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飘絮(四)
花谢风来雪漫天,千里玉鸾飞,冰玉满清洁。
一推开窗户,寒风夹着雪花便争先恐后的朝屋内涌来,我冷不丁打了个哆嗦,正准备把窗户关上,身后却响起开门声,我回头望去,见黄钰站在门口,墨黑的头发上,眉毛上,都沾满雪花,活脱脱像个白发老翁,手中正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黄钰见开着的窗户,将药放在桌上,大步走到我身边,将窗户关上,语气略带责备的对我说道:“眉妹妹,怎么把窗户打开了,你病才刚刚好,怎么能吹风呢!”
我不好意思的笑笑,回答道:“不知怎么,总觉得屋中闷,所以才说打开窗透透气的,刚准备关上你就进来了。”
黄钰点了下头,继续说道:“那快把药喝了吧!”
听完,我顿时苦着一张小脸,虽说我从小喝的药比喝的汤还多,可还是非常讨厌中药那极为苦涩的味道。
黄钰见我皱着脸,低声笑开,然后,从怀中摸出一个用纸包裹着的东西,伸手递给我。
我狐疑的问道:“这是什么?”
黄钰眯眼,神秘兮兮道:“你打开就知道了。”
我好奇的从黄钰手中接过那个纸包剥开,剥了三层才看见里面的东西,我眼睛赫然一亮——是几颗蜜饯。
“知道你怕苦,这是今早俺托姨娘从镇里集市买的,把药喝了后含在嘴里,就没那么苦了。”
我听完,心下感动万分,抬头看着黄钰,真诚的冲他道了声谢谢。
黄钰脸一红,支支吾吾道:“把,把药喝了吧,不然冷了。”
我端起桌上的药,憋着气,大口的喝完,接着拿起一颗蜜饯放入口中,果然,蜜饯的香甜之味冲淡了口中的苦涩味。
黄钰笑着看完我喝完药后,走到我床边,拿起一件发旧的大衣披在我身上,等确定把我捂得严严实实后,才道:“咱们去客厅吃饭吧,姨娘等着呢!”
我应了一声,因为大衣太大,而我又太矮,衣角拖到了地上,我小心的提起衣角,跟着黄钰去向客厅。
转眼来到黄钰姨娘家已有一月有余,那晚我受伤后,黄钰便马不停蹄的朝远在蕲州姨娘家赶去,在途中,我后背流血不止,黄钰见这样流下去,恐怕还没等到到了他姨娘那儿,我便早已支撑不下去,所以就先替我拔出了箭头,又采摘了些常见的草药嚼碎敷在伤口上,扯下衣布缠住伤口,这才帮我止住了血,整整日夜兼程了三天才赶到他姑妈家,好在我命大,喝了大夫为我开的几服药后,过了两天我才醒来,只是须在床上静养一段时日,这一养便是整整一个月。
黄钰的姨娘是一个十分淳朴善良的妇人,立笈后便嫁作蕲州一户做生意的人家,家境也还过得去,丈夫对她也是极好的,不久便育有一子一女,本来一切都是很幸福的,可是好日子不长黄钰姨娘的丈夫迷上了赌博,很快就输光了家里的钱,整天不务正业,流连于赌场,就连父母也被他活生生给气死,留下的就只剩一座宅子,那男人本想把宅子买了换钱去赌,可是黄钰姨娘抵死不把房契给他,她知道如果给了他,那就当真是什么都没了,他丈夫见她是铁了心不给他也就没再做纠缠,家里中没有收入,黄钰姨娘便在集市上摆了个小吃摊,勉强糊口。
还没走近膳房,就听到男人粗着嗓子的嚷嚷声,跨进膳房,见一位喝的醉醺醺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饭桌前,嘴里说着胡话,黄大娘和她的一双儿女也坐在桌前,黄钰走上前对男人唤了声姨夫,我也跟着唤了声伯父,那男人白了我们一眼,继续喝他的酒,并没有应我们,黄大娘见这情景只得尴尬的干笑几声,叫我和黄钰赶快坐下来吃饭,我与黄钰面上有些挂不住,各坐了下来,两菜一汤,虽不丰盛却也可口,黄大娘不停地嘱咐我身子差多吃点,我笑着答应,没想到黄大娘丈夫却冷哼一声,讥讽道:“自己都快养不活了,还有空关别人的闲事,有多余的两个钱,还不如给老子翻本去。”
我一愣,只觉十分尴尬窘迫,如坐针毡,黄大娘脸色有些难看:“大福,你喝醉了,不要说胡话,回房休息吧!”
“放屁!老子没有醉,我说的都是实话,你有钱养闲人,也不多拿点钱给老子。”
“姨夫,眉妹妹不是什么闲人,她是我的朋友!”黄钰忽然沉声说道,眉头紧锁。
“滚开,这里还没有你说话的份,你和她都是一路的人,在这个家里白吃白喝……”
“哇……”
“哇……”
不等他说完,两道孩子的哭声同时响起,原是黄大娘七岁的女儿和十岁的儿子被吓得嚎啕大哭。
黄大娘见两个孩子哭得不可开交,竟也跟着哭了起来。
“烦!哭什么哭,听着就丧气,老子出去了,免得惹一身晦气。”
说完,黄大娘丈夫便拂袖离去。
“姨娘,别哭了……”黄钰走到黄大娘身旁,眼圈红红的,哽咽的说道。
黄大娘泪眼模糊的看着黄玉,用手扶上黄玉的脸,痛哭道:“阿钰,姨娘对不起你,更对不起妹妹啊!”
黄钰眼泪掉了下来:“姨娘没有对不起谁。”
“妹妹拼死护着你,可我却没有照顾好你,记得三年前妹妹答应今年来看我的,怎可食言啊……”
一月前,黄大娘知道了自己妹妹的死讯时,悲痛的晕厥过去,醒来后精神便差了许多,常常一个人偷偷哭泣,虽然她在人前一切安好的样子,可是我们大家心知肚明她心中定是悲痛难当。
看到这幕我不由动容,两行热泪夺眶而下,有些事虽然我尽量逃避不去想,可是它终究在你心中一个阴暗的角落,趁你松解不备的时候,扑上来将你吞噬,我始终忘不了那个晦暗的夜晚,忘不了随地腥红的尸体,忘不了娘惨死刀下的样子……我醒来后才知道,在突厥屠城不久,付恬将军带领的军队便赶到圊州,与突厥大军浴血搏杀,突厥败退至酃州,紧闭酃州城门,也不出战,就这样和厉军对持着。
我有时在想,如果历军早些赶来那该多好……该多好……只是没有如果……
(紫琅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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