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力渡邪（四）

    悠扬笛声突兀飘荡在雪山之间。

    是两百多年前阿冬少年吹的那首，吹得还挺好听的，其实。

    死寂的雪山地面开始隐隐震动。

    向下看去，冰湖之上逐渐聚集起小小的黑点，发出低低的嘶吼声。

    三人在山顶看着冰湖之上的黑影越聚越多，密密麻麻，逐渐向卦阵聚拢。

    卦阵周围黑气团雾在月光下骚动翻滚，混杂的嘶吼尖叫声愈来愈大，整个雪山都在明显动摇。

    “我觉得很可能会雪崩……”沈婉儿担忧道。

    “……”剩下的二人无语。

    “真是百鬼夜行啊……”

    “有哪些鬼？看得清么？”

    “不用看，我也是鬼，用心感知。”沈婉儿笑道，“画皮鬼、溺鬼、墓鬼、狐鬼、厉鬼、缢鬼、疫鬼、魍魉鬼、山魈、刀劳鬼、拘魂鬼……”沈婉儿如数家珍，兴致勃勃。

    “够了，除了鬼还有别的么？”星何强行打断。

    “还有妖，魔，灵……应该没有生人……吧。”沈婉儿有点不确定。

    “这回可真是……四界大乱炖……真是千军万马，还是会邪术的，结下封印的神人真厉害，把他们镇压了好几百年都没事。”沈婉儿有些担忧，“你确定你可以么？”

    “试了才知道。”星何依旧冷道。

    猜不出情绪。

    ……

    卯时之中，黎明将至，结界大开。

    冰湖之上已是黑雾云海翻滚，嘶叫声如天雷。

    ……

    “下去之后，守在卦阵旁边，念净天地神咒直到卯时尽，不能停。”星何对沈婉儿道。

    “那些鬼怪要是攻击我怎么办？”

    “咒不停它们应该不会攻击你，停了，是你自己作的，我不会救你，记好了。”星何面无表情。

    “你……”沈婉儿还没来得及抱怨星何已抽出腰间双刀。

    刀鞘落地，星何背持斩刀纵身一跃，坠向无边黑雾云海。

    沈婉儿迅速坠至卦阵旁，当即念起净天地神咒，空灵的声音响彻整个冰湖。

    四象八卦阵瞬间生变，光柱中央的流星箭雨一样漫射开来，逆向射至夜空又从高空落下，落地生成四象八卦阵，星辰在阵环中流动。

    百鬼妖魔但凡碰到四象八卦阵，便如受到极刑般仰天怒号更加暴躁，晕头转向胡乱攻击。

    ……

    解秋寅腿已经不疼了，伤正在自行恢复，应该是血的缘故。

    星何落地，脚底顿现四象八卦结印，星辰之力从卦印向上源源不断汇入白鹤萧和眉间尺，刀身遍体星光萦绕。

    生人靠近，蛇妖狐鬼牛头马面魔熊灵虎俱从四面八方呼啸奔来，空气都在抖动，似要将星何生生撕裂活吞。

    星何运起长刀迎面飞奔冲去，长兵相交双刀侧劈，星辰之力从切口刀身爆发，生生将牛形巨怪与马身凶鬼切成两段，两只鬼怪痛苦嘶鸣吼声如雷，接着倒地被卦印禁锢不动。星何双手斩杀动作不止，跳上一具尸体接着纵身翻跃，双刀旋砍，落地瞬间七八只狼蛇猴鬼身体被一刀两断嘶鸣倒地，鲜血四溅，最后被卦印禁锢。

    星何一路向前全力挥砍，所过之处断尸横陈血流成河，哀鸣声滔天星何充耳不闻，面无表情，步伐坚稳刀劲千钧。

    直到前方出现一个人形黑影，全身黑气笼罩，周围的鬼怪在他面前全都低低伏身低吼，俯首称臣。

    星何在来人百尺之外定住。

    “……”

    “啊……困了我三百年还不够么？”黑影沙哑愠怒道。

    要不是我你还得再困不知多少年呢，星何内心淡定地想着。

    双眼无神地看着对面，反手持刀，随时准备击杀。

    “人间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星何冷道，“逾界着，杀无赦！”

    “夸父逐日，渴死乃止。”黑影癫狂笑道。

    “哼，不自量力。”

    星何斥罢便亮出双刀朝黑影飞袭而去。

    黑影伸手向前一挥，迎上挥砍而来的双刀影，两力相撞灵力爆发，星何顿感自己的灵力在他面前就是小虾和巨鲸的区别，反震得星何狠狠掼在血污的冰面之上，星何双刀刺入寒冰，仍滑出百尺远，冰没碎倒是五脏六腑被震得几欲脱体而出。

    星何还没来得及吃痛号叫，血先顺着喉咙气管涌出来，没忍住一口咳呛了出来。

    还有血能流啊……

    说时迟那时快，黑影如疾风一样幻影移形至星何跟前，挥动手中幻影黑剑刺破长空朝星何刺来。

    星何闻声迅疾翻身侧避，抬腿翻踢黑影后腰，黑影一闪绕到星何身后抬腿狠踢后腰，速度之快星何正中一击，重重坠地。

    好痛……要死……

    天下武功，唯快唯强不破。

    星何远不及黑影身速，又不及他灵力强大，所以接连吃亏。

    星何冷静翻身拔刀跃起，还未及挥劈黑影便期身向前一把狠掐住星何的脖子，狠狠一甩再次被掼在冰面上，星何抬手未果双腕被一把狠压在地上，还未及抬腿黑影又朝星何双腿上重重一碾压。

    骨头一声轻响。

    星何动弹不得，灵力运行严重受阻。

    看来不自量力的是自己了啊……

    黑影就静静地欺身压制着星何，看他兀自挣扎。

    “不想死就别过来！”星何朝沈婉儿的方向吼道，吼得沈婉儿猛得止住了飞奔而来的脚步。

    “可……”沈婉儿欲言又止，想帮星何却心知自己远远敌不过黑影人魔。

    “我他娘的让你停了么！”星何又怒吼道。

    黑影只是单纯压制住星何，却并未有任何进攻动作，倒是饶有兴致听这两人喊话。

    星何吼完无神的双眼看向黑影的脸。

    “要杀要剐别墨迹！”星何怒道。

    “渡魂可比斩魂难多了，我欣赏你的勇气。”黑影饶有兴致笑道，“可惜你的实力配不上你的勇气。”

    “你怎么会这么弱？！”黑影实在不解。

    “兄台，你生前也是个武功不错的高手吧，我佩服你的武功！哎呀！疼疼疼——”星何惨叫，“你能轻点么？我打不过你。”

    “求饶的时候请不要动手动脚，这样显得你很没诚意。”黑影又用双膝压制住星何猛然屈起的膝盖，两声脆响。

    “啊——”星何又一声惨叫，“好疼！我不动了不动了！”

    死前能聊个天也不错。

    “你是哪个界的？”星何吸溜着气问道。

    “魔界。”

    “那你认识莫与么？”

    “莫与是谁？”

    “那魔界之王呢？”

    “认识。”

    “他怎么样？”

    “与你何干？”

    “原来你们魔界也有这么理智的魔啊，我还以为都是些像疯狗一样到处乱咬毫无神智的呢，大开眼界！大开眼界！疼疼疼！我错了！你们不是疯狗不是疯狗！”

    “佛愿普渡众生却不问众生愿不愿被渡，他们只是在用自以为是的善心满足他们自己的虚荣之心，在日光之下被芸芸众生叩头祭拜的滋味很美是么？可谁又想过去看看佛的身后呢？”黑影笑道。

    说罢便俯下身来在星何耳边轻轻吹气道，“遍野横尸为土，成河血流为雨，从白骨丛中生出的黄泉彼岸曼珠沙华，美么？”

    “不就是石蒜嘛！那么老土的花儿哪儿哪儿都是！”星何嫌弃道，“再说了，我坚贞不渝一生只信道不礼佛，见谅哈！”

    黑影起身怔怔地看着星何，也没有被星何的话激恼反倒问，“你欲渡我却不问我想不想被渡？”

    “抱歉，我只是帮某个神人收拾烂摊子而已。”

    “？？？”

    “众生本该各有所归，却为何拼死涌向人间，你想过没有？”

    “我脑子不好使。”

    “你们为什么总是赶尽杀绝？”魔影很不理解。

    “我只是想回去，我已经四天四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了……很累的。”

    “……”

    “不过……”星何突然笑道，“我现在——最想打败你！”

    “你在逃避。”

    “是啊，我可想逃了。”星何又笑道。

    “道既不同，留你无用。”黑影起身运起黑雾长剑，杀心已决欲将星何斩首。

    抬手挥剑朝星何砍去。

    同一时刻，四把匕首同时刺向黑影膝窝狠狠刺入，黑影一顿，趁此空挡星何运刀一滑，影剑落下堪堪砍断星何束发长带。

    星何冷静挥刀割腕以血为引，冰湖之上的万千四象八卦阵印齐齐响应，星辰之力全部汇入双刀，星何周身气浪冲天狂风大作，震得魔影近身不得。

    “我唯一记得的只有这个。”星何忍住剧痛站起来狠道，“我要活着也只能靠这个。”

    “我就不信我制服不了你。”黑影只又听对面突然变冷的声音。

    黑影站在远处亦冷静运起十成功法，万里黑雾朝黑影汇聚，云雾汹涌翻滚。

    与黑雾云海分庭抗礼，幽蓝星辰之力犹如汪洋之海风起澜涌。

    两人同时出击，星何咬牙运起双刀全力跃起，从半空带起星辰之力全力回旋下斩，两股力量相撞，攻守反转，星辰之力以排山倒海之势碾压黑雾云海，两者重重坠地，冰面之上的四象八卦阵再次齐齐呼应与双刀之力上下夹击，黑影无处可逃，两股力量力拔山河倾天绝地黑雾巨团嘭的一声巨响烟消云散化为齑粉，黑影的惨叫声被淹没在巨响之中，下一刻亦作齑粉散落于地。

    星辰之力相撞，余波荡开冰湖之上的四界混杂的妖魔鬼怪全被波及，威力巨大，稍微一触碰便纷纷化为齑粉漫天洒落。

    一招毙命，团灭万敌。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星何全身疼痛得筋疲力竭，双刀脱落双膝一跪，血从鼻孔口腔涌出来，他也没力气抬手去擦。

    偏偏又不能晕过去，只能活活感受每一刻的痛苦。

    空中的齑粉还在散落，惨叫声雷阵九天。

    星何的头发散了，在风中凌乱飞着，飞得他心里莫名地烦。

    过了一会儿，稍微有了些气力，星何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站起来，而是捡起一把刀，扯住头发一刀给用力割断。

    舒服多了……

    ……

    “你没……死吧……”沈婉儿停止了念咒，过来问道。

    沈婉儿算是看到了全过程，看到黑影魔将星何轻易压制在地上时，心里突然觉得这回可是真要折在这里了，没想到星何早有打算，先布置好四象八卦阵以最终制敌。

    只是没想到威力巨大，连带那些成千上万的小杂碎也一并杀死。

    这下好了，星何一个人把妖魔鬼怪全制服了，说不用两人帮忙还真是不用两人帮什么大忙。若是没有解沈两人，他也一样能成功，只不过要多花费些时间而已。

    可惜星何自己没能全身而退。

    星何轻轻摇摇头，示意自己还没死。

    这是自己能做的最大的动作了。

    别人是遍体鳞伤，自己是遍体重伤，外伤内伤全占齐。

    此时此刻只剩下脑子能动了。&/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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