时本宫已然春心荡漾,恨不得化作一滩水了。若是换了崔伯言,必然知情知趣,本宫连一个暗示都不用,便顺水推舟,替本宫宽衣解带,好殷勤小意,无微不至、无所不到了。然而这孩子,明明已然动情,将本宫亦撩拨得心头痒痒,却只晓得杵在那里,纹丝不动,偏要本宫主动来说。
“你……你里这副样子,硌得人很不舒服。”本公主颇为生气地提示道,其实言下之意便是:快来求我呀,你求我呀!
楚少铭却仍然未悟。“是我不好,我一时不小心……”他倒后退了一步,言语里满是羞愧,将身子弯成了一个大虾米。
本宫简直气的一口老血都要喷出来的。世上怎会有这般不解风情的人!
然而这方是楚少铭一贯的画风。
犹记得三年前漠北之时,他亦是羞涩无比,盖着棉被纯聊天这种事情,竟然也想得出来,待到被本宫扒光衣裳,推倒床上,还紧闭双眼,说什么不要不要的,然则食髓知味以后,便是形影不离,冒着触怒军法的危险,也要将本宫私藏在军营之中了。
本宫平日里亦是颇喜欢他那既羞涩手足无措却又半推半就雀跃着的神情,一颗赤子之心,尤显可贵。
“傻子,你当此处便不是正经所在,做不得吗?”本公主在他耳边咬牙切齿地说,又轻轻吹了一口气,十分满意地察觉到了楚少铭身子的微微颤抖,“先把袍子解了,姐姐教你。”
第38章 卜算子
其实两年前,和楚少铭好了之后,我原本是存了装聋作哑、两美并收之心的。然而楚少铭却死活不同意。
我原说过,我是在漠北之时和他搭上的。一窝土匪不开眼把本公主抢了去,意欲当做压寨夫人。我本来有能力安然逃脱,偏偏将计就计,使了法子暗暗通知了楚少铭,说有贼匪当道。楚少铭当时正挟了大破匈奴的锐气,闻讯杀气腾腾赶了过来。
西北苦寒之地,哪里有什么丽色。是以楚少铭初见本宫之时,便被惊艳了,对于我胡编乱造的许多说辞,譬如说父母双亡,待字闺中诸如此类,居然也深信不疑。
于是尚未待本公主使出什么勾引人的手段,楚少铭便一见钟情,再见倾心,待到第三次见面,便许下了海枯石烂、此情不渝的盟誓。当日诸事从简,于月下拜过了天地,又请他几个军中十分要好的兄弟喝了几杯,便匆匆洞房了。那把匈奴国宝子母离魂剑,就是楚少铭给本宫下聘的聘礼。
其后我们如胶似膝,不忍别离,他便将我私藏在军营之中,过了一段颇为惬意的日子,直至被人告发,挨了两百军棍,这才于旁边小城置下房舍,安置下本宫,约好轮休日相见。但本公主不久便被崔伯言那无孔不入的朋友找到,自然只能带着子母离魂剑,人去屋空了。
昭灵皇帝率文武百官城外迎接楚少铭的那天,本宫却也在场。楚少铭看到我和崔伯言一派恩爱的模样,当时便有些失魂落魄。
那天夜里,大雨如注,楚少铭于御宴之后,婉拒了昭灵皇帝的美女赏赐,却孤身行至公主府前门,在雨中等候。他也不披蓑衣不撑油布伞,虽成了只落汤鸡,但依旧杀气腾腾,持枪而立的模样十分恕8瞎芗仪胨敫炔瑁允滦菹3蠢矶疾焕恚杂锏呷顾模灰晃侗莆使芗铱芍笪趼衫鼗樵偌薜狈负巫铩?br />
本公主闻讯,三言两语打发了驸马,便出来会他,只说和驸马结缡在前,因夫妻争执,负气而走,心灰意冷,下嫁于他。后驸马有意悔改,便重修旧好,和他那露水一般的情缘,自然只得忍痛斩断。
楚少铭气结,我便一五一十讲给他听:论先来后到,驸马早于他,论三媒六证,跟驸马是皇帝赐婚,轰动满城,跟他却只是仓促从简,甚至连他那几个知情的朋友,都在战争中不明不白的死去了,连个证人也没有。
末了,本公主很是光棍地说,本宫确是私德有亏,不该欺瞒于他,但那却是对他一见钟情,不能自禁的缘故。又说崔家势大,和离是万万不能的,若他谅解,便从此将错就错,私底下重续前缘,若他不谅解,何妨去御前告上本宫一状,要皇上严惩本宫,好解他一朝被骗、身心两失之怨。
楚少铭的意思,自然不是要昭灵皇帝处罚本宫。但此后他每次吵闹,皆因此事而起,每每后悔自己未能与本宫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楚少铭于此颇有见解,不是阴阳怪气指责本宫拿他当二房,就是自怨自艾说他少年得志,本无限风光,却沦落到当女人外室和面首。
那年七夕之夜,本宫未能禁得住崔伯言诱惑,行周公之礼时稍稍激烈了些,第二日崔伯言上朝之时也不知检点,想是夏季天气炎热,未加掩饰,便被楚少铭一眼发现脖颈吻痕,于是不免又是一场醋海兴波。
那次楚少铭态度极为坚决,向朝廷告了假,把自己关在侯府不吃不喝,说什么也不肯见本宫,甚至还遣了官媒去陈家向曾公开表示对他有意的陈幼瑛提亲,大有挥剑斩情丝、重新做人之势。
那时候,朝中那群古板的文官们无不为楚少铭幡然悔悟的举动大肆叫好,军队里和楚少铭有些关系的更是整日流连在冠军侯府,一则帮他坚定决心,一则提防本公主从中作梗,至于崔伯言,更是对本公主殷勤备至,服侍入微,却骨子里掩饰不住的春风得意,令本公主暗暗疑心七夕之夜他是故意诱惑本宫,好叫楚少铭嫉妒,知难而退。
可是,那个时候,太子萧承业和昭烈皇后未死,陈家若和楚少铭联姻,天下虽大,眼能有我萧夕月的活路?纵得清河崔家庇护,苟延残喘,但二十几年的图谋一朝落空,岂能无憾,难道从此做崔家笼子里的金丝雀不成?
于是本公主吓得魂飞魄散,权衡再三之下只好牺牲了崔伯言,深夜里叫独孤伤背着我爬侯府的高墙,千辛万苦寻到楚少铭,泪光点点大述数日来相思之苦,指天誓日说从此为他守身如玉,再不和崔伯言有夫妻之实,这才成功挽回了他。
其后楚少铭出尔反尔,议亲中途召回官媒,从此和陈家势同水火,自不必说,但本宫日日望着崔伯言,只觉得美人如花隔云端,看得见却摸不着,心中又何尝不感寥落?
犹记得同年中秋,崔伯言借酒盖脸,闯入本公主的寝殿,悉悉索索解开腰带爬上床,未及开言,便被本宫一脚踹了下去。从此,他便养成了每日在青楼喝花酒的恶习,但据本宫暗中经营的那家青楼花魁言说:驸马一派持重正经,人前人后都不肯和她有亲昵的举动。只怕除了本宫外,尚无其他女人。
想到这里,本宫就觉得浅薇的举动实则深得我心,于是忽而问崔伯言道:“你来做什么?”
崔伯言不答,拿梳子为本宫梳头,看似神情专注,但过了片刻却突然轻声说道:“军中纷纷传闻,冠军侯两军阵前倒戈,更与陈文昊之妹陈幼瑛形容亲密,怕是好事将近。”
我暗地笑话他心机。此时在本宫面前说这些话,他自以为不着痕迹,我焉能看不出他在攻击情敌?
崔伯言见我不答,又轻轻提示道:“冠军侯他……终于还是背叛了公主……”
我便拿眼睛盯住他,平平问道:“你呢?你究竟有没有背叛大熙和我父皇?”
崔伯言面不改色心不跳,神情甚是坦然,若是本宫不知道内幕,只怕真被他给唬住了。
“夕月,我是大熙的驸马,你既是我妻子,我怎会让你失望,背叛大熙和父皇?”他说,眼神情态都没有半分破绽。
我慢慢地笑了。
“口说无凭,你需发一个誓,我才肯信。”
崔伯言当即不假思索,飞快地发誓道:“若我崔伯言,有半分对不起大熙朝和父皇,便叫我减寿二十年,不得善终。”
本宫闻言大怒。本宫素来是敬畏鬼神的人,是以做了亏心事,才夜夜噩梦缠身。眼下崔伯言明明和陈文昊一个鼻孔出气,他居然还能脸不红心不跳发这种誓言,难道他很厌倦红尘,一心求速死吗?
“这样不好。你需这样说。”我冷冷盯住他的眼睛,“若驸马有半分对不住大熙朝和父皇,便教他和明镜公主反目成仇,永世不见。”
崔伯言闻言大惊,他原本就不是一个傻子,到了这时候,岂能不明白我已经知道了真相?
当下只听得“扑通”一声,他便跪到了我面前,拉住我衣裙,哀告道:“夕月,对不起,夕月,你原谅我。我……我实在是没法子,才这么做的。我知道,只要父皇在世,大熙不亡,你就永远不会离开楚少铭。你……你和父皇……需要仰仗他的地方越来越多,我能为你做的却越来越少。我……我实在是没有法子。何况陈家早晚要反的,陈家声望太高,楚少铭一个人,决计制不住他。我代表崔家去,其实只是表明立场而已,实际的谋逆之事什么也没做。我再不敢了,求求你,原谅我,原谅我这次吧!”
我低头望着崔伯言。崔伯言少有这么惊惶无助的时候。他越是惊惶,便表示,在他心目中,我的分量越重。这是后续谋划中所不可缺少的环节。而本宫何不在此时索性依了浅薇的提议,再往他心中,加那么一丝分量?
我如是想着,便伸出手,缓缓将崔伯言拉了起来,又为他理了理衣服,正如从前我们恩爱的五年里,我经常为他做的那样。
崔伯言茫然望着我,倒像有几分痴了。
“呆子。”我轻声嗔道,重将那把梳子递给他,“为我梳头发啊。”
崔伯言不知想到了什么,脸颊便有些微微泛红。
“梳好了。”他讪讪说道。
我暗暗觉得他不解风情,但细细一想,本宫拒了他两年,似他这样脸皮薄的世家子弟,原也不好意思再贸然轻举妄动。
于是我望着他说道:“本宫的寝衣,被你扯坏了。”
崔伯言看了看我,纳闷道:“未曾弄坏啊。”
本宫一时气结,凑到崔伯言耳边道:“过会子你就会把它弄坏了。你须赔给我。”
崔伯言闻言,脸腾地红了,只是生怕误会了,手足无措地望着我。
于是本宫似笑非笑地望着崔伯言泛红的脸:“该怎么做,难道还要本宫教你?”
崔伯言只愣了一瞬。紧接着,他整个人的精神气全变了,那份喜之若狂的神态,怎么掩饰都掩饰不住。
崔伯言再不犹豫,拦腰抱起了本公主,大踏步向床榻走去。
沿路的桌椅因本公主腰带和裙摆的牵绊,七倒八歪,和地面碰撞的声音响做一片。
可是这个时候,谁有心思去顾这个。
常言道久别胜新婚,而何况,本公主已经足足有两年,没有尝过崔伯言的滋味了。那种类似佛跳墙的温火慢炖,厚而不腻,感觉实在是曼妙得很,本宫甚是怀念。
而崔伯言也确实卖力。他做这种事情时向来细致周到,将本公主的方方面面、里里外外都照顾得很好。
本公主禁不住就想起了当年甘露寺验货的时候,他明明是个中新手,却装作一副老练的模样,处处像现在这般精心、细致,结果到了节骨眼上却不得其门而入,窘成了大红脸。
本宫想到这里,心中就泛起了满腔的柔情,决意给崔伯言一点鼓励。于是便主动迎了上去,亲了崔伯言一口,手也顺势沿着他半敞着的里衣往里面探去。
然而,本宫万万没想到,只不过是一点微弱的鼓励,事情便出现了急剧的变化。
得了本公主的香吻,崔伯言面上的神情竟十分惊慌,身体也飞快地想后撤,逃离本公主的掌握。“不要!”他甚至于胸腔中发出低而急促的哀求。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变化猝不及防,已然发生。
崔伯言身体瞬间僵硬,低低垂下了头,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本公主下意识抽回手的时候,也有些发楞。连带甘露寺第一次验货,崔伯言的表现都没有像现在这么令人失望。还说什么佛跳墙?食材刚刚放到锅里,锅就炸了,这算哪门子佛跳墙的做法?
本宫感到十分委屈。因为有期待,所以才有落差。本来以为能吃到大餐的,结果连清粥小菜都吃不上,这是何等的悲催!
本公主的肺也快气炸了。但在眼下这当口,却不好十分表现出来。
本公主望了望满床满地的衣衫零落,一言不发地爬起来,用崔伯言的衣衫拭干净了手,又泄愤似的甩了两甩,随便寻了件衣服,披上就要出门去。
“夕月!”崔伯言这时却像如梦初醒一般,连滚带爬地下了床,一把拉住了我,“你不要走,再给次机会吧!”
他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我心中的窝火郁闷就像火山喷发一样全部涌了出来。
第39章 苦肉计
常言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是以本公主虽然先天不足,后天失调,却从未放弃过保健工作。否则,未能将陈文昊熬死,自己反倒先挂了,岂不是长使英雄泪满襟?
然则这一回,除了这一招以外,似乎并没有更好的捷径可走。
苦肉计。
名列三十六计之一,违背常理行事,自己伤害自己,以达到预先设计好的目标。针对此案来说,便是靠寻死一般的自虐,引起陈文昊的注意。他陈文昊不是发誓说,由着本宫自生自灭,绝不再履足飞星殿一步吗?那么本公主便要看看,是否他果真心如铁石,哪怕本公主就此香消玉殒,也能不改初衷。
“若是公主昨夜能稍稍克制些,不去见楚将军,待到皇上来此的时候,倒好顺水推舟,曲意逢迎,岂不免受这份罪了?”浅薇轻轻说道。
我看了她一眼。她道本宫只是情不自禁,肆意放纵,才和楚少铭那般的吗?却是大谬了。本公主若真是那不懂克制之人,那两年里面对崔伯言无处不在的诱惑,只怕早已破功,又焉能熬到今时今日?只是昨日夜宴之上,楚少铭已是那般光景,若不刻意安抚,私下叮嘱几句,只怕他那边迟早演不下去,致使本宫之计功败垂成。
而且,陈文昊其人,对到手了的东西,一向颇不珍惜,若是本宫昨夜便顺水推舟,与他曲意逢迎,只怕反被他小看了,热乎个几天,一转手就丢开了去。故而必定要吊着他的胃口,给一颗甜枣再赏一顿巴掌,等到他恼了,随便想个办法哄回来,然后继续给一颗甜枣赏一顿巴掌,方昭显本公主在他心中与众不同之地位。
“公主做做样子便好,岂能真个如此自虐,让婢子们看了,心中好生难过。”半夏在一旁垂泪道。
我笑着说:“等到你半夏姑娘收买了太医院里的所有太医,本宫便可做做样子,不玩真的了。只是眼下,非要来真的不可,否则,便是面色能靠妆扮作假,脉相岂是骗的了人的?”
半夏便沉默许久,道:“太医院有我们的人。只是不是全部。”
是夜,乌云漫天,狂风大作,本公主只穿了一件丝质的寝衣,赤着一双脚,坐在飞星殿外的石阶前看天空并不存在的月亮,如此强撑着过了一夜。冰寒入体,岂是闹着玩的,待到我终于支撑不住,在石阶上沉沉晕倒后,灵枢和素问将我抢入屋中,急忙把脉,灵枢方含泪道:“这下子,便是太医院那些老学究,只怕也要花一番心思了。”
前朝公主萧夕月一病不起的消息在李培元刻意策划之下,便如长了翅膀一般在整个皇宫中传播开来。谣言的属性就在于,大众的想象力是无穷的,哪怕不是同一阵营的人,他们也不介意为这个故事继续描补润色。
于是在整个皇宫或自家势力、或敌家势力、或中立势力的齐心协力下,一个凄婉无比的爱情故事渐渐成形:前朝公主萧夕月痴恋冠军侯楚少铭,不惜与驸马和离,岂料楚少铭喜新厌旧,彻底抛弃了她。萧夕月受此打击,神智失常,忧思成疾,一病不起,眼见就要撒手西去了,果真是红颜薄命,其人可恶,其情可悯,呜呼哀哉!
这样的流言在宫中愈演愈烈,待到传到第五天的时候,太医院的太医鱼贯而入,开始频频造访于飞星殿。
本公主昏昏沉沉之中,只觉得左手常被人移至帐外请脉,一天来来回回好几次,真是好不烦躁!
“如何?”终于王婉瑜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为首的一名太医诚惶诚恐答道:“娘娘先天不足,后天又失于调养,肺腑之中病势缠绵,大小病灶足有五六处,似还用过狼虎之药,生机已竭,诸脉破碎支离,正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病势如斯,犹自一息尚存者,下官也是初见。”
又有一名太医道:“下官一年前曾为娘娘请过脉,当日亦察觉生机已竭,处处皆病,缠绵肺腑,难以根治,只是凭着心中一股心气撑着,故而外表与常人无异。想不到……想不到如今,那股心气却已尽数泄了……”
王婉瑜沉默良久,方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
过了不知道多久,陈文昊暴躁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生机已竭?从前的心气也散了?朕才不信!萧氏跋扈嚣张,粗鲁愚蠢,怎么看也是一个祸害,祸害自会遗祸千年,她怎地……怎地……”他在飞星殿的寝殿之中反复踱步,动静倒是大得很,本宫被他这么一折腾,哪里还睡得着?
“陛下!”王婉瑜道,“臣妾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讲!”陈文昊说。
“一年前,明镜公主曾公开扬言,遇到冠军侯前,她早已心如槁木,郁郁待死,遇到冠军侯后,方觉枯木逢春,相见恨晚……”王婉瑜道,“只怕,萧氏这病,心病还需心药医……”
“胡说八道!”陈文昊吼道,“她已是朕的女人,生是陈家的人,死是陈家的鬼!朕宁可她就这么死了,也决不允她再见楚少铭!都是你出的鬼主意!若不是你,事情怎会弄到这步田地?”
“是。都是臣妾的错。臣妾知罪。”王婉瑜的声音涩涩的,只听得沉重的一声响,却是双膝着地的声音。
陈文昊沉默了一阵子,紧接着烦躁地说道:“罢了。先前谁也未料到她居然这般傻。”
他突然一阵风似的走到帐子前,粗暴地扯开了帐子,吓得本公主飞快地闭目躺好,装作一副昏迷中的样子。
陈文昊却不管王婉瑜的劝阻,抱着本公主肩头就是一阵摇晃,硬生生逼着本公主睁开眼睛,他便咬着牙恶狠狠地说道:“好,萧夕月,你够狠。楚少铭不要你了,你就不要命了?你给朕听清楚了,你需好好活着,若是你死了,你弟弟萧非凡,还有这飞星殿里的人,一个也活不了。朕会以谋逆之罪,诛他们九族,你可听好了!”
又向素问吼道:“拿药碗来!”
药汁黑如墨染,一切便恍然如九年前一样。只是,那时候尚显得稚嫩的御前侍卫如今已然成长为行事霸道的一代帝王,他拿着药碗的手更稳,灌药的架势更加凶狠蛮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