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慌乱
慌忙的从雅间逃出来,离开那灼热的视线,感觉轻松了许多。从妙音馆退出来,到后巷的小院子里透透气,晚上的风很凉爽,但并不刺骨。
初冬的天并没有给人多么寒冷之感,出了闷热的屋子外,令我火热的脸颊渐渐缓和了许多。
漆黑的夜空轻飘飘的坠落着晶莹的雪花和天边一轮弯月形成这夜晚最美幻的神话。
用温热的指尖迎接那一粒粒洁白的雪花,迅速的六棱角的小雪花就融化开来,在我白皙的手掌里形成最清澈的雨露。那一滴滴凉凉的水滴,却比不上心里的冷。
这么美的夜,你看到了么?多少个夜晚,多少个冬季里,我陪着你一起赏雪,赏这美丽的夜景。
我离开了之后,你过得好么?纪姑姑说总感觉你一直很孤单,要我不要离开你的,结果我还是食言了。纪姑姑,会怪我么?
可是当他不再需要我了,我该怎么办,我该继续坚持么?
面对他强大的皇权,我的坚持又多微不足道呢?
如果他觉得我的离开对他来说是最好的结果,那么我成全他便是,因为我不想让他为难。
可是天知道,我有多想念。我的想念化作一缕清风,时时刻刻都伴在他身边,这样他就不孤单了。
手掌紧握,将融化的冰冷的雪水揉进手心的最深处。
“祐樘,你看到这美丽的雪花了么?还记得么?我们说过要在离天边最近的地方一起赏月,一起看雪的。”
原来这凉可以如此冰冷彻骨,想念也可以令人肝肠寸断。忍不住的泪水滑落脸庞和飘散在我脸上的雪花融合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泪哪里又是雪。
“原来你在这儿,怪不得里面不见你。”
我背对着擦掉眼角的泪痕,挤出一丝微笑转过身来。
“张木兮,你竟找到这来了。”
张木兮还真是不会撒谎,他定是跟着我过来的。妙音馆那么多人这里路又偏,不熟悉的人怎会这么快就找到后院里来。
张木兮笑了笑,扫去廊杆上的雪迹,又从怀中掏出一个棉垫,拉着我坐下来。
我不得不感叹他的细心,这样坐着一点也不感觉到冷。一晃很久没见了,张木兮必是有很多话想和我说的。
“怎么不叫我张大哥了?”
他面色古怪的看着我,必是看出来我刚刚是故意在思若面前那样叫的。
我浅浅的一笑,避开不谈。“怎么样,还好么?宫里…都好么?”
张木兮又恢复了以往的温柔本色,早就让我忘记那次和我发飙的疯狂样子。
墨黑色的眼睛凝视着我,我也大方的回看着他。我对张木兮就是这么坦荡荡的,因为他各方面都很照顾我,让我感觉很温暖。
“他…很好…”。
等待了半天,张木兮竟给我这样一个答案。虽然回答的并不是我所问的,却毫无疑问的填补了我心里的问题答案。
我却还想掩饰着,眼里流露着慌乱。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
“如梦的心里最清楚,我是不是回答了你心底的不安呢?”
我听后一怔,张木兮真的很了解我,竟骗不过他。
“如梦,不要欺骗自己的心,好么?你想问什么,我知道的就都会告诉你,但是不要折磨自己的心,会很心痛,不是么?”
张木兮的眼神里夹杂着忧伤和疼惜,究竟是谁心痛?
“我没有…”
其实真的没什么想问的,只要知道他过的好就心满意足了。我仅是他的妹妹,还能奢求些什么呢?
“如梦,我恐怕以后不能经常来看你了”。
我听后一顿,望着张木兮瞟向远方的眼睛,他继续说着。
“明年年后,我就下江南去了。陛下派我和蔡用公公去广西寻访纪氏亲属。所以,如梦,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
然后转过头来笑脸对着我,好像坦然的面对要离京这件事。张木兮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让我的心也跟着摇摆起来。
祐樘要找纪姑姑的亲戚了,我知道他是想多尽尽自己的孝心。
脑子里没有过多的思绪,也丝毫没有犹豫。
“我和你一起去”。
张木兮睁大了眼睛看着我,似乎惊喜中又带着迟疑。
“那怎么可以?这里怎么办?”
“没关系,这里我会处理好。纪姑姑的事就是我的事,这件事情我是一定要尽力的。”
张木兮似是被我坚定的眼神所感染,却又好像并不相信我的理由完全是因为纪姑姑而已。
是,我确实是不只为了纪姑姑,我是想多帮帮祐樘,让他能够少操一份心。本来他的心里就很苦闷了。
从小多灾多难,没有多少父爱,又很小的时候失去母爱。我能够帮他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就算见不到他又如何,只要他能够开心快乐,我就放心了,他亦是我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亲人啊。
我拍了拍张木兮的手,“放心吧,我不会拖累你们的,我真的是想为纪姑姑做些事情,纪姑姑是我的恩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如果我连这么点事都不为她做,那不是枉费姑姑救我这条命了么?”
张木兮信任的看着我,似是满意我的回答,满脸喜色。
“好,你还没有出过京城呢,南方景色宜人,到时候你也可以好好玩玩。”
我明白张木兮的意思,可是我哪有心情玩啊。虽然我本也为贪玩之人,可自从入宫之后早就磨灭了爱玩的本性。
“谁允了你南下?”
一声怒喝,让我从思索中反应过来。怒火冲冲的眼睛盯着我握着张木兮的手,似是要用眼中的火烧了我们一般。
张木兮站起身,恭恭敬敬的拱手作礼。
“绝爷”。
南宫绝并没有理会张木兮,而是生气的看着我吼道。
“问你呢,谁允了你南下?你走了,妙音馆怎么办?”
张木兮被南宫绝吼的身子一颤,连我也没见过南宫绝发这么大的火,现在我是相信他的可怕了。
我也没有理会南宫绝的无礼,而是扭头对着张木兮。
“张木兮,天色渐晚,早些和思若姐姐回去吧。”
他一脸担忧的看看我又看看南宫绝。
“可是…”
我点点头,示意他放心。
“这里交给我就行了,过几天再来看我。”
“恩,好吧,那绝爷,木兮先告辞了。”
张木兮的离开,让此地只剩我和南宫绝两个人。这人本来就是冷面,趁着雪天就更冷了。
我本来躲出来就是想避开这个人,没想到他竟又和我独处于后院之中,尴尬再次让我冷汗直流。
我把缩在长袖里的手掌伸到雪天下,接着一把纷纷扬扬的雪花。虽然有些冰手,却比某人冰冷的目光强许多,至少避免了对视。
“看,雪下大了,很美吧。”
我也知道这是没话找话,可就是不知道面对南宫绝的时候应该说些什么,我也忘记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变得如此的。
南宫绝大步走过来,水袖一挥,打散了我手中的一捧雪花,扬撒在我俩头上。
这雪一大,飘的我俩头上都是白雪,一会南宫绝就变成‘雪人’了。发丝间、睫毛上满是雪花,他轻轻一眨眼睛,雪花就跟着飘落。
不愧为冷面啊,雪花落到他脸上都不融化的么?
望着眼前的‘白胡子老公公’,我实在忍不住捧腹大笑,南宫绝板着的脸微微动弹一下。没想到一会功夫雪竟下的如此之大了。
“有这么好笑么?”他剑眉一皱,白色的眉毛好像白眉鹰王。
我依然笑声没断,狂点着头。
“好笑啊,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特别像圣诞老人,要是戴顶红帽子就更像了!”
南宫绝满脸不屑的撇着嘴,“什么是圣诞老人?”虽然没有胡须,嘴巴周围却都是雪花。
我继续拍着手,比划着屡胡须的动作,“就是白胡子的老公公呗”,然后又做鬼脸。
南宫绝终于面露一丝笑意,“彼此彼此,我要是老公公,你不就是老婆婆了?还有我有那么老么?我也才二十一而已”。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南宫绝的年龄,没想到俊朗的他竟然年仅二十一岁,身上就散发着成熟男人的稳重。
他拂袖除去满脸的雪渍,本以为已经恢复自己原本的洁净,却不想还有雪渍未净。
“别动”,我上前中指一弹,拭掉他眼角被遗落的雪痕,“好了”。
欲要垂下的手却被南宫绝一把狠狠的抓住,眼神直勾勾的望穿到我的心里去。刚刚被我营造起的轻松之感全然褪去,气氛又开始紧张了起来。
我挣扎的推着他宽厚的胸膛,要离他远一些,可我这小手却逃不出他有力的大掌。
那只被我挣脱着的大手裹着的白纱布渐渐渗出血色,在雪白的天气下,格外刺眼,令我心头一紧。
“你…再不放手,我就咬你了?”我生气的对南宫绝吹胡子瞪眼道。
南宫绝是不是真的没有痛觉啊,手都流血了还这么用力的抓着我。
“是不是非去不可?”执着的眼神流露着不舍。
“什…什么?”脑子里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他说的是什么。
“对,一定要去的。但是你放心吧,妙音馆的生意我是不会耽误的…”
他的指力渐渐放松开来,我迅速抽回手臂,揉搓着冰凉又疼痛的手腕。
南宫绝似乎并不准备就这么放过我,一步一步逼近我的眼睛似要将我吞噬,眼睛里传递着疼痛,声音里流露着粉碎。
“为了他就什么都可以么?你就那么爱他?”
“什…什么?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眼神躲闪着不敢面对那双美丽的眼睛。
一只手用力的掰过我的下巴,这种疼痛如往昔提绕心尖。美丽的眼神瞬间化为邪恶、轻蔑还有不屑。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么?你喜欢那皇帝是么?可惜你没有机会了。”
这一声打碎了我所有的美好幻想,也隔开了我和南宫绝微弱的情谊。心底里最痛的一处伤疤,似是被人用小刀细细的隔开放血,一滴一滴流净。
心痛?不!是心碎,所有的一切都如圆镜摔碎,心里的裂痕怎可复原。
在南宫绝眼里我的痛处就可以如此随意拿来说的么?却不想伤我如此之深。心里最深的秘密被人戳穿,从来没想过会这般丢脸。
我知道我的眼睛里一定聚集了所有的恨,使出全力推开南宫绝,无力的在雪地里挣扎。
“是,我知道我和他不可能,那又怎么样?我就是爱他,我爱他,为了他我做什么都可以。”
鬼吼鬼叫的声音自己听了都觉得可怕,南宫绝却丝毫没有惊讶。而是比我喊的更加大声用力提起我的衣领,甩手一巴掌将我打向寒冷的雪地里。
“我告诉你,纪如梦,你不许爱他!不许爱那个人,你听见了没有?”
我本来瘫软的身子被他奋力一掌扎到雪地中浸湿了单薄的衣衫,寒气十足,身子颤抖着,嘴里鲜血涌了出来。
吐出一口,在这洁白的雪地中开出美丽的花瓣。
我冰湿的衣袖擦干嘴角的血渍,不屑的挑眼看着南宫绝。
“我不爱他,你要我爱谁,难道是你么?”
手抓着地上的雪块使劲砸向南宫绝,可不想他十分警惕,甩袖挡掉了。
“你…还不配来爱我。纪如梦,记住你自己的身份,教好婉心舞艺,下个月我要送她入宫。”
什么?送何婉心入宫?这是怎么一回事?南宫绝是在利用我么?
“为什么要送婉心入宫,婉心喜欢皇上么?还是你的意思?”
我问的不是废话么?皇上怎能是平民百姓说见就见的。要不是南宫绝的帮助,单靠何婉心自己的力量怎能进宫。
“我凭什么答应你?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他,焉能送别的女人到他身边?我就那么大度么?”
雪地里太凉了,浸的我衣裤都湿掉了,寒风一吹更是冻得彻骨。
“因为你最了解他,我要你教婉心他最喜欢的东西,要你帮婉心令皇上爱上她。”
南宫绝胸有成竹的看向我,十分自信。似乎我一定会答应般。
“哈哈哈哈,南宫绝你是对我太自信了,还是对你自己太自信了。我教婉心让皇上爱上她,我哪有那本事,要有的话今天我还能站在这么?你别妄想了,皇上爱的只有皇后一个人,你呀,还是别白费力气了。”
怪不得南宫绝对婉心姑娘如此特别,原来是要打响了名声送进宫里去。
怪不得上一次玉临风说话说了一半,原来婉心真的就快离开妙音馆了。
南宫绝似乎并不死心,“你答应我尽心教婉心舞艺,我同意你南下,如何?”
我轻笑道,“我不干了,我辞职,可以么?这样我既不用教她,也可以南下不受你的控制,岂不是更好?”
南宫绝笑的声音竟比我更大声,“是么?你觉得我作为一个商人,连这点脑子都没有的么?你似是忘了和我签过的一纸契约了?如此不讲诚信想要毁约之人,我可以让你和你的朋友倾家荡产,甚至生不如死。”
我不得不承认南宫绝很聪明,戳到了我的弱点,就是在乎朋友。我是可以一死了之,但是灵烟姐姐呢,我不想让她因为我而受到一丝伤害。
“你…南宫绝,你卑鄙,你当我是签了卖身契给你了么?有种你就把我折磨死更快点了。”
无情的泪滑痛干涩的脸颊,发疯般在雪地里咆哮、张牙舞爪,愤恨的踢着雪,抓着雪块。手心冰的红肿,完全不在意,只想放纵彻底的大哭一场。
南宫绝换做一脸心疼我的表情,走到我身边一把拉起虚弱的我,将身上宽敞的外袍披到我湿淋淋的身上。
我倔强的挣扎不要他施舍的同情,却被他一手包裹的严严实实的。
柔柔的声音,“如梦,听话。”
现在倒想叫我听话了,早干嘛去了,不就是我的老板么。就要控制我所有的脑中想法了么?
拳头不安分的用力垂打他坚实的胸脯,似乎在将所有不快乐的情绪统统发泄出来。
“南宫绝,你为什么要这般欺负我,为什么你们一个个的都要来欺负我?他叫我出宫,我就得出宫;你叫我去教婉心姑娘,我就必须要听你的话。为什么你们古代人一个个都这么霸道?为什么就偏偏要来欺负我一个人呢?你可知道我也会心痛,我会心痛得死掉的。”
不争气的泪水如泉而涌,洒满衣衫,雪上加泪,湿透了衣领。
我真的心好痛,为什么我的命运会这般折磨人,真不知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
南宫绝幽深的眸子望着我,片刻的心疼,一把拉过我的肩膀拥我入怀。似要将我揉碎进骨子里般疼痛,用力的将我的头按向他那宽厚的胸怀。
我的头感到有千金般沉重,啜泣得满眼昏沉,眼绕蒙雾。微弱的挣扎抵不过他的蛮力,沉寂在宽广的胸怀里,感受着片刻宁静。
感觉到自己稍稍恢复了一些力气,才发觉自己倒在南宫绝的怀抱中。泪水鼻涕粘的他胸前一片,狼狈十分。
奋力挣脱出来,支撑着自己单薄的身子,我听到自己脆弱的声响。
“我答应你…”
“如梦…”南宫绝嘶哑的声音,让我有种错觉,好像他也哭过一般。
但是我知道他不会,一定没有人比他的心肠还要硬了。
为什么我会在南宫绝的眼睛里看到心碎?不,一定是我的错觉,是我的错觉而已。
“我答应你,会尽心教婉心他喜欢的东西,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不是让我南下。而是我要断绝和你的契约关系,永远。以后你我,便再无瓜葛。”
寒风吹得身子早已冻僵,头也昏昏沉沉,感觉自己不听使唤的向后倾去。
南宫绝温厚的手掌抓住我纤细的手腕,“如梦…”。
却被我倔强的一把甩开,我是宁可摔死也不要他的扶持。
稳了稳步子,“还有,以后请不要叫我的名字。我会觉得很恶心。就这样吧。”
缓缓转身,抬起千斤重的腿迈向后院的门口。脚掌踩在雪地里,嘎吱嘎吱作响。以前我是最愿意听雪的声音,可现在没这心情。
身后我听到树枝折断的声音,一声巨响,然后便陷入深深的宁静。不过南宫绝要怎样都与我无关了,我与他从此再无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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