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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伤情故乡(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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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仅仅一个星期,家里大变了一番模样。那只让人屁股深陷的皮沙发不翼而飞,换之以一只天蓝色布艺香妃榻。

    那只老旧的布沙发也罩上海蓝色沙发套,判若两物。新买的电视放在新买的电视柜上,新买的电视柜旁边是一只巨大的彩釉花瓶,插满绢制梅花,疏落有致,旁逸斜出。

    古筝边多了一只高矮恰到好处的红木云石面花架,架上是一只铜制香炉,他说那叫瑞脑销金兽。

    不过里面燃的不是檀香而是李字蚊香。他说这叫一举两得雅俗并至。我说这叫附庸风雅小资情调。

    天花板上的旧吊灯换成简洁别致的日本木艺吸顶灯。墙壁上有壁灯,沙发边有落地台灯。

    墙壁全部粉刷过,我的卧室是淡粉色,他的卧室是豆绿色,客厅是天蓝色,餐厅是杏黄色。

    厨房和卫生间从上到下的白色瓷砖擦拭一新,光可鉴人。一些零零碎碎惹人喜爱别有情趣的小摆设每天冒出来几样,带给我惊喜,照亮我眼睛。

    例如每扇窗户下都有一串样式迥异的风铃,例如银的木的陶瓷的铁艺的水晶的烛台,例如茶具和茶杯垫……我的床上偎着两只小睡熊。

    香妃榻上是一只大笨熊。可以席地而坐,因为有了厚厚的靠垫。储物柜里不再只有速食面和瓶装小菜。

    新添置的迷你型单门冰箱里有西瓜和酸梅汤,青菜和鸡蛋。这间两室两厅的小单元居室,仅仅一个星期,翻天覆地得让我难以置信。

    有时候,或者在吃饭,或者在卫生间刷牙,或者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我会突然地一下子蹿起来,东看看西看看,上看看下看看,里里外外看一看,然后揉揉眼睛自言自语,天,这是我住的地方吗?

    安谙就在一旁看着我笑,一脸自豪和得意。我问他到底打算在这里住多久。

    他耸耸肩说不知道反正他大伯也不会撵他走人他想住多久住多久不想住了拔腿就走也没人拦着他。

    说时他拿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看着我,含义很深。我学他样子耸耸肩说那你买这么多东西把这弄得这么好干嘛到时再搬岂不麻烦。

    他再耸耸肩说感觉呵我要住得有感觉像你以前住的那样狗都会不乐意的。

    我气得说不出话,挥拳打他,他抓住我的手,扔到一边,说,我说的是实话呵怎么恼羞成怒啦别比划啦你打不过我的。

    我说我就打你看你还还不还手。很有点撒娇的味道。我向来不是这样的。

    可我忍不住。我就是想这样。一溜拳头捶在他肩上,他不再还手,默默看着我,笑。

    他肩膀很宽,瘦,但肌肉结实,弹性十足,拳头捶上去很有感觉,我不禁想不知道摸上去会是什么感觉。

    我说,我打工赚钱省吃俭用克扣自己就为的这些。完成这些是我的理想。

    你的理想真简单。他不以为然地嘲笑我,那么告诉我完成这些以后你还有什么理想呢?

    我想我会继续念书,如果能申请到国外的大学最好,否则就在国内读博士。

    女博士吗?他大声惊呼,你难道没听说过那句话?

    哪句话?“男人,女人,女博士”?

    哈,你还知道!

    那又怎样?我只想做我想做的事情,别人怎么看我怎么划分我我不介意。

    读完博士呢?

    工作,结婚,生小孩。

    原来你念那么多书也不过是为了这些,读完博士你也还是一个俗女人。他毫不留情的讽刺我。

    念书多少和结婚生小孩有关系吗?脱俗与否又岂是几个学位就能定义的。我看着他,平心静气,我不想脱俗,不想特立独行标新立异,我只想做一个平凡而普通的女人,有稳定丰厚的收入,有一个幸福宁和的家,一个体贴包容的丈夫,生一个小孩,给他父母双全的爱,让他轻松无忧的长大。

    你的童年一定很不正常很不快乐。你现在也很不正常很不快乐。他同情而肯定的说,看看你渴望的东西,稳定,幸福,体贴,父母双全,轻松无忧。

    这些的确是我不曾拥有的。

    所以你很压抑。

    我压抑?我哪里压抑?你从哪儿看出来我压抑?我不过是很清楚我现在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比如?

    比如我该节省时间好好学习而不是陪你看什么dvd。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有点恼羞成怒地瞪着我,也许想骂我几句狠话吧,终于什么也没说,一转身进了自己房间。

    我看着“砰—”一声紧闭的他的房门,知道话说得过了。他还只是个孩子,给大人宠坏的孩子,任性,衣食无忧,不明白时间对我这样的人是多么重要,不明白钱在这个世界上比时间还要重要。而这一切重要的东西,都要靠我自己去挣,去夺,浪费不得,挥霍不得。

    音乐声乍然而起,那种很吵的爵士乐,喧嚣,焦燥,颓废。我大力敲门,没有回应。我说,你不理我我回房睡觉了。还是没有回应。我回房,歪在床上,打开小录音机,听toefl听力磁带,看师兄在英文网站上下载打印好的环境工程论文。不安和懊悔一点点漾上心头。

    去道个歉吧。我对自己说,跟小孩子不要太小气。

    我摆出温柔微笑,在他房外柔声轻唤,小兔儿乖乖,把门儿开开。一边敲门一边骂自己神经。

    门开了,他倚在门框上,冷冷看我。我说你别生气吧我们别生气吧。他不语,神色略缓。我说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好好相处吗这可不是好好相处的样子哦。他还绷着不说话。我拉拉他胳膊,男孩子不可以这样没肚量的。他撇撇嘴,那你陪不陪我呢?我叹口气,好吧不过说好了只此一晚下不为例。他笑了,像个拿到新玩具的孩子,额头上都写满得意。我说那就快看吧抓紧时间我得保证八小时睡眠。他说嗯,忽然抱住我,毫不费力的把我抱得高高的。我说哎你干嘛呀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他抱着我转一个圈儿,放下我,松开我,说,我发现我正在一点一点改变你的生活。我推他一把,啐道,不过是跟你偷一回懒而已。他说别着急慢慢来第一步迈出去以后就不难了。我说有毛病啊你乱七八糟哪儿跟哪儿呀。他一脸笑意,我真的很高兴原来你这么随和听话。我也笑了,去你的小屁孩儿谁听你话了跟熊瞎子似的高兴了还转圈儿。

    他说,是熊瞎子又怎样信不信我再抱你转几圈儿。

    你再闹我不陪你啦。快点挑片子!

    他转转眼睛,以你这种压抑的性格,应该看能释放点什么的片子,《本能》看过吗?莎朗·斯通的代表作。

    莎朗·斯通是谁?

    他做一个昏倒的动作,姐姐,我真服了你。就势蹲下来,在电视柜里找片子。

    我抱过大睡熊,盘腿坐香妃榻上,人家的确不晓得嘛。

    他把碟片放进dvd机,关掉吸顶灯,打开沙发旁的落地台灯。片前音乐起。灯光蔼媚。他在我身旁坐下。我刚要说坐一边去,电视屏幕上就出现两个裸身男女激情缠斗。将说未说的话噎在嗓眼,只剩一片惊疑在心。怎么是女上男下?我险些冲口而出。他们是在□吧?

    怎么样?他在耳畔问。

    我瞥他一眼,有些心慌意乱。他目光灼灼,唇角含笑。像只促狭狡猾的猫。

    电视里呻吟声缠绵起伏。女人匍在男人身上,扭动腰身,迤迄如蛇。男人衔住女人□,一脸爽到极致的表情。女人抽出一条长长的白色丝巾,将男人双手捆缚……

    他们的确是在□。

    女人在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冰锥。

    关掉关掉。我说,色情加暴力,儿童不宜。

    这片子我早看好几遍了不过是给你进进补这可是好莱坞经典影片你真不识货。电视里警察出现,斟查现场,查找证据。

    得了吧我一下子受不起这么大的补咱还是换一健康点的片子吧。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电影呢?

    我想了一想,下巴杵在睡熊脑袋上,《焦裕禄》、《周恩来》那样的就挺好。

    哇塞!原来姐姐品味如此高雅!失敬失敬!他抱拳作揖啧啧连声。

    你没看过吗?当初学校组织看电影的时候,电影院里哭成一片,那场面我至今难忘……嗯,那会儿我上小学,你还在幼儿园丢手绢呢吧?

    从此你就树立了正确的人生观世界观时刻告诉自己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长大了要像裕禄和恩来同志那样为人民服务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有什么不对吗?他们的精神的确值得我们学习电影也的确拍得很好很是感人肺腑啊。

    你是中共党员吧?

    我微笑,年底转正。

    那就难怪这么喜欢高大全了。

    高大全又是谁我不认识啊。

    他一声长叹,god!让我如何对你说?

    我想大多数人一生中总会或多或少有几个朋友。不是出于利益,抛开各自的学历地位家庭背景社会角色,没有任何目的和企图,完全用心交流。只讲感觉。也许一年几年见不上一面,平时各自为生活打拚,久不联系,看似疏远,却都活在彼此的心坎里。

    或许只是寂寞时一个午夜电话,一封寥寥数语的e-mail,一张贺年卡,一件挂号邮递的小礼物,就能打开久已关闭的启动程序,就能抚慰对方日益坚冷憔悴的心。友情再度升华。绽放钻石般光华。这样的朋友,一个人,一辈子,可能只能碰到一个。一个,就已足矣。

    早上没来得及吃饭,一睁眼就八点了,拽件衣服胡乱套上,头发都没梳。

    都怪那臭小孩,昨晚把那个什么《本能》关掉后,我说今天就到这吧已经很晚了。他却执意换了一部《勇敢的心》。说是奥斯卡获奖影片,男主人公高大魁梧英雄盖世宁死不屈正适合我的欣赏水准。那么长的一部片子,看完都快一点了。又那么好看。对极我胃口。躺下后还兀自兴奋久久不能平静。

    荡气回肠的主题音乐。我要记住,弹出来。

    柔情似水的苏菲·玛索,目光幽怨,足以淹死天下男人。

    我问安谙华莱士到底爱谁。

    两个都爱。

    那叫什么爱?

    那为什么不叫爱!

    爱是唯一是专一。

    爱分很多种就像你喜欢吃笋也喜欢吃速食面。

    那她们两个哪个是笋哪个是速食面?

    你问华莱士或者你自己觉得哪个该是哪个。他把头靠在我肩上。

    我用食指把他脑袋顶开,哎哎哎你干嘛呀?

    靠一下嘛不要这么小气嘛。

    怪热的。

    那开空调。竟真的把空调打开了。

    算了算了给你靠一下吧把空调关掉怪费的。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胜利地笑,喂,你还真能省耶。

    耶什么耶拜托你说话不要这么嗲好不好跟我们学校中文系的小女生似的。我故作嫌恶的斥他。

    他吐吐舌头,关掉空调,脑袋实实靠在我肩上,头顶心抵着我下巴,不再说话。

    华莱士被推上刑台。苏菲·玛索瘫坐在临街森严的皇宫里伤心欲绝。她有了他的孩子。那孩子是一个遗腹子。永远不可能知道父亲的样子甚至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究竟是谁。自由!华莱士最后高喊。他最后看见的是他的妻子。他最爱的还是他妻子。苏菲·玛索可以是笋也可以是速食面。他妻子却是圣诞大餐火鸡牛扒。苏菲·玛索的泪水滚落下来。腹中的小生命蠢蠢而动。他是她的最爱。

    影片结束。我泪流满面。安谙伸完懒腰蹲在我面前,你还挺投入。他说。把纸巾盒塞在我手里。我抽出一张吸鼻子擤鼻涕。他拨开我脸旁的头发眼睛发亮看着我。怎么样好看吧?还行,跟《焦裕禄》《周恩来》差不多好。姐姐你能不能换一个参照物?他向后跌倒,坐在地上。我一共也没看过几部电影嘛。那以后听话多看点。才不要这是最后一次又浪费时间又浪费感情我可没有这么闲。我站起来,看一眼表,天哪这么晚了吗明天起不来怎么办!?那就不去上学了跟我在家看dvd。他蹦起来提议。还看!我瞪他一眼,都是你害的。他探手过来在我脸上轻轻摸一下。我急忙侧头避开。他竖一根手指到我眼前,纸巾屑。他心无城府的笑。

    正吃泡面,电话铃响,陆师兄捞起话筒随即递给我。我以为是安谙,昨晚临睡前他说过让我中午回去吃他做的饭。喜滋滋接过话筒,听到的却是一个疲惫沙哑的女人声音。毫无铺垫劈头就是一句能出来吗我想见你立刻。愣了足有五秒,我才反应过来,是莫漠。我看一眼陆师兄说,行,在哪?她说你出来吧我就在浙大门口。

    看到莫漠我几乎不敢认。她跟半年前完全判若两人。原本飘逸轻扬的长发挽在脑后梳成一只圆圆的太太髻。手绣旗袍。铂金镶钻饰品一样不落。高贵,雍容。神情萧索。而从前的她,t恤牛仔就是最爱。轻舞飞扬像早春的薄雪。

    我结婚了。她一句话把我击倒当地。

    因为我知道,她不可能嫁了给她所爱的人。

    因为我还知道,她这辈子再不可能爱上第二个男人。

    因为我又知道,像她这样的女子,所嫁非爱,注定会是一场悲剧。

    他?我还是垂死挣扎地问了一句,明知是徒劳,明知她听到会痛,也还是忍不住。

    眼泪不出所料刷一下流了她满脸。路人开始对我们频频回望。

    我慌慌地说,去我那儿吧。

    是他爸爸。这是莫漠见我后说的第二句话。我险些叫厨房的安谙进来给我人工急救。

    你说什么?我一下子跳起来,恨不得自己双耳失聪。

    是他爸爸。她慢慢重复一遍。神情木然。他爸跟他妈离婚后他爸一直未婚。春节的时候我认识了他爸。上礼拜二注的册。

    你疯了?怎么可以这样!太离谱了!我不顾一切大叫。

    安谙冲进来问怎么了。

    我狠狠凶凶地说,这没你事儿!随即泪落如雨。

    莫漠。我最好的朋友。硕果仅存的朋友。相交四年的朋友。陪着她苦看着她痛了四年的朋友。从头到尾对她说不要放弃却比她还要彻底绝望了四年的朋友。我友情的全部支柱。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她的痴情不会有任何结果,却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收尾。她太狠了。爱一个男人爱到不能呼吸,背水一战,孤注一掷,全然豁出去了。

    我抓住她冰冷的手,泣不成声,是我害了你。是我不好。是我不该对你说不要放弃。

    她轻轻抚摸我无力披垂的长发,软软地说,我是真心想嫁的。他……他爸爸对我很好。我很幸福。

    我把脸埋在她手心里,拼命摇头,却发不出声音。

    她的声音遥远地送进我耳鼓,我真的很幸福呵。至少,我可以以家人的身份常常、时时地听到他的消息,在分机里听到他跟他爸爸通电话的声音,没有人时悄悄翻看他小时候的日记,名正言顺地注视书橱里他的相片,替他爸爸给他发email……

    我堵住她的嘴,不让她再说下去,感同身受的心痛到滴血。

    她温柔握住按在她嘴巴上的我的手,柔声说,我不能没有他,即使做他后妈,我也不能没有他。我的世界不能没有他。

    谢谢你,四年来一直对我说不要放弃。这是我一生中接受的最好的建议和鼓励。

    爱他本身并不痛苦。第一次见他,第一眼看他,我就知道他是我这辈子的阳光,是我的清凉泉水,是我的在劫难逃。爱他,悲伤欲绝,也欣喜莫名。失掉他,我就失掉整个阳光。

    一千多个寂寞夜晚,我默念着他的名字入睡。每次去他现在生活着的那座城市,穿过陌生的街道,我都会想他是不是也这样横穿过我正走着的马路。无数个万家灯火,我会想他曾在哪一盏灯下流连。我会为一个像他的背影惊悸,追逐到下一个街角。然后泪湿双襟地呆立,为那个背影的消逝哭泣。他无心牵过的我的手,我常执起凝视。他让我充满无法言喻的柔情,也为我带来无可解脱的绝望。你知不知道黄昏的意义是什么?就是断送一生憔悴。

    爱他并不痛苦。也许时间太久已经麻木。真正的痛苦是他依然存在。想到我和他共同生活在世间我就如坐针毡。他有他独立的心,独立的呼吸,独立的行动。他会有他真正爱惟一爱的女人做他的妻。而他跟我不再有任何关系。他跟我从此隔绝在世间,各自生活两个绝缘的圈子,我再也听不到他的消息,他的进步,他的悲喜,他的焦虑,他的成绩。我再也捕捉不到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他的气息,我只能绝望地告诉自己他也还活着,和我一样还活着。比我幸福的活着。跟我毫不相干的活着。我就痛苦得恨不得死掉。与其如此,既然我又没有勇气真正去死,那,就退一步,海阔天空。

    莫漠,是我错了。

    我不该让你坚持。

    我应该让你放弃。

    我以为从没有什么可以对抗时间。

    我以为再没有想念可以长得过时间。

    在生命的某一个时刻,我会非常非常脆弱。脆弱到渴望一个胸膛让我埋头哭泣。这个胸膛从来不曾出现。我也就从来不曾埋在里面哭泣。

    在生命的某一个时刻,我会非常非常孤寂。孤寂得想找一个人放纵。这个人选曾经有过一个,现在她做了她爱的男人的后妈,夜夜无眠躺在她爱的男人的爸爸的身畔,自然也就不能陪我放纵。

    在生命的某一个时刻,我会非常非常自弃。我会把一整瓶红酒喝掉,然后对着自己的影子抽泣。

    在生命的这个时刻,我不知道我到底想怎么样。莫漠绝望冷静的脸在眼前交相叠映。是我害了她。如果我不告诉她一直坚持如果我没有给她鼓励加劲她也许不会陷得这么深这么彻底。是我害了她。她才二十五岁。我心疼她年轻的生命,从此陪伴在一个年近半百的男人身旁,慢慢枯萎。最重要的是,那不是她的所爱。是我害了她。她一向柔弱顺从善良固执天真的相信我灌输给她的信念以为只要坚持就会有结果。是我害了我。我是个不折不扣的狗头军师。

    她是我最好的唯一的朋友啊。

    除了她,我还有谁?

    身旁是一个沉默注视我的男人,而我在喝第二瓶红酒的最后一杯。

    有液体一滴一滴跌入酒杯,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的眼泪。胸口那块叫心脏的地方隐隐抽痛。我想我也许应该再来一杯。

    身旁的男人伸手夺过我的酒杯,用一块湿软的毛巾给我擦脸。我一个劲看着他傻笑,说一些不明所以的傻话。擦完的脸又是瞬间淌满眼泪,我倒在那个男人怀中大声哭泣。

    隐隐约约他问我为什么。我语无伦次反问他情为何物。他好像说就是我和你。我把头抵在他胸前说我不认识你。他的手穿过我的乌黑长发,轻轻抱我在怀。

    就是这样吧。父亲的或者是男人的怀抱。我都不曾有过。父亲的或者是男人的怀抱。就是这样吧。

    我埋脸在他温暖的胸膛,任泪流成海。

    他让我有险象环生的安全感,未曾有过的依赖感。他注视我的目光干净明朗,抱着我的手单纯坦荡。

    他不会让我想起多年前那丑陋恶心的一幕。

    即使他接下去会做他一直想做的,要他一直想要的,即使坚守了这么多年的东西,今朝就会失去,我也不会抗拒。

    黑暗中我泪流满面,星星们对我摇手相望。从未谋面的父亲,是否也转瞬即见。如果你相信人死后真的会有一个天堂。

    有人说当你接近死亡的时候,你能看见上帝或死神的脸,他们都有绿色的眼睛,温和蔼然对你微笑。

    我看不见绿眼睛的上帝或死神,在我前方摇曳着母亲给病魔摧残的脸,美丽尽逝。

    在我,却是无尽的慈悲。我喊,我叫,我流泪,我哀求。妈妈!妈妈!妈妈!

    这个字眼从她去后,我再不对人提起。只是有时,在梦中,一个人哭泣。因为我已永远失去。我不提起,是怕面对,活生生的死别与孤寂。世上最爱我的那个人去了,你不会明白那有多么惨痛与绝望。

    妈妈。

    我喊了无数声。在心底。我说不出话。喊不出声。甚至不能告诉一墙之隔的那个人我多么需要他的帮助。

    妈妈。

    这个从不敢提起的字眼,令我涕泗横流,肝肠寸断。

    一股强烈刺鼻的味道冲击我所有的感觉器官。来苏水的味道。医院的味道。我憎恨极了的味道。一闻就想呕吐的味道。难道这就是地狱或天堂的味道?如果是这样,我宁愿做一个飘荡在阴阴界的孤魂野鬼,永不超生,也不愿忍受一分一秒这可怕的味道。

    喉咙依然火烧火燎。我抑制不住地干呕起来。这该死的味道!

    一杯清甜冰凉的水触在唇际。我以哺乳动物的本能张口即饮。酣畅淋漓。水迅速渗进我干涸的身体。从上到下爽到极致。

    然后我才发现,我其实没死。而之前我还以为那是传说中的孟婆汤。

    睁眼即见一张焦急的脸。一对熬红的眼。两道关切注视我的目光。

    是安谙。

    泪水汹涌而下。

    到底还是他救了我。

    我伸手轻抚他长满胡茬儿的下巴,完全不假思索。从不知道,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子也可以长出这么浓密的胡子。而我好像从没看见过家里的卫生间有刮胡刀或电动剃须刀。

    他的泪水顺颊而落,流过我的手指,沾湿我的手心。

    “我真吓坏了。”他说。声音哽咽,充满疲惫。“我还以为你会死掉。”

    “谢谢你救了我。”我轻轻说。高烧把我原本清柔甜美的嗓音变成破锣。

    “你该谢谢我送你的小熊台灯。”他用医用药棉拭去我满脸的泪水。然后探了探我额头,“烧有点退了。”

    医生进来查房。我看见窗外夜色正浓。

    “你总算醒了。”医生操一口绵软浙江话对我说。

    我对医生微笑。

    “你男朋友吓坏了。两天两夜没合眼。一直用酒精棉给你物理降温。”医生出去前对我说。

    两天两夜吗?有这么长时间吗?男朋友?他吗?

    “学校那边我给你请过假了。还有茶坊和酒店。茶坊的艾姐还来看过你。”他指指床头柜上的鲜花水果篮。

    我点点头,“谢谢你。”忽然反应过来,“物理降温?你!?”

    他一脸不在乎地说,是啊。别人做我不放心。何况你命都是我救的,我有权利对你负责到底。

    我一下子气急败坏,又羞又窘。如果就这样无知无觉地被他看遍全身擦遍全身,这条命,我宁可不要。

    他得意洋洋看我,坏坏的笑,说,看也看过了,摸也摸过了,不如嫁了我吧。

    我抓起床头柜上一次性水杯狠命向他砸去,他头一偏,躲开去,说,怎么,谋杀亲夫吗?握住我继续摸索武器的手说,算了吧。你这么老,给我看我都不看,物理降温范围只限你的四肢,唔,大腿除外。

    我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突然瞪起眼睛摆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说,你怎么这样?你可别告诉我你还是处女呵。

    我用静脉注射的手抓起枕边一摞酒精棉狠命摔在他脸上。他大喊一声,小心针头!在他的喊声中,那只静脉注射的手腕鼓起一个大包。

    原来你是一个自虐狂。护士出去后,安谙对我说。

    我笑笑地看他。他刚刚慌里慌张跑出去找护士的样子和焦急的神情,让我很是舒坦。

    你还笑。他看着我,又好气又无奈的,手腕都青了。疼不疼?他轻轻握住我手,轻轻摩挲。

    我摇头,挣回我的手。让我出院吧。我说。

    你烧还没退呢,不能出院。

    我要出院!我像小女孩一样撒起娇。心里一个小小的声音在狠狠骂自己,你怎么能用这种口气跟一个小男生说话。果真是病了!另一个更大些的声音却冲出喉咙继续撒着赖说,我讨厌医院的味道,一闻就想吐。我们回家吧。回去吃药一样的。我用食指挠挠他刚刚握住我手的手。好吗?

    他想一下,好吧。出去找护士,结帐,办出院手续。

    我问他一共花了多少钱。他说没多少钱。我说没多少是多少。他说就是没多少嘛。我说那是多少。他说没有你的问题多。我说一千还是二千。他说哪里会那么多。说时他不看我的眼睛。我说怎么不会?住医院最花钱了。我妈妈那时……我打住。我从没跟人说过我母亲或我家里的事。往事不堪回首,自己都难以承受,又何必与外人道。

    你妈妈那时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你不告诉我就算了,我就按两千块钱给你吧。

    我说过没有那么多。我也不要你钱。

    我不管。总之这钱我必须给你。

    那以后再慢慢清算吧。把水果篮拿一下。他把水果篮递到我手里,我接过,他弯下身子,把我拦腰横抱起来。

    你干嘛?我惊呼,快放我下来。

    你太虚弱,不能走路。他抱着我昂然走出病房,医生护士病人所有人都向我们看来,还有人看我腿上是不是打了石膏。

    我能走。我小声抗议,大力挣扎,羞不可抑。

    别闹。他抱我冲进电梯,电梯里二三个拿着大包小裹的中年妇女看稀奇一样看着我们。

    我用手捶他。他把脸贴近我,低声说,再闹我打你屁股啦。他的长发散在我脸上,口里喷出的热气烤得我似欲融化。我不再挣扎,拎果篮的手揽住他腰,另一只手拂开他的头发。他头发真好,浓密丰厚柔滑粗韧。沉吗?我轻声问。

    他摇头,比猪轻多了。

    你这样子人家会以为我患了绝症。

    不会,至多以为你刚刮掉一个孩子。

    我擂他一拳,你再胡说八道我把你的救命大恩一笔勾销。

    别,我还等着你以身相报呢。他垂头看着我笑,整齐的牙齿闪烁如银。他真是好看。熬了两天两夜还是这么好看。面色苍白也好看。漂亮的小男生。

    电梯到一楼,打开,外面的人纷纷让路,齐齐注目。我把脸埋在他怀里,羞得不敢看任何人。心里窃喜。这是第一次给人这样抱。给一个男孩子这样抱。如此的大庭广众众目睽睽。

    临近六月的杭州,暑意逼人。他汗流浃背,衣衫尽湿,坐进出租车里却告诉司机把冷气关掉。我说对啊你出了这么多汗不能吹冷气容易感冒。他用整条胳膊揩一下顺颊而落的汗水,长发一甩甩出许多汗珠。不是。你病没好不能凉着。他说。

    车到家楼下,他付钱。我说,回头一起算钱给你。他白我一眼,我救你一命这么大的恩德又岂是一个钱字了得!

    那你要什么?我下车。

    回头告诉你。他一下子又把我拦腰抱满怀。

    我真急了,喊,快让我下来给人看到回头告诉安导怎么办?

    理他哩!他噌噌噌拾级而上。汗珠滴在我脸上,胸前衣服也被一点一滴的他的汗濡湿。我闻着他身上浓重的略酸的汗味。丝丝缕缕都是青春的味道。男人的味道。他的怀抱他的臂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我把脸贴在他胸膛上,沉醉飞扬。

    四层楼终于爬到。

    进门后,安谙把我卸货一样扔到床上。呼呼直喘。你怎么这么重?平时吃那么多泡面,也不知道减肥。

    我说,没有你我一样上得来。是你自讨苦吃。

    安谙指着我鼻尖,说,小没良心的!

    我在床头柜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下床,左手按住他臂膀,右手拭他额头的汗。谢谢你!我看着他眼睛。他比我高一点点。我几乎可以平视他的眼睛。我们挨得很近。有一瞬间我甚至想吻他一下。或唇或脸。

    真想吻他一下。

    他安静站立,让我擦干净他脸上额头的汗。默默与我对视。瞳仁乌黑。眼白清澈。只有喉结一上一下告诉我他也有紧张。

    我去给你煮粥。他推开我,粗声说。

    他汗水濡湿的纸巾,我紧紧攥在手心里,喜慰忐忑惆怅莫名。

    也许这颗封存已久的心,注定了要给这个十八岁的小男孩轻松撕掉封条,暴露于世。

    谁能告诉我,年龄的界限是不是真的可以消除?

    女大男小的感情,好像从来都是悲剧收场。

    身边活生生一个实例,就是莫漠,那个她一心痴爱的男人,就比她小。两岁。

    当大女人一切都已定型的时候,小男人的世界还没开始。太多的未知数,太多的不确定。太多成长过程中的烦恼与变数。有一天小男人长成大男人,会最终发现,当初的爱情也许只是缘于一份本能的母性崇拜。用弗洛伊德理论解释,就是“俄底甫斯”情结。全部是冲动。他们最最想要的其实还是一个天真活泼需要他呵护娇宠的小女孩。

    最终黯然销魂悄然隐去的总是女人。大女人。

    粥煲在锅里。他进来,手里是绞好的包着冰的我的毛巾。

    躺下。他命令。

    我顺从。

    他探一下我额头,说,还有一点发烧。

    到底什么病?我问。

    扁桃腺发炎引起的高烧和重度昏迷。

    我吁一口气,有点难以置信。就那样一根不起眼的小小腺体,险险要了我的命。生命真的很脆弱。

    他把蚕丝被抖开盖在我身上。出去拿来扫帚簸箕清理地上的小熊台灯碎屑,然后端来一盆水,蹲在地上,用抹布,一寸地,一寸地,细细擦拭。

    我擦好了。你别干。我有点着急的说。

    他头都不抬,有碎屑怎办?扎了脚还得我伺候你。还是擦干净点放心。

    我看着他,弓背弯腰,单手撑地,裤腿卷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神情专注,十指纤长。感激化成热泪,一波一波涌上来,我尽力把眼皮睁得很开,不让泪水流下。

    安谙。我轻声叫他的名字。

    什么?他抬头,呼出一大口气,满脸汗水,一滴一滴滴到地上。

    喉咙哽住,我张着嘴,想说声谢谢,却口吃得说不出话。

    唉别捣乱没见我这忙着呢嘛!他继续埋头擦地,玩笑道,想说谢谢是吧?告诉你我不爱听。就知道玩嘴皮子。不来点真格的。

    我笑笑,你想要什么真格的?

    他撩起眼皮扫我一眼,说了你也不会给,不如不说。

    我心里一震。那种能够具体感知的震颤。似乎还听得到“嗡—”一声闷响在耳边炸开。他不是开玩笑。他是很认真的口气。很认真地暗示。

    别介!你想要什么你就说呗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要什么?我装傻充愣的跟他开玩笑。

    他拿鼻子哼我一声,站起身,端盆出去。

    我靠在床上,蓦地感到落水的无力与忧伤。

    粥煮好了。我痛不欲生地吃。还有六必居酱菜。每咽一口,从喉咙到胸口都撕裂般疼,绝对具体的感知食道的存在。吃不出任何味道。味蕾完全坏掉。我苦着脸说不吃了好吧?他说,不行。你两天两夜没吃东西。不吃东西就没有抵抗力,不能增强免疫力。

    我把一口粥在嘴里嚼呀嚼,半天没有勇气下咽。他看着我,摸摸我头发说,乖,就当是吃药吧。我说,那我宁愿选择静脉注射葡萄糖或生理盐水。他一下子笑出来,从我手里接过碗匙,说,我喂你还不成吗?舀了一小匙粥,真就喂到我嘴边。我大窘。长这么大,打记事起,还从没人这么喂过我呢。我妈也没有。

    我扭开头说,不用。他笑说,没事呵。就当练习吧,以后有了小孩喂起来会比较有经验。我推他一把说,去你的。他把嘴巴张大说,啊——。我笑说,干嘛啊?他说,我看人家喂小孩都是这样的,先示范一下,宝宝就会知道应该把嘴巴张开。我说,少来了你。你妈就是这么喂你的吧?他点点头,煞有介事的说,呀,我忘了买一样东西。我说什么?他说娃哈哈呀。不是说吃了娃哈哈吃饭就是香嘛。怪不得你不爱吃,原来是没有娃哈哈。喏,等你吃完了,我马上就去给你买,好啵?我笑说,不,我现在就要。他说真的?我点点头,真的。他放下碗,说,好,你等着。转身就往外跑。我说,哎,你干嘛去?他一边开门一边说,给你买娃哈哈去!我急叫,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呀。门“咣—”一声被带上,楼道里步声咚咚,他早跑下去了。

    我靠着床头,看着碗里的粥,感动渐次漾开,融化春雪。

    很快他回来,气喘吁吁,大汗淋淋,手里捧着一箱娃哈哈,进屋拆开,拿出一瓶,插好吸管递到我嘴边,说,来,小磨人精,喝吧。我说,你刚刚叫我什么?他微微一笑,说,没叫什么呀。我说,老实告诉我,你有没有女朋友?他说,有过。我说,你是不是总那么叫人家?他笑笑说,不告诉你。

    我接过娃哈哈,浅啜一口,尝不出任何味道的液体缓慢划过咽喉,如同咽下一捧玻璃屑。

    他问,好喝吗?

    我摇摇头,喝不出来。

    他泄气道,多少给点赞美啊,你真太不可爱了。

    我轻轻摇晃手里的小瓶子,看着瓶中奶色的液体,说,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喝这种东西。

    他吃惊地说,怎么会?小时候你姆妈从来没给你买过?

    我轻轻说,我小的时候哪有这种东西?你以为是现在的小孩啊。事实上,除了应季的水果,我妈从不给我买任何小食品。

    他说,那你也没吃过喜之郎开心果品客薯片妙脆角……

    我摇摇头,小时候没吃过,大了也就想不起来买点尝尝。

    他说,天,你过的是怎样一个童年呵?

    我沉默。

    跟他这样的孩子比,跟大多数孩子比,我的童年的确是苍白而不可思议的。可是直到母亲去世后,我才知道,她是对的,我的母亲是对的。她没有给我任何娇惯和宠爱,极其严苛的教给我一身足可赖以谋生的本领。她没说过什么大道理,却用她始终如一的洁身自爱告诉我何以为人。她不给我买零食,让我尽可能的远离任何女孩子都难以抗拒的华服美食流行时尚,也就让我远离了许许多多的诱惑。她所给予我的,是我一生都受用不尽的。

    他在我身边坐下来,你怎么啦?不高兴了吗?我随口说说的。

    我说,没什么,只是嗓子真的很疼,真的咽不下去。

    他耸耸肩,无奈道,那就算了吧。

    我把娃哈哈放在床头柜上,他拿起来又放在我手里,说,我去洗个澡,你再挣扎着喝几口吧。

    我说,我也想洗澡,一身的汗和医院的味道,难受死了。

    他说,那怎么行?烧还没退,不能折腾,不能凉着。忽然跳起来,又惊又喜的问,你的意思是要跟我一起洗?

    我欠起身子打他一下,去你的!

    他呼出一口气说,我说你不会那么大方嘛。又嘻皮笑脸加一句,不要紧,不洗也没关系,我不嫌你。

    我气得大叫,要死呀你!

    他哈哈笑着跳出去洗澡了。

    尽管如此,这之前的许多个夜晚,洗过澡在客厅,我披散着潮湿的头发,穿着样式保守的棉布睡衣,吃他切好的水果,有时还剪剪脚趾甲,尽管如此,在他面前,我还是做不到熟不拘礼。一些细节,我十分在意,尽量小心谨慎地保持住和他的距离与尺度。举例说,我从不进他房间。他在卫生间时,即使只是洗个手,我也从不进去。穿领口比较大的衣服时,我绝对牢记不要大幅度弯腰低头。还有,不管天气多热,我都会在睡衣下面一丝不苟穿着文胸。好像那穿在里面眼不可及秘而不宣的一件小小的文胸,是一道屏障,一道界限,一道坎,一道护城河。有了它,无论我们多么亲切随便的相处,都有底线,都有保留,都会悄悄地隐隐地无时无刻提醒我,我和他,不是那么回事。

    他不止一次玩笑着问我,不紧吗不勒吗不热吗?

    我便也玩笑着说,我喜欢起痱子呀。

    有时也会说,怕你流鼻血。话一出口,常常让我暗自惊愕。居然这种大胆露骨的玩笑会是从我嘴里溜出来的!

    他就说,那让我看看好啵。我想试试自己的承受力。

    类似的对话时有发生,好像一对半生不熟的情侣在打情骂俏。不过我打心眼里知道,那只是好像,我跟他,不是那么一回事。

    洗完衣服,他回到我房间,在我身边坐下,舒服的伸展开腿,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我闻出他用的是我们上周一起在超市买的薄荷洗发水。好闻的植物的清香。阵阵清香缭绕我鼻端。我们的头靠着床头,背后合垫一只长长大大绵绵软软的靠垫。我的长发和他的长发缠在一起。我的肩膀挨擦着他的肩膀。他换了一件白色纯棉t恤,水洗布休闲短裤,衣服上有洗衣液的香味,淡淡的。我在心里一遍一遍问自己,幸福是什么?然后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幸福就是现在。

    “神秘园”的曲声潺潺如吟,飘渺,而忧伤莫名。我们并肩坐着。他的头愈来愈低愈来愈低终于轻轻着落在我肩膀。

    我转头看他,说,嗨!?

    他仰起脸看我,借我靠一下嘛。我好累。他的表情纯真无邪,白牙齿一闪一闪,分外洁净的感觉。

    一阵暖流自丹田慢慢升起,我像一只通了电的玩具,四肢百骸都活了起来。

    他的头压在肩膀一点不沉。他也是有所保留的。

    “这曲子我能用钢琴弹出来。”说完我就暗暗后悔,这么说好像在卖弄一样。

    而事实上,我内心里也就是这么想的,想卖弄一下。

    无可救药的虚荣。

    可是,他接过我这么多次,从来没进酒店坐一坐,听我弹琴。我们在一起这么久,客厅的筝,我也从没为他抚过。我弹得这么好,他却没听过。我这么喜欢他,却不能曲抒心意。即使他听也听不懂。

    总是一种遗憾。还有一点点技痒。

    “是吗?以后有机会听一下。”他口气淡淡的,有点心不在焉。

    我愈加后悔刚才的话,却不得不继续说下去,给自己圆场,“你可以去酒店大堂听,我跟领班说一下,消费打七折。”

    “我才不去。”他把头从我肩膀拿开。

    “为什么?” 我有一点失落。

    “我听说你不管在哪儿打工,都会有好多追求者去捧场,浙大的男生可以一天只吃一顿饭,就为了省下钱去你演奏的酒店茶坊坐一坐。”

    “哪有这回事?你听谁说的?”

    “少装。你还会不晓得?”

    “冤枉啊!我真的不知道哎。我弹琴的时候从不四下张望。献上来的花统统送给前台小姐服务生,里面夹的名片也都是他们处理,我从来不看。点曲单我只看曲名。小费上又没写姓名出处。我怎么知道谁是谁。况且浙大那么大,学生那么多,我即使看到他们,又怎会认得?”

    “老天!你还喊冤?那些为你省吃俭用的男生才叫冤!敢情饿着肚子白表一回情了。”

    “才不是,他们才不是为了我,他们是有艺术修养,想去感受一下音乐的熏陶。”

    “算了吧。你明明知道,还摆出一脸无辜的样子。女人真可怕!”

    “好,就算是这样,你又怎会知道?你又不是浙大的。”

    “我有两个朋友是浙大的。他们告诉我的。你知道他们都叫你什么吗?”

    “叫我什么?”

    “九头身美女。”

    “那是什么意思?怎么听着像神话里女妖的名字。”

    他转头,看着我,慢慢说,“意思是你的头和身体比例是一比九,是魔鬼身材,长腿美女。”

    我笑了,“哈,一定是你们这些小男生想出来的。我怎么都没听过?”再矜持的人,听到这话都会得意,都会笑。“可是这跟你去不去听我弹琴有什么关系呢?”

    “我不想跟他们一样。我害怕一旦发现你真的那么色艺俱佳,会爱上你。”他一边说一边看着我,表情认真,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我心里一颤,故作轻松的笑笑,“怎么可能?我这么老!”

    他说,“是啊。你这么老。”忽然把脸凑近,几乎贴上我的脸,“让我看看你有多老,有没有皱纹。”绿茶牙膏的清香从他嘴里直喷到我脸上,我听到我的心跳如鼓。

    我用力推开他,慌慌把脸转过一边,“我会画皮,怎么可能让你看到皱纹?”

    他说,“那我更要看看,有什么纰漏可寻。”却转过头端然坐好,不再闹了。

    音乐如水,四下漫溢。

    好一阵沉默。

    沉默中我细细回想他刚才的话,他的神情,他眼底的光芒,心乱如麻。

    他忽然说,别撕嘴唇皮。

    持续高烧,把我原本润泽的嘴唇变成黄土高原,沟壑纵横。我下意识的用牙用手一点一点一块一块去撕。他一说,我停下,问,那怎么办?

    他兔子一样跳下床,跑出去。不一会跑进来,手里拎着他的毛巾。浸湿的热毛巾。我的毛巾包着冰正敷在我额头上。

    我问,干嘛?

    他不由分说把他的毛巾捂在我嘴上,说,自己按着。我不再问,乖乖的听话的用手按住他的毛巾。在这一刻,我愿意就这样听他的话,服从他,不问为什么,一切让他做主。依靠他,信赖他,让他做我的主。

    五分钟后,热毛巾凉掉。他再浸一遍热水拿进来,再敷。再凉掉后,他拿来他的牙刷,说,你的牙刷太硬,我的比较软。左手拈住我下巴,右手用牙刷一下一下轻柔的从左到右的小心翼翼的刷去我嘴唇上龟裂的唇皮。他双唇轻抿,鼻孔呼出的热气若有若无拂在我脸上,身心俱融。我低垂眼睑,从睫毛缝里悄悄看他。他浓黑的眉毛,直挺的鼻子,秀气的嘴……感动如潮泛滥,波涛汹涌,把我淹没。

    他脸上渐渐漫起一抹红晕,嗡声嗡气说,别这样看我。我会有感觉。

    我急忙移开视线,嘴硬道,谁看你了。一句话冲到嘴边,强自吞掉,到底没有问他“会有什么感觉”。有些话,不能说,即使是以玩笑做包装。一说,就会错,就会打乱全局,全军覆没。

    他哼一声,在我唇上搽了厚厚一层他薄荷味的曼秀雷敦润唇膏。

    送你吧。还是女孩子呢,连润唇膏都没有。这是基本必备之物哎。

    我有啊。就在卫生间洗手台上。

    那种几块钱的地摊货也能用!?

    的确是几块钱,不过不是地摊货,是在超市买的。

    他做一个昏倒的姿势,把润唇膏放在我手里,握住我手的手,没再放开。

    身体里亿万个细胞一下子惊醒,齐齐在我体内吐气。我又开始发高烧。

    我想我应该抽回我的手。他温热的掌心,却让我无力挣脱。

    “你为什么不留长指甲?”他轻轻抚摸我的手,像是在抚摸我的心。

    “我为什么要留长指甲?”

    “女孩子不是都养指甲吗?然后涂上五颜六色的指甲油,很靓的。”

    我抽回手,尽量语气平淡的说,“你认识很多女孩子吗?”

    “不太多,也不少。”他用肩膀轻轻撞一下我肩膀,“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第一,弹钢琴不可以留长指甲。第二,指甲油不要钱吗?”

    “老天,你的节约原则真是武装到指甲。”

    “如果你像我一样,必须自食其力,没有任何依靠,没有太多的和长期稳定的收入,你就会知道,所有没有实际意义的不必要的开销都是浪费。”我转头看窗外的天。又下雨了。江南总是多雨的。夜色中看不见濛濛雨丝,只听得见淅淅沥沥的雨声,漾漾水气从窗缝里钻进来,空气中弥漫着江南特有的溽热湿润。“等我毕业了,有稳定的工作和收入了,再说那些吧。”

    我直觉到他的视线正在丝丝缕缕把我围绕。身上所有的汗毛孔都像眼睛一样睁开,眼睫轻颤,静静地给他望着静静地回望着他。他所说的会有的感觉也是这样吗?

    “你……有男朋友吗?”他在我耳边轻声问。

    我转过头,看着前方不知名的角落,笑笑,“一天到晚忙着挣钱,哪有时间和心情恋爱。我不像你这种青春萌动的小男孩,大街上看到擦肩而过的美眉都会激动半天。我只对钞票有兴趣。”

    “怪不得你这么抠门,也难怪你只看得见点曲单上的曲名,和小费。”他一副恍然大悟的口气,“那,你初中、高中的时候也没恋爱过?”

    我翻一个白眼给他,不作一语。我想起从小学开始跟母亲的对峙,高中时那个语文老师,从童年到现在对男性一直一直的陌生与排斥。淡淡说,我这么拜金,怎么可能有人喜欢我?

    他笑笑,实事求是的讲,你相貌还过得去。而且据我所知,明着暗着喜欢你的人也有很多。不过你一定不要让他们有机会看清你的抠门本色,打击太大了,会出人命的。我看你就维持你这一脸自以为是自命清高的老处女相好了,让他们对你永远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我怒目看他,气得哑口无言。他防患于未然的再次握住我手,说,不准动手啊,我好歹是你救命恩人,不可以恩将仇报哦!以身相许还差不多……他声音愈来愈小愈来愈含糊,一句话堪堪说完,竟已睡着了。两天两夜没睡,坚持到现在,对于他,实在已是极限。

    他的头轻轻落在我肩膀上,散发淡淡清香的长发遮住他额头,披散在我胸前,小呼噜打得像只猫。我扭过头看他,他浓黑的眉毛,直挺的鼻子,刚刚剃完胡须的白皙面颊,秀气的嘴……我喜欢他。

    这个比我小,有一点叛逆,亦庄亦谐,好看的男孩子,身上散发淡淡水果清香,长睫毛有一点翘的男孩子,我喜欢他。即使我们的世界没有也不会有交集,没有也不会有未来,没有也不会有可能,我还是喜欢他。

    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上午。我身上盖着蚕丝被。我的蚕丝被。安谙睡在我身旁。跟我合盖着我的蚕丝被。他还没醒。侧卧。脸贴着我手臂,埋进枕头里。右臂搭在我腰上。外面仍在下雨。阴天。没有太阳。窗帘没拉。屋子里光线很暗。我看一下墙上的电子钟,十点半。我静静躺着,感觉一下,烧退了。

    我还是决定不去学校。

    昨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在“神秘园”的音乐声中,看着安谙熟睡的脸,思绪万千,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好像是凌晨二点,就是那个时候吧,夜凉如水,睡梦中我刚刚感到冷,就有一条蚕丝被盖在我身上。我一下子醒来,却仍装作熟睡的样子。我想看看安谙会对我做什么,在他以为我睡着的时候。期盼着,希望着,忐忑又惧怕着。

    给我盖好蚕丝被,他出去了。我长长舒口气。又觉得有些失望。刚想睁开眼睛,他又回来了。原来他出去只是把cd关掉。他掀开蚕丝被一角,在我身边轻轻躺好。他把散落我脸庞的头发拨开——在、我、脸、上、吻、了、一、下。

    被他吻过的右侧脸颊腾地燃烧起来,蔓延全身。身体里好像插了一根加热棒,他的吻是电源,瞬间炽热,五内俱沸。

    耳边是他略显急促的呼吸。我以为他还会做什么。暗暗慌张,暗暗思量,该在什么时候,他对我继续进行到什么程度的时候醒来,又该说些什么?

    他却只是静止不动。热热的鼻息扑在我脸上,手指轻轻抚摸我脸颊。黑暗中,他在端详我。正如我曾看着他那样。然后,他把手搭在我腰上,不带任何欲望和企图的把手搭在我腰上,睡在我身旁。不久,鼻息渐沉。

    我不敢动一下。尽量放松,让身体不致太僵硬,呼吸平缓,气凝丹田。怕他没有睡,或是没有睡实,觉察到我的紧张和清醒。

    静夜中,细雨敲窗,身边这个我喜欢的男孩子,鼻息沉沉。

    生命中第一次跟一个男孩子同床共枕。没有月亮照在我们身上。

    他在我的凝视中醒来。

    眼睛幽蓝,眼神清澈。

    “嗨!早上好!”他的口气像在路上看到一个同学,自然,无拘无束。

    “你怎么睡我床上了?”我凶巴巴的质问。非如此不能掩饰我的惊羞慌乱。

    “我怕你半夜又烧起来,死掉了,岂不前功尽弃?干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委屈一下自己,陪床一夜。你居然还不领情!”他一边嘟囔一边摸了摸我额头,“唔,烧退了。我的历史任务完成了。”他弹起身子,跳到地上,大大咧咧伸个懒腰,满意的长叹一声。

    不过如此吗?只是怕我死掉吗?我看着他。他红润的嘴唇。那么吻我也只是探探我体温,发扬革命互助精神吗?

    他弯下身子,摸狗一样的摸摸我头发,漫不在乎的说,“我可没对你做什么哦。你不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拉住我不放要我对你负责吧?”

    泪水冲进眼眶。我的心一直一直沉下去,没有底线。这该死的臭小孩!没心没肺的臭小孩!他难道不知道不可以随便对一个女孩子太好,会让人误解,会让我误解吗?我拽起枕头砸在他身上,大叫,“出去!”

    他愣住。看着我,问,“你……你……你不会保守到这种程度吧?我真的什么也没做过呀。所谓心正无不正……”

    我死命抑住眼眶里的泪水,转过头,打断他的话,夸张的笑,“笑话!对你这种小屁孩有什么好担心好害怕的。你懂什么呀!现在给你个媳妇你也就知道点灯说话吹灯做伴早上起来给你梳小辫儿吧?我保守?让你出去是因为我要换衣服!”

    他掠一下头发,该死,这个时候,我还觉得那姿势要命的潇洒,“好啊,我是小屁孩,我什么不懂,那你换衣服回避我干嘛?你就当着我面儿换嘛。怕什么嘛?”

    我咬咬牙。是啊,我怕什么?人家对我全然无心。对我这个“老女人”全然无心。我何苦自作多情,惺惺作态。被愚弄被轻视被涮了的感觉油然而生,令我羞愤莫名怒不可抑。我尤恨自己的自以为是。所有这些,自心底喷涌上来,d!我不管了。豁出去了。我猛然掀开蚕丝被,学他样子跳到地上,面对他,自下而上,掀掉睡袍。

    淡青色黛安芬内衣,半罩杯,蕾丝,单层,没有胸垫。丰胸,细腰,长腿。冰肌雪肤。绝佳身材。他心中没我,眼里看到又如何。我转身打开衣橱。就让他正看侧看看个清楚!没有赘肉,没有缺陷,我的身体完美无瑕。九头身美女!

    昨晚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句让我想入非非的话,每一个举动,每一个让我身心颤栗的举动,齐现心头。原来那些都不过是无心之谈无心之举无心之过。我才是彻底会错了意表错了情。我找出一条中裤,一件t恤,拎衣服的手,抑制不住的抖。再找出一套洁净内衣,昂首挺胸,从他眼前走过。余光中,他惊愕愣怔的脸,完全凝固了。

    靠在卫生间门上,打开淋浴喷头,哗哗的水声,掩掉我压抑的哽咽。水落到地上,四下飞溅,凉意浸肤。再也抑制不住的泪水顺颊而落。我咬紧嘴唇,只恨自己那晚为什么没有死掉。那个挨千刀的臭小孩又为什么要救我。水。冰凉的水。站在淋浴喷头下,就让冰凉的水自头顶浇下,荡涤身心。抖,从里到外的抖,几近痉挛的抖,令人窒息与麻痹的抖。彻骨的寒意下,再没有思考的余地。

    云层有一点点薄了。天不是很阴了。丝丝缕缕的阳光透下来。

    仰起头,眯起眼,感受一下,会觉得生活还是有一点希望的。梅雨季节的杭州,晴天总是让人分外期待,分外可爱。

    我踯躅在浙大外面的马路上,不知何去何从。不去实验室,不去打工,我还能干什么呢?我的生活没有休闲时间。真的闲下来,反而无所适从。

    洗完冷水浴,打着哆嗦走出卫生间,安谙站在过道里,堵在我面前,看着我,焦急地问,你怎么了?嘴唇怎么都紫了?是不是又发烧了?右手伸过来,就要摸我的额头。

    我躲开他的手,看着他。他的焦急很真诚。他焦急的时候像个孩子。他原本就是一个孩子。我微笑。我应该感激涕零。我应该感激涕零的。他是一个多么善良的男孩子啊。如此无微不至无欲无求的关心爱护着他身边的我,与他毫不相干的我。还救了我。我应该感激涕零的。为他对我做的一切。我应该感激涕零。

    我甜甜笑着,我没事呵。谢谢你哦!

    真的没事?我看你面色怎么不大对。

    没有啊,我很好。我再次躲开他欲探我额头的手。我还有事,得马上走了。你自己弄点吃的吧。我背转身子,弯腰穿鞋。

    身后是他愈加焦急的声音,你去哪里?你这样子还想出去?

    我直起身子,一阵天旋地转。他扶住我,温热的手掌握住我臂膀。你疯啦?你会昏倒在街上的。

    我轻轻拨开他的手,略侧一下头,笑说,没事没事,我血压有点低,站起身子时,总是这样的,没关系的。回头见。

    哎!哎!!哎!!!身后是安谙一迭连声地叫。

    我没有回头,没有停留,逃一样下了楼。

    一直走出好远,我才发现,我心底,其实仍存有一丝幻想一丝希望,希望他会追出来,拉住我,把我留住。可是他没有。

    马路边的茶餐厅,音响开得很大,半条街都沉浸在林忆莲的柔声轻诉中:

    也许全世界我也可以放弃,至少还有你值得我去珍惜……也许全世界我也可以忘记,只是不愿意失去你的消息……

    四年来,我第一次真正明了莫漠的心痛与无奈。

    我醉了。

    我不介意。

    随他拿去。

    是不是所有的宿醉过后,都是混沌一片,懵然无知。

    迷乱朦胧中似曾有过的温存,渺然如梦,难以搜索。

    我看着身旁二米远宽大沙发上酣睡着的男人,鹅黄色毛毯,安然的睡脸。彼此齐整的衣服。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什么都没有对我做。

    在他想了我两年半之后,在我给了他机会之后,他什么都没有对我做。

    他到底想要什么?

    洗过澡出来,他已经醒了。坐在窗前的摇椅上,看我从浴室走过客厅走进卧室。他的头发湿湿的垂下额角,纯棉睡衣,我这才发现卧室里原来就有一个卫生间。

    我站住。忽然感到窒息。他这样子出现在我清醒的时刻,沐浴,睡衣,帘幕低垂,幽暗的落地台灯。这让我感到窒息。

    什么都没做也许只是因为我醉了神智不清。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略敞的衣襟里面是健身房打造出的结实而紧致的肌肉。

    我不由想起安谙清瘦的臂膀单薄的腰身。

    他的手抚在我肩上。我全身一阵抑制不住地轻颤。

    昨晚我吻过你。还记得吗?他问。

    我摇头。心狂跳起来。

    如果这是我欠他的终究须还的债,我宁愿在我不知所为的情形下接受一切。

    他抬起我下巴。轻抚我脸颊。我刚搽过浴室洗手台上的海蓝之谜。柔肤液,润肤霜,眼霜。高档护肤品令我白璧生辉。他的手指令我僵如雕塑。

    他在我唇上轻轻亲了一下,放开我,说,等我一下,我换好衣服送你去学校。

    我说,为什么?

    他说,什么为什么?

    我说,你懂我的意思。

    他沉默一会,说,从来我都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得到对我已不是终极意义。他自嘲地笑一下,我真正想要的也许只有你能给我。

    我想问你想要什么爱情还是失落我又能给你什么爱情还是失落。他的唇落在我唇上,轻轻吻住我,封住我欲冲口而出的话。

    生命中,确切来讲该是生命中清醒时,第一个来自异性的吻,猝不及防突袭而降,我惊惶失措,完全不知所对。

    分开后很久,我才能慢慢忆起,那两片嘴唇的淡淡清香。

    这已是我两天来第二次从实验室溜走。安导知道了非狠k我一顿不可。可安谙猛然现身实验室门口,一脸愤怒阴沉要杀人的表情,我想我不走他搞不好会拆掉这幢大楼。

    你昨晚去哪了。他的声音可以直接做消暑饮料。

    一个朋友那儿。

    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连个电话也不能打吗?

    我忽然心硬如铁,冷冷地说,为什么?我们不过是同住一个屋檐下互不相干的两个房客。

    长久的沉默后,他摔门而去。

    一滴眼泪落在脚面。凉凉的,沁入心肺。

    如果一切终究是错,终会成空,莫若还未开始,就结束。

    直到此时此刻,我才能正视我真实的内心。我知道我已经不知不觉开始喜欢安谙,也不讨厌那个男人。但他们一样的令我迷乱和恐惧。

    如果你在大学女生宿舍住过至少四年,亲眼目睹过身边一段一段的悲欢离合,如果你从出生那天起就从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从小到大从未有过异性楷模,从未体味过正直男性的温和亲切予以的疏导抚慰,如果你在童年时不止一次惶恐的看见你的寡母怎样怒斥和力拒男人的挑逗与骚扰,如果成长过程中你遭遇过一次龌龊卑污的迫近与威胁,如果你的身边一直充斥男性的丑陋与自私,急功近利与忘恩负义,负心与背叛,谎言与虚伪,如果你最好的唯一的朋友为情所困遍体鳞伤,你就会明白这绝非老处女式的刻意矫情和虚张声势。绝不是。

    在这个誓言如风感情如风的年代,我不想从一棵自强自立的小树变成男性天空下飘泊的枯叶。随风起落,化泥成尘。

    我不想有一天安谙对我说,如果你够理智,你就不该对一个少年的成长过程视而不见。

    我不想有一天那个男人对我说,我要的,其实你也给不了我。我要的,只是欲求不得欲罢不能的挑战过程。

    我不想成为任何一种情任何一个人的藉口和理由,承诺和负担。

    我不想像莫漠那样夜夜掏心饮泣哀伤欲绝为了一个男人丧失自己所有人生目标和支点。

    我只有我自己,人海茫茫,茫茫人海,我只有我自己。我没有受伤的资本和养伤的余地,我没有退路可走。我只有自己保护自己。

    所以我只有选择离开。

    那个男人,他的怀抱让我想起我从未经历的父亲的怀抱,他的成熟,让我有短暂的飘摇的依赖感。温和而安全。

    那一切,也不过都是幻觉。

    我昨晚给过他机会,还债的机会,今天早上,也给过。他不要。就算了。有效期过了,我欠他的,两清了。

    也许这也正是他从未得到而我恰恰能够给予的。

    而安谙,我亲爱的可爱的安谙,十八岁的小男生,体贴温柔,心细如发,清秀帅气的小男生,我无可逃避的喜欢他。喜欢跟他在一起。一起吃他做的饭,一起看dvd,一起给花浇水,一起散步,一起聊天,一起看书。

    一起生活。

    可是我得有怎样的胆量和勇气,才能说服自己不顾后果不计得失不论成败地去喜欢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对他们这一代年轻人来说,爱情,可能只是朝花夕拾,转瞬即逝。

    我逃避,是因为我惊惧。我躲避,是因为我卑鄙。我不确定自己的防御能力,就只有选择退避。

    如果不想被别人伤害,就只有以守为攻,率先伤害别人。

    一段话骤然浮上心头,一如多年前我匆匆扫过同桌覆在物理习题册下那本武侠时恰恰看到那段佛谒时的灵光照心: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上帝说应该有光,于是就有了光。我现在需要一滴水,谁又能给我一滴水?

    午夜无边的黑暗,吞没病弱无助的我。黎明遥遥无期,身子如火如荼。客厅的电话不时响起,我不知道是不是安谙。我希望那是安谙。可我没有力气爬出去接。一团火一直在烧。从头顶心到脚底心,从喉咙口到胸口,从四肢到百骸。火势没有阻拦的蔓延。超速的蔓延。黑暗。悄无声息的黑暗。悄无声息的吞噬。悄无声息的消逝。是不是这么多年的努力与坚守,在此刻,即将成空。转眼成灰。

    眼泪滴滴滚落,滑过脸颊,连那泪也是热的。沸腾的。

    烧吧。烧吧。一摊血慢慢在熬。

    开门声响起,安谙回来了。这几天他一直消失。我的门关着。他不会进来。他从没闯进过我房间。现在更不会理我。

    他在我门外停留片刻。他也许只是确定我是不是在家。我的灯黑着。黑暗中无声无息。他的脚步声移到客厅。厨房。餐厅。寂静中他在外面咕咚咕咚喝水的声音清晰可闻。水。给我一杯水。进来看看我。别这样让我在你一墙之隔的地方绝望死去。干涸而死。给我一杯水。救救我。我在心里呐喊。发不出一点声音。喉咙口火烧火燎。我正被一点一点焚化。安谙。进来。看看我。救救我。咫尺之外有火在烧。

    我奋力挣出一点力气,把手一寸一寸探到床头柜,抓住台灯,他买给我的小熊台灯,璀璨黄水晶的灯罩,死命推到地上。山崩石裂的爆响。黄水晶晶莹盛开。

    他在门外大声叫,谁?你吗?有事吗?

    我绝望的闭上眼睛。我再没有力气抓住第二根稻草。

    所谓稻草,却原来也不过是一叶浮萍。

    母亲含笑的脸忽然绽放在黑暗的夜空。我好像还看见了外面的星空。星星们闪烁如金。我们终究是殊途同归。

    安谙在外面敲门。我没有丝毫办法回应。

    原来一墙之隔的咫尺,就是天涯。

    我下床,在衣柜里翻拣睡衣。我身上还穿着两天前没来得及换下的衣服,满是汗渍和医院的味道。还好是这样。不然穿着睡衣给他抱进抱出,实在是难以想像的尴尬。

    挑了一件娃娃服款式的棉布睡袍,粉色碎花,小圆领,半袖。迅速换上。我看着衣柜中挂着的睡衣,水莲红,仙踪绿,蝴蝶紫,鸢尾蓝……一种色彩代表一种心情。轻软的质料,柔若无物。浪漫的蕾丝,旖旎如梦。有黛安芬的,曼妮芳的,体会的,安莉芳的……有打折时买的,也有实在喜欢一咬牙就买了的。我的手指在它们身上一一掠过。内衣于我,不仅是我对所谓时尚的唯一热衷,也是藏在我心底,只给自己展开,欣赏,品玩的梦。

    一个人住时,每每中夜无眠,明月高悬,我会穿上它们,在客厅,打开窗,迎着风,抚一曲筝。夜色如水,古韵如禅,我看着遥远的夜空,告诉自己,让自己相信,斯时斯刻,正有一颗星对我温柔注视。那是母亲。她在看着我。我坚信不疑。

    我要——

    让她看着我,看着这样的我,躯体略现的我,完美干净的我,独一无二的我。她杰出的作品!

    我要——

    让她知道,在她去后,我可以独立自尊的生活,坚强不屈的生活,自珍自爱的生活,美丽如花的生活。

    我要——

    告诉她,她的牺牲和成全,我都明白。不会辜负。

    安谙的声音在耳边蓦然响起,“哗,这么多睡衣,好漂亮!怎么你都不穿?”

    我关上衣柜门,笑一下,“不是穿给别人看的。”

    客厅里飘扬起“神秘园”的乐声。我躺回床上,闭目聆听。

    他拣起我换下的搭在床边的脏衣服走出去,“我刚好洗衣服,一起洗了吧。”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背影,听浴室里水声泠泠如乐,真想立刻跳下床,冲出去,抱住他,从背后环抱住他,告诉他,我喜欢他。

    “内衣也脱下来一起洗吧?”安谙突然探头进来说。

    “不用不用。谢谢谢谢!”我几乎要语无伦次。

    “嘿,你紧张什么?”他笑着看我。我这才发现自己竟下意识地双手抱胸,缩在床角。

    他一笑出去。我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很丢脸。

    跟他同住一个屋檐下这么久,一个青年女子,一个少年男子,总会遇到一些小小的尴尬。比如洗过的内衣裤,最初我是用毛巾严严实实覆住挂在阳台的晾衣绳上,第二次如法炮制以后,他留了一张条子给我,告诉我内衣裤一定要接受阳光的直接照射,才能杀菌,穿着舒适。并且要我相信他的承受能力。那时我们只见过一次面,我没有给他煮过面,他没有买空调,我们还不是很熟。我拿着他的留言条,走到阳台,发现盖在我内衣裤上的毛巾已被他掀掉搭在一边,再一边,是他的内裤和背心。我看着晾衣绳上用衣挂挑着的我的和他的内衣裤,并列飘扬,沐浴阳光,不由哑然失笑。那个时候,我突然有种宛若梦境般的不真实感,仿佛已经找到了渴望已久的家。他是我的男主人。和我平淡真实的生活在一起。

    这样的不真实感常常会突然袭来。在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一起看电视的时候,我打下手他掌勺的时候,他一边刷牙一边口齿不清跟我讲话的时候……有他在,一切都是那么不同。有他在,这,就是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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