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大兴（二）

    二月二十五，大兴城，明德门。

    解秋寅与星何来到城门前，星何躲在解秋寅身后，解秋寅将准备好的竹符和文牒交给守城卫兵，盘查清楚后，放两人通行。

    至于沈姐他们三人，躲在友人录里，因为通关文牒只有两个人的。

    进得城内，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

    入眼便是鳞次栉比的里坊门户，还有摩肩接踵的人群，他们交头接耳说着星何听不懂的秦川话。

    星何愣愣地看着他们，很好奇。

    “感觉如何？”解秋寅问。

    星何站在他身后，四处张望，完全被吸引了注意力，哪里还听得到解秋寅问。

    “哇塞！”孟怀青一把搂上解秋寅的肩，“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宽的……街？！这得有多少尺？这这这城墙有多高？”

    沈姐和孟怀瑗二人也凭空出现。

    “下次可不能这样，尤其是人多的地方。”解秋寅嫌弃地拍掉孟怀青的手臂，“容易引起怀疑。”

    “这条很宽的街叫朱雀街，尽头正对朱雀门，也叫天街，六十三丈宽，城墙高二至三丈。”解秋寅解释，“这是大隋朝最高的城墙。”

    “你就这么肯定它是最高的？”孟怀青不信。

    “因为这是皇城，天子所居，城墙当然是最高的，区区一个县郡若敢修比它还要高的城墙，怕不是要造反，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沈姐解释。

    “这倒忘了，人间等级还挺严格的。”孟怀青明白过来。

    “果然还是本地人熟悉。”沈姐拍拍解秋寅的肩膀，“先带我们找个客栈住下，等下再出来逛，我要最贵最好的房间。”

    “皇帝的寝殿最舒服，你一个人去吧。”解秋寅怼她。

    “住皇宫？！这个可以有唉！”孟怀青同意。

    “……”解秋寅采取无视态度，“等下先带你们去龙首原东城六岗，从那里可以眺望俯瞰整个大兴城，那里还有个乐游原，风景不错。”

    星何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看，好像大兴城的人就高人一等特别不一样似的，星何用一种仰望敬重的眼神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们，好奇他们都在干什么。

    说的话好奇怪，听不懂，果然就是不一样！

    忽然手臂被用力一扯，差点儿酿跄摔倒。

    “……”

    “发什么癔症？”解秋寅问，“跟上！”

    “……哦。”星何反应过来，“我觉得我好像不太一样。”

    “确实不一样。”沈姐孟怀青和解秋寅异口同声。

    “！！！”星何又被吓一跳，“啊？！”

    “首先，你就是个土包子！”孟怀青颇为语重心长道，“灰头土脸、不修边幅，跟刚从小山沟里刨出来头回进城的山娃子小毛头表情一模一样！瞧什么都觉得新鲜！”

    沈姐又扯起星何胳膊，“啧啧啧！瞧你身上穿的这啥布料？又旧又破还是粗麻布绢的，哪有绫罗绸缎好！当个小乞丐还差不多！”

    孟怀青接着又揪揪星何的脸，“瞧瞧这脸！啧啧啧！好看是好看，可是也太白了吧！这明显是吃不饱穿不暖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嘛！瞧这罪受的！你说你阿弟是怎么喂你的，一定是拿猪食喂的，怪不得都不长个子！”

    “对对对！又瘦又矮小脸儿又惨白，他不会连猪食都不给你吃吧？！”沈姐震惊。

    “？？？”星何一脸懵逼地被沈姐和孟怀青又捏又摸，又扯衣服又拍肩膀。

    解秋寅实在看不下去了，“诸位不就是想要钱么？一人二两，够不够？”

    沈姐和孟怀青对视一眼，继续对星何又捏又摸。

    “三两呢？再多没有了，先到先得。”

    “多谢阿弟！”

    “多谢阿弟！”

    两人异口同声，万分激动地向解秋寅猛跳扑过去，不想被解秋寅灵巧一躲，沈姐和孟怀青扑了个碰头，“哎呀”两声惨叫。

    “你不瘦也不矮。”解秋寅回答星何看向他十分疑惑的眼神，“他们只想要钱花而已。”

    “……”我就说嘛，我怎么可能又瘦又矮！

    ……

    一行人找到客栈，将行囊放下，吃了顿正宗的关中面食，接着便一路向北，绕过西市，从光化门出了城。

    ……

    酉时，五人到达龙首原六岗。

    此时，正值日落时分。

    站在东城六岗之上，俯瞰整个大兴城，八百里秦川沃野，尽收眼底，晚霞遍染天地尽头，城墙角楼、宫殿榭宇，绵延千里，处处映着辉光。

    而于此处，自己仿佛就是那个君临天下的帝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豪迈气概油然而生。

    “哇——”星何激动地对着南面的大兴城吼过去，“大兴城——好——大——好——美——！”

    吵得旁边的解秋寅赶紧捂住耳朵。

    “你怎么不说话？作一首诗也可以呀！”星何又蹦又跳撒着欢儿扯着解秋寅的胳膊使劲儿摇啊摇。

    “……”解秋寅任他扯，就是不理他。

    “阿弟啊——那样不对——”孟怀青也对着远处壮观辉煌的大兴城吼道。

    “那怎么才对——？”星何不摇解秋寅，改和孟怀青比谁的嗓门大，谁吼的更远，颇有隔山对喊的架势。

    “……”无辜的其余三人只得无奈捂住耳朵。

    “先——叫——我——一——声——哥——哥——”孟怀青大喊回去。

    “好——孟——哥——哥——”星何不服输吼回去。

    “真——乖——阿——弟——”

    “你——快——说——呀——”

    “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孟怀青声压一筹吼下去。

    “啊——没——听——懂——”

    “让——你——的——好——阿——弟——给——你——解——释——”

    “我——不——敢——问——你——跟——我——说——说——呗——”

    “我——也——不——会——不——明——白——让——你——阿——弟——解——释——”

    “我——才——不——信——你——肯——定——会——”

    ……

    两人就这么吼过来吼过去，足足吼了一炷香时间，还在拉拉扯扯，你一句我一句。

    解秋寅终于忍不住，抬脚就是一下，狠狠踹上星何屁股。

    “啊呀！”星何惊叫一声，摔趴在泥巴地上。

    孟怀青不吼了，看着地上的星何，反过来幸灾乐祸哈哈大笑。

    “踹我干嘛！”星何站起来揉着屁股气道。

    “吵！”解秋寅吼回去。

    “……”星何灰溜溜拍掉身上的土渣子，不说话了。

    你怎么不踹他，就知道踹我……

    星何低着头只敢在心里偷偷腹诽。

    “这大兴城如此宏伟壮观，要是知道出自谁之手，改天定要拜访见识一下。”沈姐赞叹道。

    “开皇二年，左仆射高颎总理此事，整个大兴城是由当时的太子左庶子宇文恺设计施工，一直到开皇三年初竣工，用时十月左右，不足一年。”解秋寅道。

    “那么大的城不到一年就建成了？！”星何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开皇？是几年？”孟怀青问。

    “那会儿我三岁，阿弟还没出生呢。”沈姐笑。

    解秋寅折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一个城图，成速极快，像是滚瓜乱熟一般，画完又指着图道，“这是宫城，皇城，外郭城。整个大兴城可以划分为这三个部分。”

    “整个大兴城东西长四千三百一十六丈余，南北三千六百八十一丈余，宫城处大城之北朱雀大街为整个城的主轴，宫城北边是玄武门，皇城紧临宫城之南，宫城皇城之外都是里坊宅屋。”

    “全城有南北街十四条，东西街十一条，纵横相交成网格，共有坊一百单八，两个市，东市和西市；坊由高墙围住，内不设店室肆，要是想买绫罗绸和好吃好喝的，只能去东市和西市。”解秋寅对沈姐和孟怀青特别强调。

    “今天我们所经过的那条街还不是最宽的。”

    “那还不够宽？”星何再次震惊，“那可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宽的街了。”

    “没见过世面的山娃子！”孟怀青朝他笑笑。

    “说的好像你见过一样。”

    “最宽的是外城和皇城之间的那条街，朱雀街六十三丈余宽，这条街，一百八十八丈余，差不多三倍之殊。”

    四人围着这张图认真听解秋寅讲。

    “最东边是龙首渠，引浐水进城，一支经城东北诸坊入皇城再北入宫城，最后汇成御苑水池东海；另外一支绕城垣东北角往西进入大兴苑。最西边是永安渠，过坊及西市，北入大兴苑，再入渭河。中间一条是清明渠，引沈水，由大安坊处穿南垣，与永安渠平行北上入皇城，再入宫城和大兴苑。南边的这里，是曲江，引黄渠水。整个大兴城的水系大概就是这样的。”

    解秋寅又拿起树枝划了几下，“泾水在最北这里，这是支流渭水，汉时旧城在西北，这是昆明池，丰水、交水，东边，辋川、蓝田。”

    “最南，河流上游，终南山。”解秋寅用树枝轻轻戳了戳星何的脸，“无云宫在荆州襄阳郡北，可是襄阳郡并无特别大的山，往西也只有武当山，也就是秦岭西南方向，这里，无云宫会不会在武当山？”

    “武当山？那是什么山？”星何问。

    “……”解秋寅掩面扶额。

    “阿弟，我问你个简单的问题，你说这龙首原和书《易经》所讲六爻有何关联？”孟怀青问。

    “……没读过这本书，不知道。”星何老实回答。

    “没事，阿弟。”沈姐搂住星何的肩膀笑，“以后只要别说你信道就行了，要说就说你信佛，天台宗一派的，我也信佛，可以教你。”

    “……”

    “也许无云宫不在人界，所以阿弟不知也情有可原。”孟怀瑗替星何说话。

    一句话点醒解秋寅，“你当初怎么下山的？”

    “出了宫门就下来了。”

    “那如果让你现在回去，你要怎么回去？”解秋寅问。

    “……师父说等我找到了人，一切自然都会明白。”星何回，“我现在也不知道无云宫在哪儿，只是当初下山来，听别人说是襄阳郡，我就以为我是从襄阳郡北面山上来的。”

    “师父让你找人，说明你和人的关系不浅，我不觉得你是灵兽。”孟怀青猜。

    “你也不是鬼。”沈姐肯定。

    解秋寅笑，“要么你是人，要么你是妖。”

    “怎么不说我是神，那样我还会高兴点儿。”星何撇撇嘴。

    “有那么傻的神么？”解秋寅笑。

    “……也对，我要是神，尔等狗命——哎呀——”星何还没说完就被众人一顿暴捶。

    “不是说大兴城么？！怎么打起人了？！”星何反抗。

    “好啊，还想知道什么？”

    “宫城里有什么人？”星何问，“咱们怎么不住宫城里？”

    “宫城不是给寻常百姓住的，太极宫是皇帝上朝和居住的地方，西部掖庭宫是宫女所居，其中也有罪臣女眷，宫北是太仓，西边是内侍省，宫城东边是太子宫，也叫东宫。”

    “皇帝为什么不住皇城住宫城？”星何问，“听起来皇城更厉害一些。”

    “因为宫城在最北端，‘南面而治’，皇城里有宗庙、官衙、内庭、粮仓、宫殿、园林、皇亲国戚住在皇城，皇帝比他们位尊，所以在最北统率着他们，这个意思。”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可真多，不像我们梦貘，什么规矩都没有。”孟怀青感慨。

    解秋寅笑，“人界的规矩应该是最多的吧。”

    “文武百官住在哪儿？”星何又问。

    “这就随便了，反正不在皇宫，也不在东西市。”

    “那我们住在哪里？”

    “这里。”解秋寅指了指地上，“长寿坊，隔一个坊就是西市。”

    “即使隔着内墙咱们也可以直接飞到西市去。”孟怀青笑。

    “不可！随随便便乱飞要是被看到了会被当做刺客杀掉的！”星何抢话，“你就老老实实走你的路！”

    “……”

    “确实，飞檐走壁灵力法术在你们看来很正常，可在人界，不行。”解秋寅谨慎道，“尤其是皇城。”

    “是我欠考虑了。”

    “等我回去画个详细的城图给你们，照着城图，诸位想去哪儿玩儿便去，钱管够，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星何问。

    “我要离开几日，白天无妨，只是晚上，他不能夜不归宿，还请诸位帮忙照看一下这头猪。”

    “我一定回来，不需要他们看着。”

    沈姐和孟怀青相视一笑，沈姐眨眼道，“明白，长得好看的傻公子出门在外最容易遇到危险，尤其是晚上，放心吧，阿弟交给我们！”

    “那就好。”解秋寅放心一笑。&/li&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参考书目：《中国古典园林史》，隋朝，1丈=2.35米&/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