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之间（二）

    地上的雪还未化，天上的日光还未暖，又飘起了雪，没有风，四下寂静。

    这日阿与刚醒，便听到了一阵清脆响亮的笛声，确切来他说是被屋外的笛声给扰醒的。

    阿与缓缓起身，披了袍子，支开小窗，往屋外探去。

    阿冬少年欢快地踩着雪，口里吹着笛，笛音回荡在这一隅山水之间，空旷又辽远。

    雪林间的鸟儿也跟着鸣叫了起来，偶尔一两团雪从树枝上滑落下来，砸出啪的一声轻响，又惊得更多的鸟儿扑腾着翅膀飞起。

    空中的雪花似乎也随着笛声有节奏地缓缓飘舞。

    安静的热闹。

    阿与看着阿冬少年在已经结了冰的湖面上一边溜冰一边吹笛，也来了兴趣，小心翼翼拿出自己的琴，信手拈指弹了起来。

    琴声仿佛自远方而来，透润，淡远，轻微，空灵，自茅草屋传出，响彻在鸣鹄山间，与这天地林雪极为协调。

    飘的雪，静的山，冰的湖，游的鱼，飞的鸟。

    阿与闭眸，尽情感受天地间的美妙气蕴。

    ……

    一曲悠悠闲闲终毕，阿与睁眼。

    阿冬少年倚在窗外，单手支棱着脑袋，笑嘻嘻地看着阿与哥。

    “阿与哥，这是什么？真好听！”

    “想学么？我可以教你。”

    “这是阿与哥朋友的，可以么？”

    “可以，他不介意的。”阿与笑道。

    ……

    少年总是对新事物感到新奇，看见什么有意思的都想学着玩。

    于是，在白雪飘飘的冬日，两人就在这鸣鹄山的茅草屋里弹琴。

    ……

    “真好听！比我弹得好也比我学的快，你家祖宗真聪明！”星何由衷赞叹道。

    “你在间接骂我笨是么？”雷大侠不乐意了。

    “你家祖宗确实很有天赋，托摸挑勾，跪指双弹，学的有模有样，确实比你聪明多了。”解秋寅一本正经补着刀。

    “他不是我家祖宗！”雷大侠很不高兴。

    “切！你不认他当祖宗他还不想认你呢！他要是知道你这个不学无术又成天想着去北边闯荡江湖乱七八糟玩意儿的曾曾曾曾孙子还不气得他从棺材里爬出来咬死你！”星何揶揄笑道。

    “还是一脉单传的雷家独子，雷家的琴声还没传遍天下就要彻底喑哑了……”解秋寅又道。

    “……我……我已经在反思了……你们让我好好想想……”雷大侠自知理亏。

    ……

    春天来了，雪化了。

    蛰伏了一整个冬天的鸟猫鸡猴们将这份寂静轰然打破，瞬间生气满满，格外热闹。

    琴声也跟着热闹了起来。

    阿冬少年无师自通短笛，自然是对音律有些天赋，学琴虽有滞涩，却也很快有模有样。

    一个冬天过去，阿与的病也好转了许多，能和阿冬一起去些稍远的地方。

    ……

    小屋在鸣鹄山脚，碧湖边，四周青竹环绕。

    穿过竹林，往山里再走一点，便能看到悬泉瀑布飞素山间，千尺白练落声如雷，潺潺溪流击石而过，绵延至远方，山林新绿齐发。

    金丝毛猴勾着尾巴在林间飞窜，灵猫黄鼠狼见到人来，忙躲进草丛里，山鸡结群在溪边饮水，在细草丛里啄虫蚁，溪水倒映着碧空白云还有它们五彩的羽毛和尾巴，一见到阿与和阿冬便迅速乱窜，惊叫声连连，又引得林间的喜鹊黄鹂遮天蔽日乌压压飞过一片。

    黄的金钟报春，白的兰花瑞香，遍地的映山红和蒲公草扶芳藤，白梨粉桃百花齐放，东风吹雪，蜂飞蝶舞，胜却桃源。

    行人穿梭其间，如至画中，美不胜收。

    阿与很喜欢这样的风光，比东边好多了。

    这里没有战乱没有流民，没有杀戮没有苦痛。

    “这里真美。”阿与笑道。

    “啊？这里很美么？我怎么没觉得它有什么不一样的……比东边还美么？”阿冬在前边蹦跳踩在石头上过河，闻言回头好奇问道。

    “嗯，比东边美多了。”

    不过说这些也没什么用，阿冬少年没去过东边，总以为那边更好，实际上他已在人间仙境。

    阿与去过，东边确实没什么好的，甚至可以说是人间地狱。

    没准阿冬少年长大之后再去，那时东边的战乱已经平息了呢？

    阿与想。

    “你长大了可以去东边看看，不过要记得回来的路。”阿与在后边大声开心地喊道。

    “我晓得，我记性好，不会忘的！”阿冬少年笑着回话，接着又吹起一口嘹亮的口哨，引得林间的鸟儿也跟着啾鸣。

    阿与看着阿冬少年欢脱的模样，不禁又笑了。

    浅浅的笑温暖在春光里。

    ……

    “……原来你祖宗年少时也和你一样，总想去外边的世界闯，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星何又道。

    “所以本大侠要去闯荡江湖是祖传的病，治不了！”雷大侠又得理不饶人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家祖宗是东晋时期的人，八王之乱五胡乱华，那可真是生灵涂炭民不聊生，东边是后赵和东晋二分天下，这里应该是成汉王朝，你祖宗这个时候东晋桓温应该已经灭了成汉最后一个皇帝李势。莫与说的没错，东边确实不好，确切地说哪里都不好，不过鸣鹄山倒是挺安宁的。”解秋寅又道。

    “啥？东晋？五胡乱华八王之乱？后赵？成汉？我怎么一个都不知道？这不是大隋朝么？”雷大侠没读多少无关他江湖梦的书。

    星何此时装深沉沉默无言，省得被解秋寅又一次无情地鄙视。

    “……”解秋寅连白眼都不想翻了。

    “……吾日暮途远，吾故倒行而逆施之。”良久解秋寅又道，语气里多了些无奈。

    “……什么意思？”星何斗胆问道。

    “强弩之末。雷大侠，现在不适合你闯荡江湖，如今的境地和你祖宗当初面临的大同小异，无非是时间早或晚的问题。”解秋寅严肃劝道，“乱世会出英雄，但是，绝对不会是你。”

    “别你祖宗你祖宗的，听着那么像骂人！叫雷冬阿冬就行，我不生气！”雷大侠生气得转移话题，“还有！劝我别去闯荡江湖你们俩怎么还到处游，饱汉不知饿汉饥！”

    “那是因为我武功天下第三，人间能打得过我的还没出生呢！我至少不会像某个大侠一样出门没多久就被山匪给劫了，自己小命都保不了就别妄谈什么闯江湖当济世大侠，还有，你说的那个什么魔教武林正道，我从来没遇到过，你眼里的江湖我完全不懂。”星何柔声和气劝道。

    劝人这种事他还真没干过，要是解秋寅他只会拔刀抽他，不过解秋寅比自己还懂道理，想抽也抽不着。

    雷大侠这种富家公子，细皮嫩肉的，一不小心打坏了怎么办？

    还是像个慈母一样劝劝他吧……

    “你只会成为乱世的殉葬者。不，对你来说，你只会成为血腥武林的殉葬者。”解秋寅毫不留情道。

    “哎哎哎！有那么严重么？”星何在解秋寅旁边给他使眼色。

    话别那么重，伤人！

    雷大侠突然就不说话了，蹲在草丛里头埋在两膝肩。

    “……”

    心里应该很难受吧。

    星何也蹲在他旁边，抬手搭上他的肩膀柔声道，“要抱抱么？没事，我不笑你哭，我也经常哭。”

    “不用，我需要好好想想。”雷大侠心里承受能力还挺强的，半晌抬起头来镇静道，“现在不是太平盛世么？哪有什么乱世？”

    “等你长大了也许就不是了。”解秋寅笑道。

    “不是乱世就更不可能有英雄了啊。”星何道。

    “……”

    ……

    春光明媚，很适合抚琴怡情。

    阿冬少年坐弹垂杨柳，琴音发乎心，在指尖跳跃，在天地间涤荡。穿山越林，飘向云间，散在风中。

    阿与坐在岸边，手握竹竿，用阿冬少年的方法认真学着钓鱼，也在听着琴声。琴声俞发通透圆润古远，阿冬少年兀自沉浸在悠悠琴声中。

    河水清澈见底，五六条鱼围着钩上的地龙悠悠转了一圈又一圈，就是狡猾得不咬钩，阿与也不急，耐着性子慢慢等着。小鱼游了一圈又一圈，一群走了，另一群又来了，颇有趣味。

    阿冬少年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年轻真好，阿与慵懒地想。

    ……

    春雨来了，阿冬少年便坐在廊前，对着一顷碧湖抚音弹琴。

    “阿与哥，你的琴是跟你朋友学的么？”阿冬少年好奇道。

    “不是，他送我琴的时候，我还不会弹呢，我是自己悟的。”阿与笑道。

    “真厉害！”

    “我现在已经没有你厉害了，你很有天赋，学的很快。”阿与突然正经问道，“你喜欢琴么？”

    “嗯，喜欢，我以前喜欢吹笛，琴和笛不同，我觉得弹琴的时候心里很静很舒服，虽然没有笛声那么嘹亮，但是琴声可以很远。”

    “那你有想过若是你成了琴师，就是名扬天下的那种琴师，你想怎么做？”

    “为什么要成为琴师？弹琴还能名扬天下？名扬天下了会有什么不一样的？”阿冬少年好奇道。

    阿与突然笑了，“做一件事总得有个目的什么的，琴师算是弹琴之人的最高境界吧，成了琴师也是你能力的一种证明。”

    “那阿与哥想成为琴师么？”

    “从来没有。”阿与神情有些沉重，“我学琴是因为心里有恶……我很想知道心中无恶是什么感觉。”

    “心里有恶？是指坏事么？我也做过好多的，经常被我奶奶大伯大娘打，多到都不记得了。”

    “不过没关系的，奶奶说了我们不是读书人，犯错是难免的，只要改掉不再犯就可以了……不过我就不一样了，皮痒痒不长记性……”阿冬少年厚脸皮笑道。

    “是啊，没关系，改掉就可以了。”阿与笑道。

    “我就说嘛！他自己都承认了心里有恶，不是魔教教主还能是什么？”雷大侠又开始做他的江湖梦了。

    “不一定吧，再看看。”星何不相信。&/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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