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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漂絮(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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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雪过河来,船在赤栏桥侧。

    走在家门前的木桥上,脚下是静静的河水,看着平时潺潺流淌的小河,隐隐有着轻薄的浮冰,变得安静平和起来,飞雪似杨花,漂漂洒洒地没入水中便马上消融,又是另一番风趣。

    伸出冻僵的双手放在嘴边哈着热气,等稍稍有些热呼,就捂住冷的红彤彤且有些麻木小脸上,一阵暖意传来,觉得全身也不似那么冰冷了,舒服的眯眼笑开,想着家中有客而来,又快走了十来步,果真见家中木门前有一辆马车,车前的马儿全身雪白,几乎与地上的白雪融为一色,四肢健硕,悠闲的甩着漂亮的尾巴,鼻孔里呼着热气,一看就是一匹不可多得的好马。

    踩着皑皑白雪跨进家门,飞快的穿过小院中,一进客厅就看见娘亲和一位衣着讲究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前,娘亲低头不语,而那中年男人则侧着脸,虽是只露侧脸已感到雍容不凡,不敢直视,他凝视着桌面上两杯已经冷透的茶,看这样子已经坐了好一会儿了。

    我放下篮子,走到娘亲跟前,好奇的问道:“娘,这位大叔是谁呀?”

    娘亲听到后抬头,苍白的脸上有明显的泪痕,启了半天唇,才哑着声说:“他,他是娘以前的一个朋友。”

    我“哦”了一声,扭头看向那男人,正好对上他的如鹰般犀利的目光,只一眼,就感到他眸中有一道微芒闪过,来不及捕捉,随后,变得非常柔和,还有激动,他冲我一笑,更是雍容闲雅,气度不凡,令人不经意间生畏。

    我向他眨眨眼,咧嘴而笑,心中莫名得想与他多亲近。

    他的目光又转向娘亲,似有愁容,叹声道:“洳洳,为何不告诉眉儿我是他爹。”

    不仅娘亲一愣,我更是一愣。娘亲的脸又白了几分,以前姣好的月容,也随着岁月和操劳而变淡。

    我的小手拉着娘亲的手,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却还是装作疑惑的问道:“他真是我爹爹吗?”

    娘亲目光闪烁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含着泪点头。

    确定了答案后,我不由对他的印象大打折扣,果然是那个始乱终弃的男人。

    那中年男人用宽厚的大手拉过我的手,把我带动到他面前,慈爱温和的对我说道:“眉儿,我是你的爹爹慕秉炎,这次我是专门来接你们回家的……”

    没等他说完,我马上将我的手从他手中抽出,小脸阴了下来,双眼直视他,不屑的说道:“这里才是我的家,你早干嘛了,惺惺作态!”

    没想到,话音刚落,娘亲便对我喝道:“眉儿,他是你爹,不许无理。”

    我瞪大眼看着娘亲,一阵气急,我可是替你不平呢!

    慕秉炎看着我和娘亲,神情愧疚:“不怪眉儿,是我对不住你们在先,洳洳,当年是我不分是非,你走之后我就一直寻你,可是都未果,就在前段时间才得你消息,便马不停踢的来找你们了。”

    他话一顿,哽咽起来,环视着家中,又幽幽说道:“我知道你们十多年来过得很苦,所以我想把你们母女接回去,好好对待,弥补你们。”说完,声泪俱下,一行热泪夺眶而出。

    娘亲动容起来,也是叹口气道:“秉炎,这些年我们过得很好,我已经不想过那种斗来斗去的日子,只想在这儿安渡下去。”

    “洳洳,难道你就不为我们女儿将来考虑吗?让她一辈子待在这蛮荒之地,况且,她身体如此之差,你忍心让她一生被疾病折磨的辗转于床榻吗?”

    此话击到娘亲的痛处,娘亲眼中的坚决已经慢慢瓦解,噙泪看着我,双唇没有血色。

    我立刻冷哼一声,表明我的立场:“不需要!我病死也不愿回去,您就哪儿来回哪儿去,不送!”

    说完,转身朝自己房中走去,一进房门便把门关上,一屁股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镜中平凡的自己,穿着一身花棉袄,矮矮的个子,扎着两个齐腰的小辨子,头发倒也浓密清秀,婴儿肥的脸,因为身体不好的原由,皮肤长年都是煞白煞白的,有种活脱脱女鬼的味道,自己看了也怪吓人的,两条细细的眉,细长的双眼,单眼皮,虽不大,却很有神,算得上明眸璀璨,鼻子嘴巴都很一般,眉心有颗鲜红欲滴的痣。

    我用手抚摸着这颗痣,念想这应该就是人们所说的美人痣吧!可长在我这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脸上,活脱脱就像是一种讽刺,仔细又打量一番,总觉得既不娘也不像爹,难道是被捡来的?还没再多想,只觉头晕乎乎的,每到下午这个时候,我总是四肢泛力,困到不行,而且天气又冷的厉害,心想着不知道要拖着这病秧的身子,还能活多久,然后鞋也不脱就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醒来时,已是黄昏时分,肚子饿的咕咕叫得厉害,刚要起身就看见本来穿着睡觉的鞋子,已被脱掉,并排放在床下,我往前看去,见漆黑的屋里有个人影,空气里飘着浓浓的菜香。

    我心一暖,鼻子一酸,声音哽咽的唤道:“娘!”

    黑影动了动,随后屋子一亮,烛火摇冶。

    “眉儿,饿了吧!快起来把饭吃了。”

    我从床上一跃而起,穿上鞋走到桌前坐下,拿起饭碗,狼吞虎咽的吃起来,娘亲微笑的着看我吃饭。

    我嘴里嚼着饭含糊的问道:“娘,吃过了吗?”

    “吃过了,你多吃点。”

    我点点头,又吃了一碗,就再也吃不下了,抬头见娘亲还是看着我,似乎要说什么,我先开口,道:“娘,你要说什么就说吧!”

    烛火摇冶了一下,印在娘亲的脸上,表情看得并不真切,却感得到她思绪渐远,幽幽的说着她与慕秉炎的故事。

    十五年前,烟花三月,芳草绵绵。娘亲是苏州一户有名的旺族之女,家境十分优越,从小锦衣玉食,可后来她的父亲母亲相继去世后,她的哥哥便肆无忌惮的日夜赌博,流恋于花柳之地,最终欠下一屁股巨债,无奈只好变卖所有家产抵债,一夜之间落得家道中落。

    娘亲落得流落街头,不想娘亲的美色早已被当地有名的地痞盯上,强行要将娘亲带回他家中做十八姨太,娘亲不从,只好求死撞墙,免招污辱,幸得被当时来苏州游玩的慕秉炎救去,娘亲见慕秉炎风流倜倘,气度不凡又有颗侠义之心,一见倾心。

    日久相处下来,最后相情相悦,慕秉炎送给娘亲一枚鸳鸯玉佩作为定情信物,并要娘亲跟他回京都,然后明媒正娶的迎她过门,娘亲接过玉佩,自是欣喜万分,红着脸点头答应。

    等到了京都,娘亲才知道原来慕秉炎乃是太尉之子,并有了一房妻室,名叫娉婷,刚踏入府中就得到娉婷怀孕的消息,看着慕秉炎喜出忘外的样子,娘亲只能压住心中的苦涩。

    娘亲与慕秉炎大婚那日,娉婷让人传话,说她肚中不适让慕秉炎陪她,慕秉炎为难的看着娘亲,娘亲只能装作大度的样子叫他去陪娉婷,慕秉炎说了一句道歉的话,便急匆匆离开,留下娘亲独自对着慕秉炎给她的黯然神伤。

    接下来的日子里这样的情况发生过无数次,慕秉炎因朝中事忙,经常不在府中,娉婷仗着她是大房,家世又显赫,于是逞慕秉炎不在府中的时候,处处欺压娘亲,百般折磨,娘亲生性平和,只好咽着泪,什么都不讲,委曲求全。

    有一次,娉婷挺着八个月大的肚子,冲进娘亲房中,见娘亲手里正拿着慕秉炎送给的鸳鸯玉佩,娉婷又恼又怒,扑过去就要抢娘亲的玉佩,娘亲当然不让她夺去,死死抱在怀里,娉婷气得浑身发抖,又要去抢,却一个脚下不稳,重重的摔倒在地,脸色煞白,一股鲜血从她双腿间流出。

    丫鬟小厮们吓得赶紧去叫大夫,娘亲也吓得不行,跟着众人到娉婷房中,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叫声,焦急的等待着消息,慕秉炎也从朝中急急赶来,好在娉婷没有大碍,只是早产,还平安诞下一名女婴,大家都纷纷松口气。

    当慕秉炎去看望娉婷时,娉婷一下子趴在他怀中大哭起来,诬陷娘亲,说是娘亲将她推倒的,才导致她早产。

    慕秉炎脸色阴了下来,对在场的丫鬟小厮们问道,娉婷说的是否属实时,谁料众人纷纷颠倒是非,都说是娘亲嫉妒娉婷,把娉婷推倒在地的。

    慕秉炎眸子冰冷的盯着娘亲,眼里有着厌恶,娘亲心灰意冷,知道自己再解释,慕秉炎也不会相信了。

    隔天,慕秉炎给了娘亲一纸休书,几张银票,让娘亲马上离开慕家,娘亲一一接过,然后将曾经看得比自己还重要的玉佩归还慕秉炎,满心伤痕的离开慕家。

    离开慕家后,娘亲就发现已经怀了我一月有余,开心不已,收适好心情,便来到这偏远宁静的济县红水村,重新开始生活。

    娘亲讲完时,天已经黑透,窗外漆黑一片,相比娘一脸的平静,我则是波涛汹涌。

    娘亲看着我气急的样子,叹口气,美丽的杏眼凝视我,半喜半忧道:“眉儿,我已经不怨你爹了,是我和他有缘无份,娘这大半生最开心的事就是有了你,可是……娘却没有照顾好你。”

    我知道娘亲说的是我身体的事,我心中泛着酸楚,抱住娘亲,用力的嗅着她身上的皂角味儿,语气沉闷:“娘,这不怪你,是眉儿自己身体不挣气,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不和他回去,我们现在不是过得很好吗?我要一直和你在一起,不要分开。”

    娘亲明白我的倔脾气,一向说一不二,她用力抱着我,泪水沾湿我的衣裳,浸透在我的皮肤上,炽热一片,流泪道:“娘知道了,再过段时间我们就搬离这儿,在别处安家,我们在一起好好生活。”

    我同样流着泪,连连点头。

    (紫琅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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