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歌(五十一)
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
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兔相逢大梦归
在红墙黄瓦的内宫中,最为五彩缤纷的要数嫔妃这个层次,好似十里飘香的荷池,个个丽人如朵朵出水芙蓉,亭亭玉立,迎风招展。
天高云阔,月白风清,芙蓉纷纷渐折。春香未浓,闲门落花,疏叶长,润冬已逝。不曾想到我在家里一待就是两个多月,如今早春佳节已近,我站在京城的马氏公主府外徘徊良久,却终究未跨门而入。
而曹雪芹心里冷淡并未询问我原因,正如他未询问我与皇上的关系一样。他就这样静静地陪我站着,身后数千名士兵也就这样站着,紫禁最繁华的大街被我们堵得水泄不通。木然的我已知入宫离别之快要到了,心里一丝坎坷不安。
李香玉正在柳蕙兰房中,大家解九连环游戏。梅氏的进来,说明来意。曹雪芹走过来细瞧说:“什么花?拿来我看。”边接过匣儿打开来看。李香玉却冷笑着说:“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梅氏的一声不吭。曹雪芹问:“梅妹妹,你到那边做什么去了?”梅氏的说:“太太在那里,我去回话。姨太太顺便叫我带来的。”曹雪芹问:“晴雯姐姐在家干什么?怎么这几天也不过来?”梅氏的说晴雯病了。曹雪芹吩咐丫头们:“谁去瞧瞧,就说我和李姑娘打发来问姨娘、姐姐安,问姐姐是什么病、吃什么药,再说我也着了些凉,改日亲去问安。”紫鹃答应一声,就去梨香院。
掌灯时吃过饭,曹婶娘、三姨娘、可卿公主等抹骨牌,这日芳官来家里做客,曹雪芹与芳官随便说话。天佑自见了芳官的人品,心中便若有所失,痴了半日,把自己比成秽德彰闻,只恨出生在公侯之家,不能跟贫寒的芳官自由交往。芳官也恨自己出身寒儒戏门,不能跟雪芹长久相处。二人胡思乱想了一阵,你一言我一语,十多句后,越来越亲密。等摆上茶果,二人干脆挪到里间小炕上,自得其乐。三姨娘不放心,赶来叮嘱宝玉,芳官虽腼腆,却倔强,若有言高语低冒犯了他人,跟她说。接着又嘱咐芳官几句,才出去陪三姨娘。
二人谈起读书的事。芳官说是教戏的师傅辞了馆,换了新的,新戏又忙,而练习琴艺还没另请先生,只是温习旧曲谱。雪芹的琴艺先生恰巧也请了假,就邀芳官同上曹氏家族的义塾,这样二人就可名正言顺地经常相处了。芳官巴不得如此,情愿为雪芹磨墨洗砚,也要跟雪芹一同上学。天佑让他回家先告诉父亲,再跟姨娘、姨夫商量。二人商量好,已点上灯,出来看她们玩牌。算账时,婶娘婆媳输了,该请一台戏、一天酒。可卿公主说好后天吃东道。
吃罢夜宵,三姨娘安排:“派两个人送芳相公回家。”然天佑泪水迷失,难舍难分。
月夜之下,就在这时,府邸门外一阵急匆匆纷乱的马蹄声惊扰。曹家上下老少出门打量,原是皇上的宣旨司仪前来,走了进去,听一旁引导太监的口令下跪行礼,然后一齐站起来,垂手站立一旁等待司礼太监唱名然后一一出列参见。只听一年老的太监哑着尖细的嗓音一个一个喊到,“圣旨到!奉天承运,皇帝诏日:曹頫之女曹香玉,虚龄17,朕惟化理始自壸仪、端重温恭之选。德教彰于妇顺、实资赞翼之功。爰锡丝纶用昭典制尔香玉才人诞育名门夙标令问。柔嘉中节。敬慎含章娴诗礼之风、克播清芬于彤管。协珩璜之度、宜加宠锡于褕衣兹仰承朕意慈谕。以册宝封尔为贵妃。加封御书房尚书,尔其益懋恪勤、率嫔嫱而敷内治。长怀谦谨、顾典册以答新恩钦哉。钦此!领旨吧,香玉才人。”
“臣女接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两个月来我不止一次推脱过,我不想当皇贵妃,那个位置对我而言是自由的枷锁,但皇上还是把那沉重不堪的枷锁琐到了我身上。等公公离去,唯父曹頫才对我难过含泪说:“玉儿啊,这几天你要静静等待,且不可心急,实属不欲愿你入宫,可是皇恩不能违抗,唉。”“既然是臣女之命,只可顺从,阿玛不用担心。”我伤心痛苦结巴说道。
原来刚才有宫里太监来传旨意,大意说是我被选入宫中,成为御书房的一名女官,任命于后宫藏书阁处做事。并册封为皇贵妃,旨意一出,三姨娘就晕倒了,接连几日照顾长子担心女儿已让她身心俱疲,自此旨意一到再也坚持不住,当下被搀入院中休息。待领了旨谢了恩,太监拿了红包回去,曹祖母便命人将众人都叫了来,宣布此事。
曹婶娘瞧贾祖母神色平和,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喜是忧,只是顺着贾祖母母的话说了几句。因三姨娘已难以理事,贾祖母便让四姨娘打点我入宫事宜。四姨娘答应下来,又劝贾祖母放宽心不要为我担忧。贾祖母轻叹一声,轻拍五婶娘手对众人道:“如今红玉丫头要入宫了,也算是祖上造化积德,圣上隆恩施降,是喜事!不过万不可因这个就轻狂起来,一个个都仔细点儿!姑娘在宫里我们也照应不了多少,只要不去惹事给她添麻烦就是最好的了。家里头的下人也都要看好了,不要让他们乱嚼舌头,不过是做女官,皇贵妃。那些嘴上没把门的不知吹成什么样了,这就是最要紧的了!旁的我也不多说什么,就这样罢,好歹听到心里去就是了。”
众人应了,便纷纷奉承起曹祖母来,曹祖母听了一会儿觉得心里好些了,挥手叫紫鹃去看看三姨娘。曹婶娘趁机向曹祖母请示起来,曹祖母沉吟了会儿道:“宫里头规矩最大的,也是最要使银钱的地方。丫头只带一个便罢,首饰且带两盒衣裳装一个包袱就是。其余多多备上银票,一百两一张的即可。毕竟不是去做大小姐了,要伺候人的。”
说着眼里含泪,心里实在不舍。可卿公主等见了,少不得一一劝解。
三姨娘喝了汤药,歇上一时便慢慢缓过来了。睁眼就想起还远在宫中的干女儿,心里又是欢喜,又是难过。干女儿总算迈出第一步了,现因贤孝才德,选入宫作女史去了,自己也有了盼头,但从此难以得见,竟是不能照拂一二,还是让人觉得心下黯然。闷坐一时,便叫婆子抱来玉凤,见她还在熟睡,一身的锦缎小衣裳包裹得像是金童一样,双颊红扑扑地极是可爱,不由得心中一暖,用脸颊轻轻贴着,想着小女病重长干女入宫,说不定后半生竟是要靠小女儿了,双手搂紧了些,像是抱着稀世珍宝。
实然老祖宗和三姨娘每天也哭的死去后来的。怕进了宫得不到皇上的宠幸,就把一辈子的幸福给葬送了。不把我送进宫去。又恐没有个靠山。现在我们曹家不比二公在世的光景了。怕这树大又招了风。让贼人给拔了根。
怪只怪我风华绝代,才情无双,举止端庄千里万里难寻的人物。希望能得万千宠爱于一身。敢把我往宫里送,无人相信我有一天会光芒万丈的。
到了这个年龄,我已经懂些人事。知道姨娘伤心,难过,想家。我去看望柳蕙兰她正在柳荫下桃花小径上弹唱《恨无常》: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悠悠芳魂消耗,望家乡路远山高,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今命已入黄泉,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乱纷纷的春色让姐姐又平添了几许哀愁。
我心下暗忖:蕙兰姐姐为何唱这种让人断肠催泪的曲子。豪门儿女亦有豪门儿女的苦啊。我不禁泪流满面,泣不成声,血浓于水的手足亲情。也许姐姐愿我此去高灯丽服,华厦万间。
蕙兰姐姐忽停住乐曲。转过身,看到我。已经是未语气先噎。我们各自哭了一回。蕙兰姐姐道:“但愿不要等空白了头,却生生在宫里不能相见。愿你早日归家。能替姐妹分担忧愁。也不枉我们姐妹一场了。”
“红玉妹妹,你既有这万般无奈。又何须勉强自己。去过那种独自品尝凄凉的人生。”
“这是情非不已的责任,情不得已,受之皇恩。皇上让臣女死,臣女不得不死。”我悲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