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烟往事（十）

    翌日。

    星何又一个人去了雷家家庙。

    翻来那本《雷鸣山庄草木记》，阿冬少年成了雷鸣山庄的第一代庄主之后写的。

    即使有好多字不认识，句读也不是很熟练，可星何还是认认真真一个字一个字从第一页开始读着。

    卷首写着雷冬兴造雷鸣山庄的缘由。

    “晋升平四年冬，吾年十有一，于鸣鹄山，遇恩师……”

    这一段讲的便是鸣鹄山村阿冬少年与偶然来到人间的魔界之王莫与相遇相知的前尘往事。

    直到“与夫子，成仙于青羊观，仙去，吾泪琴以送之。”

    十年之后，阿冬少年告别鸣鹄村，朝他向往的东边走去。

    十年之后，也就是东晋太和五年，前凉生平十四年，代国建国三十年，前秦建元六年，前燕建熙十一年。

    政权割据，天下还是那个动荡的天下，流离失所的还是那些无辜的百姓。

    这一年前秦灭了前燕。

    慕容世家，桓温，杨安，苻坚，这些有名的历史人物正在鲜活着。

    梁州内，广汉李弘，自称圣王，年号凤凰。

    陇西人李高，诈称成主李雄之子，攻涪城，逐梁州刺史杨亮，未几，败死。

    “未出梁州，已悟昔日夫子之言深意也！”

    “吾心甚伤！”

    “悔不及矣……”

    天下是乱的，根本没有他向往的东边。

    阿冬很失望。

    莫与也许去过很多地方，那时整个华夏大地都是一片地狱火海。

    他从地狱火海中走过，最后来到了鸣鹄山，人间这片小小的净土。

    最后在净土中，平静面对死亡。

    可阿冬少年即使见过了这片地狱火海，他还是决定往东边走。

    没想到在路途中遇到了从北边逃难过来的一个盐商。

    盐商被前秦的士兵刺伤，阿冬救下了他。

    盐商妻儿老小全都在战乱中不幸死去，只剩下随身携带的银两。

    盐商伤病期间常以泪洗面，悲恸万分。

    盐商埋怨上天不公，为什么他要生在战乱的时代？为什么那些当权者非要斗得你死我活至死不休？

    阿冬也在埋怨上天不公，为什么东边不是他向往的东边？

    阿冬不忍见盐商如此伤心，于是便认盐商做义父，说自己给他养老，百年之后为他立碑。

    最终，梁州局势稍微稳定。

    盐商便在蜀郡安顿了下来，并重操旧业。

    阿冬也跟着义父学做盐商。

    阿冬识字学东西又快，人也聪明伶俐，做起生意也是头头是道。

    盐生意很快便风生水起。

    又一个十年之后，盐商病逝，临走前将偌大的家业全都交给了阿冬。

    阿冬为义父送终，为义父立碑，为义父雷氏守孝三年。

    之后，阿冬娶了妻，生了子。

    阿冬原本姓刘，可这偌大家业终是雷家的，所以孩子便改姓雷。

    这便是雷氏制琴世家的由来。

    可阿冬心里始终有一个他向往的东边。

    他一直带着那床琴。

    也一直记得夫子曾经说的话。

    既然世道邪恶，我心岂能同流合污？

    于是他一边做着盐商的旧业，一边寻了有山有水的好地方，开始兴建他的雷鸣山庄。

    建起了雷鸣山庄，阿冬便开始学着制琴，又建了琴作坊。

    琴者，禁也。禁人邪恶，归于正道，故谓之琴。

    阿冬想让更多的人‘归于正道’，他想让这个世间能像鸣鹄村一样祥和安宁。

    他忘不了鸣鹄村的一切，忘不了夫子对他的教诲。

    所以他要继续弹琴，不仅要弹，还要斫出更多的琴。

    儿子长大之后，继承了父业，也继续斫着琴。

    ……

    直到如今的雷父。

    代代相承。

    卷首末尾戒子孙道，“鬻雷鸣山庄者非吾子孙也，以雷鸣山庄一树一石与人者非佳士也，吾百年后，为非常势所夺，则以先人所命泣而告之，此吾志也。”

    所以即使倾家荡产，雷父也没有把雷鸣山庄变卖出去。

    ……

    星何断断续续读到这里便合上了。

    他不想再读下去了。

    心里有点难受，还有点说不出的迷茫。

    他没读过《史记》《晋书》《齐书》《梁书》什么的，因此对魏晋南北朝的历史皮毛不知。

    他只知道魏晋南北朝有个竹林七贤有个陶渊明有个王谢士族，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至于什么五胡乱华，什么十六国他一概不知。

    现在至少知道了，那是一个动荡分裂的年代，人人自危朝不保夕，百姓生活十分悲惨不堪，饿殍遍地，流血漂橹。

    想想都觉得很可怕。

    星何心里很乱。

    知道得越多就越不明白。

    “……”

    不看了，他得好好捋捋。

    想到阿冬少年，想到撒谎的莫与，心里又一阵莫名的难受。

    抛开诸多烦扰不想，单是莫与死去的结局就让他心里难过。

    也许他曾污浊，可他也很向往干净的光。

    为什么就不是真的成仙呢？

    为什么刚成了正道的人转身就要去死呢？

    那他成了正道还有什么意义？

    又是哪个神人把这段记忆保留下来的呢？

    保留下来又有什么意义？

    不会灵力法术的人根本看不到这段往事，难道就是给我看的？

    可他又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来这里呢？

    “……”

    我怎么感觉我陷入了别人的阴谋之中……

    难道要我改邪归正？

    可我又哪里邪了？

    星何越想越烦。

    放好了书，转身就走。

    碰上了刚要进门的解秋寅和雷大侠。

    星何心太乱没看见他们，径直走开了。

    “这又是怎么了？”雷大侠好奇。

    解秋寅摇摇头，懒得说话。

    “《雷鸣山庄草木记》，先祖写的，我还没看过呢！先给你看喽！”雷大侠把书递给了解秋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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