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三章——红尘江陵
那场大火里,沈婉儿侥幸没有服毒,躲在庄内的水池之中,狼狈地爬出了沈庄。
将近黎明时分,当时还是飞仙阁花魁的老板娘陪客归来经由此地,看见了地上年仅二十岁的沈婉儿,漫天大雨中,老板娘蹲下来手里撑着一把伞,打在她的身上。
“来飞仙阁吧,至少还能活着。”
半晌后老板娘平静道,神色不知悲喜。
当时的云琴云棋云画还是十四五岁的豆蔻年岁,刚被卖到飞仙阁不久,各人都有别人体会不到的痛苦与不幸,所以彼此心领神会互不问过往,飞仙阁的她们没有过往,只有今天明天的生活。
云书教她们琴棋书画,感情渐笃,悲惨环境里生出的相衣为命的感情是绝望而又温暖的,沈婉儿后来就就将往事全都告诉了她的姐妹们。
当你能面色平静把过去梗在心里的一件事毫不保留说出来的时候,说明你已经无所谓是是非非谁对谁错了,只是有些事还是要做,对沈婉儿来说就是复仇。
……
“郑贤是我杀的,那天我身着缟素,在雪地里他根本看不出来。”云书平静道。
“你猜猜我是如何杀掉王府满门的?”
又让人猜……
“我猜不到,你直说吧……”星何坐下来,望着远方道。
此时夕阳抹去她最后一道余晖,天地间顿时暗了下来,黑夜降临。
“我在水里下了丹毒,然后御鬼,将没服毒的王氏四人和郑则吓得魂飞魄散差点疯掉,最后让他们亲眼看着我将他们一一杀死,他们惊恐的表情可好看了,跪下来向我求饶,屁滚尿流,扯着我的裙裾,眼泪鼻涕横流,眼神无助又可怜,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云书笑道。
“……”
“……”
“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仆人下属,他们与这件事毫无关系,就这么被连累致死……你没有理由杀他们。”星何半晌又道。
“八年前我沈家满门哪个不是无辜的人?他既然要灭我满门,我就以牙还牙让他们也尝尝这种绝望的滋味。”云书笑道,“主子歹毒那些下人难道不会作威作福,郑贤你又不是没见过,上行下效,蛇鼠一窝。无关痛痒的人我根本不在乎!我没想过要他们的命,他们既已丧命那就是命!”
“……”两人无语,她说的好像很有道理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这么快知道凶手是你么?”星何又道,“好吧,其实也没多快,毕竟我们也不是官府探案的。”
“我确实想知道。”云书道。
星何对于云书不在乎那些无辜被她烧死的人的命,很看不过去。
“因为那些无关痛痒的人。”星何道,“如果不是他们,我们或许永远不知道真相。”
“……”云书无言。
“……那些无关痛痒的人,你不知道他们是谁,甚至都没见过他们,即使见了,也许你连一眼都不屑于给他们,可他们却记得你,记得八年前的零碎真相……我知道我强词夺理,遇上这么个贪官郑则,有理也是无法伸冤,所以有仇想报也只能采取这样的方式……可如果郡守是个好官呢,你去伸冤,那些南郡城大街上的大伯大娘,还有那些王府知道一些真相的仆人也许都可以为你作证,就像秋寅从他们的口中拼凑出了八年前的过往,他们也有可能拼凑出一个王府为非作歹的真相,最后将王家绳之以法。”星何望着天上的月亮道,“我在与你认识之前,我无关你的痛痒,飞仙阁现在的老板娘在捡到你之前无关你的痛痒,云琴云棋云画在遇到你之前也无关你的痛痒,可你又怎么能想到后来他们会救你,会和你相依为命,会听你讲过往,你不在乎的那些人也许会变得很在乎啊……”
“老板娘,云琴云棋云画是有关痛痒的,那些你不认识的人也可能是有关痛痒的,只是他们没有这个机会而已,他们可能是善良的也有可能是邪恶的,可你还没有知道他们的善恶与否,就把他们杀死了。他们和你无关痛痒,可有很多人和他们有关痛痒,你觉得你很可怜,他们就不值得可怜么?”
“……哎呀……我也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反正就是不要觉得人命那么无所谓,谁不想好好活着,你夺走了他们的命,你就跟他们有关痛痒。算了……我词不达意,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清楚,你不明白就算了,我也不明白,……”星何道干脆放弃解释了,越说越乱把自己都给饶进去了。
“……”云书和解秋寅俱是久久无言。
“……我要是说的不对,你们见谅指出来,我改。”星何见他二人不说话,心里有些发虚。
“凶手不止你一个吧。”解秋寅忽然出声道。
“是的,但罪是我一个人的,我想一个人承担,不要再去找她们了,大家都是命苦的人。”
云琴云棋云画大概多少都有参与吧……谁没事闲的在房里挂着剑,房里还有很淡很淡的药味儿。
老板娘大概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吧,要不然怎么那么恨负心汉,默许沈婉儿的复仇计划呢……
“明日上午来找我吧。我在飞仙阁等候二位。”云书道。
不归其归(十九)
翌日,飞仙阁,云书房内。
“新来的郡守如果是个好官,在我死后,就把那四幅画用水浸湿,再用丹毒粉抹上,一切真相都在那里面了,我不想多说什么了。”云书还是昨日的梳妆,只是脸上的敷粉尽去,面色苍白,左半边眼尾上翘处的地方,现出了丑陋的伤疤。
“你的脸……”
“一切真相大白了,我也不想伪装了,怎么,嫌我丑了?”
星何不想接她的话,来到云书面前跪下,用刀划破手指,指尖的血抹在云书的伤疤上,只见伤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脱落又长出肉,疤痕彻底消除。
“……别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血简直无所不能,能招魂还能治病救人,说实话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神下凡来人间救苦救难的!可惜我家不在天上……”星何笑道。
云书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又恢复如初的美貌。
“可是,我都活不了多久了。”云书苦笑道。
“治伤疤与伏法又不冲突。”星何道。
“再过十天左右他就来了,你等不了了么?”星何问道。
“等不了了,我不像你,御鬼之术是要用我的生命来换的,我仇报了,时间也到了。”云书笑道,“再说了,你怎么知道新来的郡守是个好官呢?”
“希望是……”
“不必为我悲伤,我大仇已报心愿已了,已无遗憾,我很开心。”云书笑道,“你所认为的遗憾,在我看来确是圆满。”
“我要的东西你带了么?”云书问道。
“嗯,可是你要这空白册子干嘛?”星何问道,并将一本书册递给云书。
翻来首页,上面却是解秋寅画的云书画像,一如眼前的云书,“顾长康的笔法,挺不错的,没把我画丑。”云书调侃道。
“你们俩一并坐过来。”
二人听话,一同跪坐在云书对面。
“伸出手来,我要你们的一滴血。”
“哦。”星何闻言拔刀再划。
解秋寅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要血滴做什么?”
“放心,不会是害你们的。我罪孽深重,杀我十次都不够,所以我自愿成为驭鬼,甘受千年之罚,受人驱使不入轮回,以赎我今生罪恶。”
“你的目的恐怕不止这个吧?”解秋寅道。
“这你都能看得出来,厉害!”云书大方承认道,“我在御鬼的时候,没有见到我弟弟沈瑜的魂魄,我想他有可能还活着,我想再见见他,哪怕是以这种驭鬼的形态,那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我身为驭鬼,自然可以教你们有关于招魂御魂的方式,我也听得懂鬼话,可以教你们。必要的时候还可以拿我来挡刀子。”云书又道。
“我觉得挺好的,咱们互帮互助,各取所需。”星何道。
解秋寅也不再多说什么。
“接下来请二位心中默念自己的名字,我说的是第一个名字,也是真正的那个名字,不然鬼契无法结成。”
“……”还有这种说法?
云书亦取出一滴血来,三滴血在半空中悬浮相融,云书捏诀念道:
魂其有归,不归其归;
束我之魂,以君之命;
滴血为契,驭鬼既成。
口诀既成,滴血坠落,滴入画像的梅花钿内,染红了花瓣,眉间已成一点红。书页之上显出了五个隶书字体——驭鬼苏婉儿。
“我的时间不多了,你们想知道的我以后慢慢告诉你,我想和我的妹妹和姐姐们再待一会儿,可以么?”
“嗯。”
二人回了江陵客栈。
……
新来的郡守是张琼,张公子,就是两年前以湖山别业相赠的张琼张大哥。
星何在公堂上一见到他,就如久别的老乡那般也不顾周围人在场,上前一把抱住了张琼,眼泪哗哗如汹涌波涛止都止不住。
……
冥冥之中,自有缘分注定啊……
兜兜转转,又来到你面前。&/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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