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口婆心（十二）

    “看了你先祖的草木记你还想去闯你的江湖么？”解秋寅在夕阳中问雷大侠。

    “……”雷大侠想，可说出来又怕被打。

    “你所谓的江湖在哪儿，你知道么？”

    “北边，东边吧……”

    “为什么会在这些地方？”

    “繁华，人多。”

    “你没有武功，行不了侠也仗不了义。劫富济贫想法是好的但也是错的。”解秋寅如实道。

    “所以我才想要你们教我武功啊。”

    “至少六七年吧。”

    “所以我想和你们一起走，你们不也要去北边和东边么？可以在路上教我武功！”

    “可我们不同路。”

    “怎么就不同路了。”

    “我们不会去找你所谓的江湖，我们也不喜欢。”

    “你怎么就知道解大哥不喜欢了？”

    “不信你现在去问他呗。”

    “……”

    “天下本不该有江湖，如果你所谓的江湖是民间侠士的话，如果是一个团体，他们不受官府限制来去自由，我行我素，自以为替天行道，为民除害，自己都不受管制，又怎么能要求追随他们的百姓受管制。人心从来都是沟壑难填，迟早会因为分利不均出现内讧，历代王朝不断兴衰更替，没有谁能江山永固万世不灭，江湖小团体更是逃不出这个规律，没准兴衰更替得更快。”

    “如果是一个人，独行侠，那就更不可取，一人之力一生能帮到的一个郡的人也许都不到，还不如一个好的父母官一个乐善好施的富人，不想受官场束缚律法束缚什么的，老祖宗的话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排除在规矩之外是不可能的。除非人人都能像我一样这么明事理，你可以不用讲道理讲规矩，因为我本来就很懂不需要讲。”

    “怎么感觉这话说着说着就是在夸你自己呢……”

    “没错，我就是在夸自己。”解秋寅轻笑道，“不可以么？”

    “……怎么绕来绕去还是在夸自己呢？”

    “随便，你只要听得进去我前面说的话就行。”

    “关于江湖侠士的么……”

    “我现在再问你一遍，你说说侠字怎么写？”

    “所谓言必行，行必果，己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阨困，千里诵义者也。荀悦曰，立气齐，作威福，结私交，以立强于世者，谓之游侠。《史记·游侠传》里的，特地去翻了一下。”

    “那你到底是想做真正的侠，还是想名扬天下？”

    “都想。”

    “……”解秋寅觉得雷大侠无药可救了。

    “你知道么？”

    “知道什么？”

    “我很欣赏侠之精神，但是我不喜欢自称为侠的人，更不喜欢由那些自称为侠的人组成的江湖。”

    “为什么？”

    “侠义之品质，是个人都可以有。可是江湖出现了，弱势的人就出现信仰了，而绝大数的人都是自私的，总是依赖多过付出，他们本可以践行侠义，却用一句大侠英雄将个别拥有侠义的人捧得高高在上，然后膜拜信仰，心安理得地接受馈赠只想获利。也许也有人因为膜拜去做了大侠英雄，传承他们的意志，可是毕竟是少数的。就像黎民百姓是芸芸众生而大侠英雄是沅江九肋一样的道理。”

    “说白了你就是想要被众人膜拜享受那种被天下铭记于心的虚荣。”

    “也许天下需要大侠英雄，可大侠英雄不能替你解决所有的问题，大侠英雄也解决不了，一旦从大侠那里得不到好处了，他们还会叫你一声大侠么？”

    “怎么你说的人人都是自私的呢？难道这世上就没有不那么自私的人么？”

    “有啊，沅江九肋中的沅江九肋。”他还就遇到了一个。

    “是我么？”

    “不是，你很自私。”

    “为了你自己那虚无缥缈的江湖梦，为了想出人头地为了自己一时爽快而弃雷家百年基业不顾。”

    “你不是不喜欢，你只是在逃避，逃避像你阿爷一样一生只做一件事，斫琴，你觉得很无趣，没有外面的大千世界有趣。你觉得你忍受不了平淡，你想要波澜壮阔跌宕起伏，这些斫琴都给不了你。而你设想的江湖就有，所以你想去江湖，想做大侠。”

    “……”

    “你先祖，爱琴斫琴，既是因为夫子的教诲，也是因为世道混乱周围都是满目疮痍，他只能在心里寻找自己的世外桃源，还因为他也有一颗侠义的心，他想用他擅长的东西让世人归于正道。你阿爷爱琴斫琴，既是因为身为雷家后人，继承家业责无旁贷，也是因为他不追名逐利只想把自己擅长做的事情做好，哪怕一辈子只能做好这一件事。你想行侠仗义，那我问你，你所秉承的侠是什么，你所仗的义又是什么？”

    “别跟我说替天行道，为民除害，劫富济贫，我只问你，替天行道的道是什么道，为民除害除的又是什么害，劫富济贫劫的是哪种富济的是什么贫；哪些是天不能行的道，哪些道是对的哪些道是错的，害是贪官污吏是地方恶霸还是为富不仁，哪种富才是你要劫的士族权贵的富庶族民商的富还是为富不仁的富；贫又是哪种贫，是因为挥金如土家道中落的穷是家贫如洗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贫还是想不劳而获守株待兔的贫，你具体想过没有？”

    “……”雷大侠羞愧地说不出话了，因为他没想过。

    “不是所有的贫都该被济，不是所有的富都该被劫，不是任何事情你不想动脑子仅凭一腔热血就能轻易做到的。”

    “任何事都很难，如果你想做好的话。大侠没那么光鲜亮丽，大侠也需要吃饭银钱，大侠也要赚钱养家糊口，你没了雷家的基业你什么都不是，打家劫舍也不是大侠所为。”

    “……”

    “为了维持你所谓的江湖梦，让三百年的雷家基业为你的梦陪葬，你忍心么？”

    “……”

    “我是看在你先祖和你阿爷的份上才劝你的，该怎么去做自己想好了就行，没人能替你决定，百年之后你阿爷也管不了你，随你怎么办。”

    “……”

    “最后，如果你还想去闯荡你的江湖的话，你阿爷百年之后，记得把雷鸣山庄卖给我，别给其他任何人，多少钱我都给你。”解秋寅站起来最后长叹一口气道。

    “……原来你想要雷鸣山庄。”

    解秋寅走出去了好远，闻言回头，看着雷大侠的眼睛。

    “不，我只是替已故的人守着他心里的江湖。”

    解秋寅回去了。

    他口渴。&/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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