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赛艺(1)——斗技
比赛总共分为三轮,按照以往对女子的才艺选拔总共应分为琴、棋、书、画四类。
可是众所周知,明太祖朱元璋爱好对弈。虽然惜棋艺精湛之贤才,却忌讳百姓因下棋而耗费农耕;忌将士因下棋而耽误战事,遂在明朝以来对弈便成为一件不成文的忌事。
除去棋类,比赛共分为两场,分别两天进行。
第一日先比琴,我们的乐器通过抽签已经决定完毕。宽广巨大的高台上,所有女子都摆好了乐器等待比赛开始。
台下乌怏怏的人群攒动不着边际,一个举止斯文的小童走上台前,手里举着硕大的铜锣,只听‘咚隆’一声繁闹的台下立刻安静了下来。
“各位父老乡亲们,请大家静一静,赛艺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小童的一声让台下的人乐得合不拢嘴,也让我们台上的人更加紧张。
阵阵喧嚷背后人群中突然响脆的叫喊声。
“是冰眸仙子,冰眸仙子来了。”
这一声吸引了我们所有人的目光,纷纷向台侧望去。
漫天飞舞,几片盈盈作舞的翠竹叶,纷扬着冰魄沁心的雨露竹香。
头顶锻丝白玉束发,罩戴青沙幔掩面斗笠。一身冰绸丝白锦袍,广开敞口大袖轻轻一甩,无尽的清新优雅随手而至。
雪白的胸前,几节清晰傲人的竹节无疑将其高风亮节点缀到极致。
白嫩羸弱的手指紧握一把汉白玉竹节手杖,杖顶栓着一根银白色的穗子。穗上的一颗白玉珠随其前进的步伐顺势捶打在手杖上,一下一下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面部遮掩的面纱随风起落,虽看不清面容,但举手投足散发着浓浓的超尘脱俗气质。仿若恍世坠入凡间的仙子,一尘未然、不食人间烟火,吸引了在场的所有人。
冰眸仙子公子逸的到来仿佛冻结了一切,鸦雀无声到连呼吸的声音都不曾入耳。
身后跟着的灰蓝衣小跟班紧随其后、寸步不离。见我们目瞪口呆的望着冰眸仙子,小跟班神情自若。扶着他到正台红木椅前缓缓坐下,在其身旁耳语道。
“公子…”
冰眸仙子听后,缓缓的点点头。
“恩,开始吧。”
幽幽的声音未带丝毫情感清灵的传来,有种逢闷热透心凉的舒爽,给人带来温润清幽无限。
主持的小童又见灰蓝色小跟班的手势示意,乐呵呵的举起铜锣用力一击。
“冰眸仙子已经到了,那么赛艺大会现在开始。第一轮才艺比试,管弦技。第一位表演者,蒋员外之女蒋兰馨,奏箫。”
然后下面人群热烈的掌声和叫喊声,估计这又是哪位高官财主之女吧。我感觉左耳又有些不灵光了,似乎对于自己不想听到的喧杂就会自动屏蔽。
眼见米玉茹就在我的上一位坐着,微微拨弄几下琴弦耀武扬威。见此景的我实在忍不住轻笑米玉茹的幼稚,这就想要难为住我,也太小看我纪如梦了。
彩雀跟在身侧,紧张的拽住我的袖角,汗水透过手心侵入进来。放好手里的竹棰,一手握着彩雀的小手眯起眼睛笑了笑。
彩雀担忧的看着我,轻声俯首趴在我耳边。
“姐姐,我看她们的乐器很普遍啊,吹弹的都还不错,没有像萨泰里琴这么难的,我好怕…”
“普通才容易随波逐流,正是因为有难度才更易发挥其过人之处,放心吧,姐姐会尽力的。”
听到我这一句,彩雀终于松口气,眼睛亮了亮。此时小童却继续宣+激情 。
“下一位表演者,米家小姐米玉茹,七弦琴。”
终于到米玉茹了,一身艳红的装扮眉眼间透着无限的自信与妩媚,雍容的样子令在场所有男子都眼前一亮。
我的目光却落在冰眸仙子身上,那样目不转睛的淡定。对于如此妖娆美人都没动容一下,要不是我之前看过他的动态模样,还真以为这里坐着的是一个雕塑呢。
前面表演者无论多么卖力的演出也没有换来冰眸仙子的点头或丝毫认可,不禁为自己捏了把汗,冰眸仙子如此挑剔,我的表演能趁他心意么?
米玉茹火红的嘴唇微微一扬,柔白的手指浮于古琴之上。右手轻轻的拨弄琴弦,左手则扶住琴弦取音。
透明如珠的清灵泛音,铿锵松脆的嘹亮散音,涓透伶俐的丰富按音。
米玉茹弹奏的一曲《流水》静谧悠远,琴音的松沉旷远,使人雪燥静心;呈然洁净幽和的心志,化解不平之气,升华心灵感化心境。
真不敢相信如此平静温和的曲调竟是米玉茹弹奏出来的。
随着琴调的渐渐消逝,众人纷纷鼓掌叫好。冰眸仙子雪白的靴尖微微一动,冰唇一启。
“昔圣人之作琴也,天地万物之声皆在乎其中矣。远古之思的散音,清冷入仙的泛音,缥缈余韵的按音。泛音像天,按音如人,散音同地的天地人三籁合一境界。米小姐的《流水》一曲可谓是做到了‘天籁之音’,纵是伯牙与钟子期在世也会自觉琴技黯然失色吧。”
米玉茹垂帘低首,妩媚动人的一笑,缓缓作揖。
“冰眸仙子谬赞了。”
真没想到冰眸仙子对米玉茹的琴技评价如此之高,叫即将上场的我倍感压力。不过米玉茹的一曲《流水》的确做到令人折服之地。
“实在是太过分了,姐姐本弹得比米玉茹好的…”
我急急的拉住冲动的彩雀,“好彩雀,别冲动,米玉茹刚刚弹得确实不错,要是你现在冲过去,别人会以为我们眼红不过嫉妒如此的。”
彩雀憋屈的冲我噘着小嘴,“可是姐姐,那明明就该属于你的。我听到冰眸仙子那样夸她我气不过嘛。”
“小傻瓜,是我的别人抢不走,不是我的也强求不来。别郁闷了,一会好好为我加油。”
“最后一位表演者,纪如梦,萨泰里琴。”
正当小童报幕之时,米玉茹傲慢的向我走来。娇艳的身子擦肩而过,嘴角轻佻一挑,宣示着不屑。
“纪如梦,祝你好运啊。”
淡淡一笑,并不在意,继续昂首向前。
“定不负所望。”
背后我看不到米玉茹气愤的娇容,入耳的只有愤恨的跺脚声。如此的喜怒行于色,还能指望做出什么大事呢。
缓缓的走至台中央,提起裙角落座于琴架前。抬眸打量,冰眸仙子离我如此之近,一阵风过,锦丝缎外轻薄的白纱随风飘扬,掩面的轻纱也跟着抖动。
幽幽的传来一股沁人心脾的竹香,淡定静心后,扶起琴上两只崭新的竹棰。沉沉的呼出口气,执琴竹敲击于条码侧弦上,清脆快活的响音卓然而至。
颤颤的拨弦,抖抖的衬音,柔柔的和弦,快速利落的顿音,上下交错的滑音如潺潺流水。手腕轻轻的浮动,密竹轻松的轮音如叮咚淌逝的山泉。
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清脆声不绝于耳,缠绵的伴奏随风而动。缓缓启唇,吟诵之前备好的曲目《离骚》。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余虽好修姱以靰羁兮,謇朝谇而夕替;
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芷;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尤未悔;
众女疾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固时俗之工巧兮,俪规矩而改错;
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
忳郁邑余挓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
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
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
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
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
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
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
步余马于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
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
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
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
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
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
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
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随着最后一粒婉转的清音,缓缓低首垂目,纵情于吟诵之间,竟然忘我的随尾句落泪。
自己颤抖着声音一行清泪垂落琴弦之间,反复念诵着屈原的斗志豪情。
“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此句衬我心,怎么可以因为路途中的教训放弃自己原本的初衷?坚强的纪如梦哪里去了?
“姐姐,姐姐…”
彩雀在一旁偷偷的喊着我,从思索中抽离出来。手中的竹棰抖了一下,遂置于琴架之上。袖口一挥扫去眼角泪痕,刚刚我的一曲《离骚》怕是台下无人能懂吧。
忽闻身后抽泣一声,转身见冰眸仙子身子一抖,慌张的从椅边站起身来,轻飘的白纱随动而舞。
“你叫什么名字?”
突然一句哗然众人,而我还没从自己悲伤的思绪中反应过来。淡淡愁思,点点相思泪若隐在眼眶,哽咽着声音。
“小女唤名纪如梦。”
眼见着冰眸仙子残冰半白的手握紧汉白玉竹杖,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修长的手指净到透明渗着丝丝血管颤抖着,嘴里反复念道。
“如梦,梦…”
灰蓝色小跟班在一旁扶着他,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公子,公子…”
冰眸仙子终于缓过神来,重新屡了屡思绪。
“你会弹萨泰里琴?”
明明刚刚弹奏完毕,他不是得了间歇性失忆症吧?短短的时间也问我,虽不明用意,也只好点了点头。
灰蓝小跟班一脸不乐意,“我们家公子问你呢,认真答话。”
这主仆二人真是够奇怪,我不是已经回答了么?
“芸苒,不得无礼。姑娘以前可见过此琴?”
“小女琴技拙劣刚刚只是运气所致,并不会弹奏此琴。今日是有幸第一次见到这萨泰里琴。
公子作的琴真是巧夺天工,只可惜如梦不才无法发挥其风采,希望公子还有各位海涵了。”
冰眸仙子一阵若有若无的失望,叫芸苒的小跟班扶着他重新落座在旁轻语。
“没想到她竟猜到此琴是公子所作。”
“那…可能猜到《离骚》之中我的心仪之句?”
思索半刻,“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
“你…”
冰眸仙子一看就是淡漠孤芳自赏之人,这点和祐樘很像。对不起,我并不了解冰眸仙子,只是祐樘也很喜欢这几句。而我只是投其同性情之人之所好矣。
主持小童呆头呆脑的不知所措,“公子,这位纪姑娘通过了么?”
冰眸仙子似乎并没从发呆中反应过来,芸苒小跟班急急的回答着。
“当然是通过了,快去准备下一轮吧。”
暂时松了口气,笨拙的撑着我的拐杖下台。回头见着冰眸仙子的思索状,有些为他担忧。
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很怕被别人猜到心事么?为什么会惊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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