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旷余音（十二）

    翌日，金叶岭。

    百年银杏之下，是雷承云在抚琴。

    不愧是斫琴世家，琴音确实比星何的流畅多了。

    星何与解秋寅悄然来到瀑泉亭上，远远听着雷承云抚琴。

    “有作用没，雷大侠？”星何问道。

    “……嗯，怎么说呢，有点不一样的感觉，可是没有威力啊……”

    “……”解秋寅过去了。

    坐定，抬手抚琴。

    一指弹出，乐律波及古树，满树的翠绿扇叶纷纷飘落，再一弹，远处的云锦淙被拦腰割断旋即又消失不见。

    “……”雷承云目瞪口呆。

    “要不要在你身上试试？”解秋寅问道。

    “好好好，试！试！试！”雷承云站得离解秋寅稍微远点。

    解秋寅又抬手一挑，乐律波及出去，雷承云受到灵力冲击被弹出了十尺之远，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哇，还真有效果！”雷承云高兴得顾不得叫疼了。

    “所以，问题还是在你自己身上。”解秋寅站起来道，“不过，弹琴确实没有直接使用灵力便宜。”

    星何跑过来兴奋嚷道，“放着我来！我也试试！我也试试！”

    “……”

    “……”

    星何坐定抚琴。

    心里默念起了引灵之术，果不其然，灵力随着琴音像涟漪一样四散开去，声音所波及到的一切物事都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飞瀑倒流，地上的落叶飘回悬浮到空中，金碧潭中的水生成了漩涡，远处的红莲荷叶随着琴音的韵律开始有节奏地无风摇摆，垂柳长枝在水中画出一圈又一圈的圆，飞舞的蝴蝶围绕着金碧潭越聚越多，绿野堂枫林坞中的飞鸟开始齐齐鸣唱……

    这一隅天地的万物生灵仿佛都被星何的琴音操纵。

    “哇！解大哥好厉害！教教我！教教我！”雷承云都跪在星何身旁了。

    “教你可以，不过你得先告诉我若是学会了这些你打算干嘛？用琴杀人劫富济贫名扬天下？”星何严肃问道。

    “……我不会这样想了，解兄已经和我说了很多……这些天我去琴坊和我阿爷一起斫琴，我也差不多想明白了……劫富济贫名扬天下都是错的……我就是想想有没有这种可能性，琴与天地合一与万象通什么的……”雷承云诚心道，“看到你们能做到这些，我才真的相信琴音是能与万象共鸣的！天地合一琴人合一我也相信了！”

    “可我用的是引灵术，与琴没什么大的关系，我不用琴照样可以做到这些。”星何道。

    “哎呀！不管了！反正我就是这样想的！我要用琴也来个人与天地合一给我阿爷看看！省得他老说我给雷家丢脸！”雷承云又豪气干云壮志凌云了……

    “……随你怎么想吧，你要是敢用琴杀人看我不打得你筋脉尽断一辈子瘫痪！”星何放狠话道。

    “知道了！知道了！”雷承云兴奋道。

    “你怎么想到用琴当做刀剑武器什么的？谁跟你说的？”解秋寅突然开口问道。

    “你读过《史记》没？你知道大琴师师旷不？”雷承云又开始了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我猜你应该不知道，要是知道了你还能问这么愚蠢的问题？”

    “……”解秋寅还是平生第一次被人说愚蠢……呵。

    “师旷援琴而鼓之，一奏之，有玄鹤二八集乎廊门；再奏之，延颈而鸣，舒翼而舞。平公大喜，反坐，问曰‘音无此最悲乎？’师旷曰‘有。昔者黄帝以大和鬼神，今君德义薄，不足以听之，听之则败。’平公不信，遂要闻之。师旷不得已奏之。一奏之，有白云从西北起；二奏之，大风致而雨随之，飞廊檐，左右皆奔走。平公恐惧，伏于廊屋之间。晋国大旱，赤地三年。”

    “听到没？看到没？师旷弹琴都能呼风唤雨导致人间三年大旱！所以你看琴的威力是有多大啊！”雷承云激动说道，“所以我就以他为目标！我也要弹出和他一样的琴！”

    “……”解秋寅觉得他无药可救了。

    “师旷闻音而知亡国之兆。于己，禀性刚烈正道直行，娴于辞令却从不趋炎附势；于琴，自瞎双眼专心学琴，是以自称暝臣；于君，琴撞晋平公，以劝其为政清明德行并重；于国，因问尽言，宏论天下五墨墨人君之道匡主裕民。听好了，师旷虽是乐师，可也是有政治主张治国宏图的乐师，非比寻常，你要以他为榜样，怎么不自瞎双眼？”解秋寅无情嘲讽道。

    “为什么师旷弹琴能呼风唤雨人间大旱三年，难道不是因为他琴技超然后人因势附会的么？难道不是写书的人明里笔书怪力乱神，实则暗谏当朝帝王勤政爱民勿要沉湎靡靡声色么？没想到你会这么理解。”解秋寅不停戳穿道，“说实话你琴弹的还没我的好，路漫漫其修远兮呀。”

    “……”雷承云被吓到了，“解兄我错了，你不蠢，我收回刚才的话……”

    星何看他俩感觉像是在吵架的样子，捂嘴在一旁偷笑。

    “我的琴是跟我阿爷学的，不及我阿爷的三分之一，你的琴是跟谁学的？”

    “鄙人不才，师从贺若琴师，也就秋色平分吧。”

    “贺若弼大师么？！我阿爷和他还是好友呢！我还叫过他一声叔呢！”雷承云又激动了。

    “……”呵……天下真小。

    解秋寅懒得和他废话，回竹篱馆去。

    “哎！哎！哎！你别走啊！你教我怎么使用灵力还有那个什么引灵之术吧！好嘛？解兄！”雷承云在身后喊道。

    解秋寅置若罔闻，不为所动。

    “哎！解大哥你教我吧！你教我那个引灵之术呗！”雷承云转头又去哀求星何。

    星何大概猜到他在说什么，顺水人情也没什么不行的。

    “这个行——哎哎哎——”还没行完就被解秋寅一把揪住兔尾巴小短辫给薅起来顺走了。

    “……”雷承云绝望地在原地无语凝噎。

    ……

    “为什么不让我教他？”星何把头发又重新理了理问道。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还有防患于未然。”解秋寅道。

    “能说人话么？”

    “他现在什么都不懂，心性未定，一时新奇学会运用不属于人间的法术，又不懂得韬光养晦，万一以后还是要锄强扶弱劫富济贫怎么办？要是被心怀叵测的人利用了怎么办？你又不在他身边，惹了祸以后你无云宫承担么？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个问题！这太严重了幸好没教！”星何听后内心惊悟，“那就让他自行体悟吧，悟到什么程度看他自己造化了。”

    “我能不能跟你说一个很严肃的问题？”解秋寅站定看着星何道。

    “说吧，我都听着！”星何乖乖点头道。

    “你也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所以，以后不要随随便便就把无云宫的独门武功法术传授给别人。”

    “……我能问一下为什么么？”

    “世间人心如泥沼欲壑难填啊……反正你记住我说的就行了，读书人的话还是有些道理的，知道么？”

    “我以后不会了，除了你不会再随随便便教别人武功了。”星何心里有点不舒服道。

    “那我也跟你说一个严肃的问题。”

    “你说。”

    “为什么我总感觉你的想法那么消极呢？”星何说完也没想要解秋寅回答，径直先走了。

    “……”

    本来就是这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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